一口氣從家裏跑出來，累了停下，不見周圍有人，李紈才蹲下來休息。

她垂頭埋在膝蓋上，枕著雙臂，只是通紅的鼻頭一碰到衣袖，聞著那似有若無的煙味，就蹙著眉拉開了一些距離。

如此就又想到了剛剛跑出來前爸爸“發瘋”的場景，擡手就要打她，媽媽攔了下，扶著他進房間，她便跑了出來。

鼻子一皺，清澈的眼睛就紅紅的，包起一汪淚水。

但到底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還是忍不住低聲嗚咽起來。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爸爸。

兇兇的，臭臭的，讓人害怕。

許是哭得過分認真，有人走近了她都沒發覺，直到清脆的屬於小女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誒，你怎麽了？”

李紈哭聲一頓，羞怯的情緒充滿大腦，不敢回應，更不敢擡起頭來。

只是她吸著鼻子，打起了哭嗝，看著她的小女孩呆了下，有些無措，又忙給她道歉。

但沒有效果。

她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蘆，咽了下口水，有些不舍地再次開口：“那個，你別哭了，我請你吃糖葫蘆好不好？”

絲絲的甜味早鉆進了鼻子裏。

李紈從手臂裏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只一條縫，想看清說話的人。

不過直接就對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又立馬將頭埋了回去。

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

小女孩不由想。

她幹脆拉著她的手，大方道：“送給你啦。”

李紈被她的動作驚得直接擡起了頭，睜大了眼睛看她。

這才看到小女孩白白凈凈，微卷的頭發披肩，戴著粉色的棒球帽，甜美又有些帥氣。

李紈呆了呆，才糯糯地開口：“不可以。”同時紅著臉把糖葫蘆遞了回去。

“安啦安啦，送給你啦，別客氣。”小女孩又把糖葫蘆推回去，然後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紙，“給，擦擦……”

活潑又滿是善意。

糾結了幾秒，李紈接過了紙。

“你是不是被村裏那些壞小孩欺負了啊？”

聽著這話，李紈不由側頭，就看見小女孩鼓著臉頰，一副生氣的樣子。

“他們真壞！”

李紈眨眨眼，沒有回答。但看女孩一點也不像他們村裏的人，就疑惑，難道她被村裏的孩子欺負了？

但她這麽好看，他們怎麽舍得！

“你叫什麽名字呀？”

正暗自憤慨著，又聽小女孩問。

李紈訥訥道：“李…玩。”

“好的，李丸妹妹，我叫簡瑜，簡單的簡，周瑜的瑜，你可以叫我瑜瑜姐姐。”

小女孩像是賣弄自己識字多一樣，劈裏啪啦說了好長的自我介紹。

不過說完，她才不好意思地確認道：“你看起來小小的，是比我小吧，我六歲了！”

李紈：“我也六歲……”

簡瑜神情一僵，伸了伸脖子：“那我是5月份的！”

“哦，我7月份。”

簡瑜頓時眉開眼笑：“我就說嘛，果然你是妹妹。”

李紈也跟著笑起來。

“丸丸妹妹。”簡瑜迅速拉近兩人距離，捧著臉誇道，“你笑起來好可愛。”

李紈：“……”囧。

她別過臉，簡瑜就追著她，看了眼她手裏的糖葫蘆，默念兩聲看不見，問：“那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啊，李是桃李芬芳的李，丸是小丸子的丸嗎？”

此時的李紈剛上了一學期一年級，不知道什麽桃李芬芳，自己理解了一下大概就是桃子李子又香又甜，就搖搖頭：“不是小丸子的丸，是玩具的玩。”

至於媽媽說的絞絲旁的紈，她都不能在作業本上這樣寫自己的名字，還被同學嘲笑，幾次後，她就不說了。

“喔～我也喜歡玩。”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紈瞬時臉色更紅了。

“這個糖葫蘆可好吃了，你快吃吧。”

被催促了，李紈才把註意力放到糖葫蘆上，也才發現頂端少了一顆。

結合簡瑜的話，和現在的神情，李紈舉起手，把糖葫蘆遞到她嘴邊：

“姐姐你吃。”

簡瑜咬了咬唇，搖頭：“不行，我送給你了，你吃！”

“我吃不完。瑜瑜姐姐幫我一起吃嘛。”

“那好吧！”

聲音愉悅得不行。

李紈也笑瞇瞇的，覺得這個姐姐可真好哄。

小孩子就是這樣，難過來得快也去得快。

兩小只挨在一起解決完一根糖葫蘆，臉上都美滋滋的。

……

“妹妹，今天我們玩什麽呀！”

第二天，在同一個地點碰頭，簡瑜就拉著李紈的手問。

昨天下午吃了冰糖葫蘆後，她們一起玩了捉迷藏，雖然就兩個人，但也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李紈的表現也讓她大吃一驚，雖然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但體力卻跟她不相上下！

“唔，扮家家酒，瑜瑜姐姐你玩過嗎？”

“什麽是家家酒啊？”

“就是……”

李紈也是在學校裏看其他小朋友玩的，她一邊解釋，一邊帶著簡瑜往村裏的一片小竹林去。

那裏是她的小天地，是去年夏天發現的，在那裏呆著很涼爽，離村裏小河隔得不遠，能去水淺處摸螃蟹，偶爾還能在竹林裏捉到竹甲蟲。

穿過小竹林，離小河還有幾十步的距離，竹林邊緣有一塊磨得光亮的大石頭，李紈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先坐下來，幾乎是用自己的褲子擦了一遍，才讓簡瑜坐下。

因為跟簡瑜漂亮白凈的衣服比起來，她身上的衣服都是灰灰的舊舊的，就不心疼了。

簡瑜其實也不舍得把衣服弄臟，在李紈這麽做後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連忙打開了帶來的零食口袋，展開在李紈面前：“丸丸妹妹你想吃什麽自己拿，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可好吃了。”

裏面是不同樣式的糕點，松軟的蛋糕，脆脆的薄餅，酥酥的面包……都散發著甜甜的誘人的香味。

只是李紈咬了咬唇，卻是沒動手，移開了目光，搖頭道：“謝謝瑜瑜姐姐，我不餓。”

不餓？

簡瑜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看看糕點再看李紈……糕點她都是想吃就吃，是……要餓了才能吃嗎？

還想著，聞著香味，自己先不爭氣地吞了吞口水，再看李紈似乎繃緊的臉頰，忽地明白了什麽。

她直接拿出一塊自認為最好吃的糕點，一分為二，遞了一半到李紈手邊，眨巴眨巴眼睛，哄道：“丸丸妹妹一定不忍心讓我一個人吃吧，沒有好朋友一起，都不香的！”

好朋友……

李紈猛地擡眸看她，一雙眼睛仿佛綻放出動人的光芒。

“好不好嘛，丸丸妹妹～”

完了又是撒嬌，這還有誰能拒絕。

李紈接過了糕點，簡瑜就笑瞇瞇地咬下一大口，將臉頰撐得鼓鼓的。

活像只快樂的小倉鼠。

分了之後的糕點不大，幾口就能吃完，沒什麽淑女作風，迅速吃完的簡瑜擦了擦手，就問：

“丸丸妹妹，那我們怎麽扮啊？你當媽媽，我當爸爸？”

李紈還捧著縮小了一大圈的糕點在小口小口地消滅著，聽到她這話，眼眸微圓，似乎在問為什麽這樣。

簡瑜便非常有理有據地回道：“因為我比你高比你大比你強壯！”

扮家家酒這個游戲，其實就是孩子對生活中自己眼裏的大人進行模仿。

吃完糕點後，兩小只又去找了些石頭啊樹枝啊當道具，就開始了游戲。

“我下班回家。你要做什麽？”

李紈回憶了下平常父母的相處，脆生生道：“我煮飯。”

“錯啦！你應該關心我，問我工作怎麽樣，累不累啊！”

李紈歪歪腦袋，喔了一聲，立馬學著道：“你工作怎麽樣？累不累？”

“丸丸妹妹，你要有感情，對了，我是爸爸，你是媽媽，你應該叫我啊。”

“叫什麽？”李紈疑惑地睜大眼睛，想著平常媽媽都是直接叫爸爸名字的，便說：“簡瑜？”

“錯啦！你應該就我老公呀！”簡瑜插著手，理所當然道。

李紈則是一驚，雖然年紀小當然也知道夫妻之間是這樣稱呼，但總覺得羞羞的，還很窘，抿緊了唇，不說話。

不過她不說話，簡瑜小朋友便決定不講了而直接“入戲”，抱住她，哭唧唧道：“老婆！我好累啊！”

李紈一下就紅了臉。

只是抱住她的人還不安分，臉頰湊近，嘀嘀咕咕地說：“好累啊，要老婆親親～”

和同齡人幾乎不會有這樣的觸碰，長大後連媽媽都極少抱她，李紈只覺得渾身都燒起來了，有些暈乎乎地問：“有這樣嗎？”

簡瑜一臉肯定：“有，我爸爸媽媽就是這樣的！”

“mua！”

說著，像是怕她不信，先主動在李紈臉頰上印了一個香吻。

如此便是把李紈小朋友給驚呆了，臉色也更加紅潤。

“瑜瑜姐姐。”

她叫的極為小聲，簡瑜都沒聽到，只心裏想著妹妹看起來瘦小，但臉蛋可真軟乎乎的！

她滿足了，又突然想到妹妹還沒親自己呢，就眼眸亮亮地把自己的臉頰湊過去，“老婆親親呀～”

“瑜瑜姐姐。”

幾乎被羞澀之情淹沒的李紈還沒等來喘息之機，又被簡瑜這麽撒嬌要求，一雙小手抓住衣角，臉上多了幾分無措。

“丸丸妹妹？”

沒等到妹妹的親親，簡瑜委屈地開口：“妹妹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說著，就要擡頭。

只是她這話卻是讓李紈心頭一顫，著急地出聲否認，腦袋也往前一傾。

“丸”

兩片粉嫩的唇瓣意外印在唇角，簡瑜眼眸微睜，剛說出口的話也消了音。

竹林一時安靜無虞。

只是忽地，又響起孩童稚嫩的笑聲。

“丸丸妹妹～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呢，原來你憋著使壞呢！”

“你剛剛還問我，你看，你明明知道！”

“我偷偷跟你說，我有次就看見我爸爸親媽媽，是親的嘴嘴。”

“瑜瑜姐姐！”

“好啦好啦，我不說了。我們接著玩，接下來要做什麽，做飯嗎，我幫你。”

“是要用水和泥巴嗎？”

“嗯嗯。”

“哎呀，弄倒了！不是這樣的，要這樣這樣……”

昔日的李家村，冬日的尾巴裏，兩個小孩子玩著最簡單的游戲，臉上洋溢著最純真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語，勾勒著童年時期這一段難忘的日子。

而等到十多年二十年後再回頭看，或許被忘記了的，又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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