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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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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晝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轉著毛筆,瞅著面前的宣紙發呆。

小太監來喜巴結地奉上新沏的茶,討好地道:“王爺,作詩哪?”

“去去去!”來喜很得寵,弘晝思路被打斷,也不生氣,“本藩要給四哥的文鈔作序。”

“王爺學富五車,作篇序還不是手到擒來?”

“小東西!”弘晝笑罵。

弘晝書讀得不壞,但這篇序文卻也不一般。

雍正十一年,皇帝封皇四子弘歷為和碩寶親王、皇五子弘晝為和碩和親王。

弘晝反正是一心要做逍遙王爺,弘歷雖被封為親王,卻還是沒有獲許參政,他並不著急,怡然整理了自己十四歲以來的詩文,編纂成《樂善堂文鈔》。

這是雍正默許的,其實也是在為弘歷造勢。

付梓之前,弘歷請了十四位王公大臣為《樂善堂文鈔》作序,弘晝也在其中,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有文采,身份使然而已。

弘晝心裏自然也很清楚,於是這序文該怎麽寫可真是把弘晝愁壞了,弘歷崇儒,詩文都正統得不能再正統,弘晝一看就頭大。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弘晝暗忖,可著勁誇四哥就是了!

他提筆蘸墨,寫道:“弟之視兄,雖所處則同,而會心有淺深,氣力有厚薄,屬辭有工拙,未敢同年而語也。”

皇父只剩他和四哥兩個兒子,他把自己姿態放低,以示毫無爭競之心,四哥必定滿意。

接著他又寫道:“吾兄隨皇父在藩邸時,朝夕共處,寢食相同;及皇祖見愛,養育宮中,恪慎溫恭。皇祖見之,未嘗不喜;皇父聞之,未嘗不樂。而又念弟之在家,不能常聚,跡雖兩地,心則相通。吾兄純孝至悌,可謂純然無間矣!”

弘晝寫完,搖頭晃腦念了一遍,甚覺滿意,這篇序文,雖然沒怎麽誇四哥的詩文,但就四哥編書的目的而言,卻是再貼切不過了吧?弘晝又補上幾句,念了一回,工工整整謄抄一遍,袖了去找四哥。

弘歷正在五福堂看允禧作畫,允祕也在一旁。

允禧雖是他們的叔叔,其實與他們同齡,雍正的兄弟裏,最小的允祕甚至比他們還小六歲,雍正撫育教養幾個小兄弟,如照顧兒子一般。

允禧擅書畫,宗室之中,無出其右,他性情淡泊,聰敏好學,很得雍正喜歡,被封為貝勒,允祕因為是老幺,雍正格外憐顧,封他為和碩諴親王。

“二十一叔、二十四叔也在哪?”弘晝笑嘻嘻道,“正好給侄兒參謀參謀。”

允禧微笑不語,弘歷道:“你又淘氣了?”

“四哥,我這次啊,還真是正事兒!”弘晝說著,取出序文給弘歷看。

弘歷笑道:“原來是這件事,有勞五弟了。”

“四哥不嫌我文字粗陋就好。”

允禧這次也受邀撰寫序文,弘晝向他討來看,叔侄二人互相吹捧了一番。

弘歷卻只是微笑,他今日穿了一件香色長袍,發辮梳得一絲不茍油光水滑,辮梢系著青金石墜角,從頭到腳一點兒瑕疵都挑不出來,但弘晝畢竟是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還是敏銳地感到弘歷今天其實很不高興,笑容都與往日不同,卻不知是什麽緣故。

弘歷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很少有事能使他動容,他今日心情惡劣,是因為親眼見到皇父服丹。

雍正那一場拖了幾年的大病雖然痊愈,但身體還是受到了損傷,可皇帝非常要強,不肯稍有松懈,尤其雍正八年軍機處設立,權力更是握於皇帝一人之手,雍正幾乎事必躬親,竟比從前還累了一倍,身體自然承受不住。

雍正先是求於醫藥,收效甚微,之後他開始服丹,竟很有用。

於是皇帝越發沈溺於佛道,臣子們即使心有不滿,也無人敢在皇帝面前說出來。

弘歷亦是不滿者中的一個,他對雍和宮的喇嘛全無好感,對圓明園的道士更是厭惡之極。

崇佛已是不該,煉丹更是昏庸之主才會做的事。

他不想看見英明強幹的皇父,留下遭後人詬病的口實。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別人或許還可進諫,惟獨他必需保持沈默。

因為他這尷尬的地位,是默認的太子,卻又沒有正式的太子名分。

自雍正八年皇父向心腹重臣透露了儲君之名後,周遭人看他的眼光就越發微妙。

索性明確立他為太子,他也可以行使太子的權力,但皇父沒有,於是他仍是無名無分,半句僭越的話也不應該多說。

但事實上,不要說輔臣畢恭畢敬,連弘晝對他,都與以往不同,這讓他越發謹慎,皇父是不會容許別人分去自己一絲一毫權力的,他已經是離皇位最近的人,皇父雖寵愛看重他,內心深處總歸會存留著一絲戒心,於是他必須比別人更謙恭、更韜晦。

天家的骨肉之情,總在一種無可奈何的狀態。

覺得無能為力的弘歷,竟不可遏止地想,若是母親還在,她會怎麽做?

蓮岸將一把粟米灑在寺前空地上,樹上雀鳥探頭探腦一會兒,陸續飛下來啄食。

蓮岸笑瞇瞇看著,忽見白靈出寺,她這一出來,立時就有幾只雀兒飛起,落在她肩上。

蓮岸不止一次見到這景象,再見仍是雙眼一亮:“師父,你真是白鹿變的麽?”

“你聽四哥他們胡說。”

“四師伯倒未必是胡說呢,不然我天天餵它們,怎麽不見它們親近我?”

白靈道:“我從小就在山裏長大,自然……”

“七師叔也是從小在山裏長大,可他一來,這些小東西嚇得什麽似的,全都飛走了。”

白靈一頓:“這……”

蓮岸笑了起來,白靈嘆了口氣,說道:“難道我與常人不同麽?”

蓮岸笑道:“不同之處多著呢!”

白靈嘆息:“與常人不同,難道是什麽好事嗎?道修今世,佛修來生,若真有一只白鹿不甘山中寂寞,投胎為人,非要到那紅塵之中走一遭,歷一遍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那她真是傻瓜,再傻也沒有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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