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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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鋪紙於案，攤開一本傳燈錄，想要耐住性子抄寫一遍，但只寫了幾句，就發起呆來，無意識中，筆尖在紙上輕輕走出“弘歷”兩個字。
白靈閉了閉眼，將紙丟進旁邊火盆裏燒了。
庵裏有人照料她起居，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跟她說話。
她更不能外出，天地只有這小小一方。
其實，如果不是沒有自由，在靜水庵每日粗茶淡飯、誦經念佛的生活，她小時候就已習慣。
那是座荒寺，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被廣慈發現，喜歡那裏的偏僻，稍稍修繕一番，就住了下來。
曹仁甫在寺後辟了塊藥田，甘鳳池和白泰官在寺前空地上打了梅花樁，而周潯那時便癡迷丹青，將墻壁粉刷了，直接在上面作畫。
她在旁邊打下手，看五哥怎樣勾勒線條，設色敷彩。
雖然她往往是搗亂，但周潯頗有耐心，會一邊畫一邊跟她講，什麽是曹衣出水，什麽是吳帶當風。
有一次，周潯畫了個美麗的少女，腳底開出朵朵蓮花，她問：“五哥，這是誰呀？”
周潯笑道：“這是《報恩經變》裏的一章。一只母鹿舔舐了仙人浣衣之水，生下一女，女孩長大後，為救仙人，舍身取火，每走一步，腳下便開一朵蓮花。”
她那時不過五歲，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山裏有很多鹿，常常來找我玩，是不是什麽時候也能生個走路會有蓮花開的漂亮姐姐？”
周潯大笑：“說不定就有呢，靈兒不就是白鹿變的嘛。”
她不高興：“五哥，連你也哄我。”
周潯作畫極快，但作《地獄變相》和《凈土變相》時，卻花了整整一年。
因為內容太過豐富，周潯往往會站在畫前，苦思一天。
她玩心依然重，膽子又大，《地獄變相》裏青面獠牙的閻羅夜叉，她一點不怕，有時見五哥長久不動，她會趁五哥不註意，在角落裏亂畫一些幼稚可笑的飛禽走獸。
等周潯回過神，哭笑不得，只好返工。
後來，《地獄變相》和《凈土變相》到底還是完成了，但那樣的荒寺，根本沒有人來，誰又能想到，寺裏竟有那樣華美的壁畫？
生前作惡，死後便墮修羅地獄；生前行善，死後便至極樂凈土。
她那時為五哥筆下地獄凈土的栩栩如生驚嘆，後來，她看遍人間的困苦與奢華，才恍然明白，沒有地獄也沒有凈土。
地獄凈土，都在人間。
四年時間忽忽而過。
對胤禛來說，這四年中江南無暴動，朝中無風波，可謂太平，然而六十年年底，胤禵從西北凱旋而歸，平靜數年的朝局隨著他的歸來，又開始隱隱騷動。
這幾年，皇帝對立嗣一事越發諱莫如深，文武百官，無人敢向皇帝提起。年長的幾個皇子，皇帝近年也少有親近，常常隨侍在側的，換了逐漸長大的小阿哥們。
其中十六阿哥胤祿武藝精熟，二十一阿哥胤禧能詩善畫，最得聖眷。
胤禵返京那天，康熙正帶著胤祿和弘歷，在南苑射獵。
康熙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不能再縱馬馳騁，而改坐四人擡的肩輿。
胤祿火槍打得準，康熙便命他教授弘歷。
弘歷這年十一歲，身量拔長，眉眼長開，已是個英挺俊秀的翩翩少年了。
他極為早熟，善於自制，頗似康熙少年時。康熙將他帶在身邊，仿佛看著一株幼松，無一處不順著自己心意成長，終於亭亭秀立，郁郁蔥蔥，心中寬慰，莫可名狀。
胤祿取了一桿火槍，向弘歷示範。
示範過一遍，弘歷便即記住。
康熙興致勃勃看著，讓侍衛捉了只羊來，在三百步外待命。
弘歷取槍在手，裝上鉛彈，槍口垂地。
三百步外，侍衛得令，將那只羊放出，弘歷看得真切，立刻擡手瞄準。
火槍甚重，弘歷托在手裏，竟一絲顫抖都沒有，“砰”的一響，目標應聲倒地。
康熙十分喜悅：“好！”
胤祿也笑道：“第一次舉槍便能中的，是個好彩頭，再練一段時日，有了火候，飛禽走獸，擡手即中！”
弘歷回身笑道：“是十六叔教得好。”
胤祿不過二十多歲，反正皇位怎麽也輪不到他，樂得置身事外逍遙自在，弘歷與他長子弘普差不多年紀，胤祿倒也頗喜歡這個侄兒。
父子祖孫叔侄，一時其樂融融。
此刻朝陽門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胤禛與胤祉奉命在此迎接胤禵，儀仗隊嚴整端肅，一動不動地立在寒風裏。
胤祉攏了攏韁繩，擡頭看了看天，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老四，聽說你編了套集子？也送我一套瞧瞧如何？”
胤禛微微一笑：“付梓之後，自要請三哥指教。”
胤祉哈哈笑道：“老四你這就見外了。”又拖長了聲調道，“老十四回來了，想必德娘娘也很高興。”
似有暗影在胤禛眼底掠過，他彎了彎嘴角：“那是自然。”
忽聽蹄聲嘚嘚，侍衛飛馬來報：“大將軍王到了！”
胤禛立刻道：“點炮！”
胤禵此次歸來，可謂志得意滿。
自五十七年他離京出征，康熙便賞賜不斷，這次他班師回朝，康熙又讓誠親王與雍親王親率百官迎接，更是備極恩榮。
這樣的儀節，不管別人怎麽想，至少在胤禵心裏，這是聖心已許的表現。
胤禵一到，胤禛直接跳下馬，過去攬了攬他的肩，笑道：“黑了，瘦了。”
胤祉暗暗嘀咕兩聲，也道：“皇阿瑪要在乾清宮擺宴，給你接風洗塵呢！到時候咱們兄弟一起作陪，老十四你可得多喝幾杯！”
胤禵笑道：“皇阿瑪登基一甲子，我說什麽也得回來啊！”
“甲子登基，前所未見，老十四捷報一傳，可比什麽賀禮都有用。”
禩貝勒府，胤禩正與胤禟閑聊，隱隱聽見炮響，胤禩笑容一斂，淡淡說道。
胤禟反應慢了一拍：“老爺子著實給他面子！”
“可不是，”胤禩道，“所以咱們的十四阿哥，早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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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靈閉了閉眼，將紙丟進旁邊火盆裏燒了。
庵裏有人照料她起居，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跟她說話。
她更不能外出，天地只有這小小一方。
其實，如果不是沒有自由，在靜水庵每日粗茶淡飯、誦經念佛的生活，她小時候就已習慣。
那是座荒寺，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被廣慈發現，喜歡那裏的偏僻，稍稍修繕一番，就住了下來。
曹仁甫在寺後辟了塊藥田，甘鳳池和白泰官在寺前空地上打了梅花樁，而周潯那時便癡迷丹青，將墻壁粉刷了，直接在上面作畫。
她在旁邊打下手，看五哥怎樣勾勒線條，設色敷彩。
雖然她往往是搗亂，但周潯頗有耐心，會一邊畫一邊跟她講，什麽是曹衣出水，什麽是吳帶當風。
有一次，周潯畫了個美麗的少女，腳底開出朵朵蓮花，她問：“五哥，這是誰呀？”
周潯笑道：“這是《報恩經變》裏的一章。一只母鹿舔舐了仙人浣衣之水，生下一女，女孩長大後，為救仙人，舍身取火，每走一步，腳下便開一朵蓮花。”
她那時不過五歲，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道：“山裏有很多鹿，常常來找我玩，是不是什麽時候也能生個走路會有蓮花開的漂亮姐姐？”
周潯大笑：“說不定就有呢，靈兒不就是白鹿變的嘛。”
她不高興：“五哥，連你也哄我。”
周潯作畫極快，但作《地獄變相》和《凈土變相》時，卻花了整整一年。
因為內容太過豐富，周潯往往會站在畫前，苦思一天。
她玩心依然重，膽子又大，《地獄變相》裏青面獠牙的閻羅夜叉，她一點不怕，有時見五哥長久不動，她會趁五哥不註意，在角落裏亂畫一些幼稚可笑的飛禽走獸。
等周潯回過神，哭笑不得，只好返工。
後來，《地獄變相》和《凈土變相》到底還是完成了，但那樣的荒寺，根本沒有人來，誰又能想到，寺裏竟有那樣華美的壁畫？
生前作惡，死後便墮修羅地獄；生前行善，死後便至極樂凈土。
她那時為五哥筆下地獄凈土的栩栩如生驚嘆，後來，她看遍人間的困苦與奢華，才恍然明白，沒有地獄也沒有凈土。
地獄凈土，都在人間。
四年時間忽忽而過。
對胤禛來說，這四年中江南無暴動，朝中無風波，可謂太平，然而六十年年底，胤禵從西北凱旋而歸，平靜數年的朝局隨著他的歸來，又開始隱隱騷動。
這幾年，皇帝對立嗣一事越發諱莫如深，文武百官，無人敢向皇帝提起。年長的幾個皇子，皇帝近年也少有親近，常常隨侍在側的，換了逐漸長大的小阿哥們。
其中十六阿哥胤祿武藝精熟，二十一阿哥胤禧能詩善畫，最得聖眷。
胤禵返京那天，康熙正帶著胤祿和弘歷，在南苑射獵。
康熙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不能再縱馬馳騁，而改坐四人擡的肩輿。
胤祿火槍打得準，康熙便命他教授弘歷。
弘歷這年十一歲，身量拔長，眉眼長開，已是個英挺俊秀的翩翩少年了。
他極為早熟，善於自制，頗似康熙少年時。康熙將他帶在身邊，仿佛看著一株幼松，無一處不順著自己心意成長，終於亭亭秀立，郁郁蔥蔥，心中寬慰，莫可名狀。
胤祿取了一桿火槍，向弘歷示範。
示範過一遍，弘歷便即記住。
康熙興致勃勃看著，讓侍衛捉了只羊來，在三百步外待命。
弘歷取槍在手，裝上鉛彈，槍口垂地。
三百步外，侍衛得令，將那只羊放出，弘歷看得真切，立刻擡手瞄準。
火槍甚重，弘歷托在手裏，竟一絲顫抖都沒有，“砰”的一響，目標應聲倒地。
康熙十分喜悅：“好！”
胤祿也笑道：“第一次舉槍便能中的，是個好彩頭，再練一段時日，有了火候，飛禽走獸，擡手即中！”
弘歷回身笑道：“是十六叔教得好。”
胤祿不過二十多歲，反正皇位怎麽也輪不到他，樂得置身事外逍遙自在，弘歷與他長子弘普差不多年紀，胤祿倒也頗喜歡這個侄兒。
父子祖孫叔侄，一時其樂融融。
此刻朝陽門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胤禛與胤祉奉命在此迎接胤禵，儀仗隊嚴整端肅，一動不動地立在寒風裏。
胤祉攏了攏韁繩，擡頭看了看天，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老四，聽說你編了套集子？也送我一套瞧瞧如何？”
胤禛微微一笑：“付梓之後，自要請三哥指教。”
胤祉哈哈笑道：“老四你這就見外了。”又拖長了聲調道，“老十四回來了，想必德娘娘也很高興。”
似有暗影在胤禛眼底掠過，他彎了彎嘴角：“那是自然。”
忽聽蹄聲嘚嘚，侍衛飛馬來報：“大將軍王到了！”
胤禛立刻道：“點炮！”
胤禵此次歸來，可謂志得意滿。
自五十七年他離京出征，康熙便賞賜不斷，這次他班師回朝，康熙又讓誠親王與雍親王親率百官迎接，更是備極恩榮。
這樣的儀節，不管別人怎麽想，至少在胤禵心裏，這是聖心已許的表現。
胤禵一到，胤禛直接跳下馬，過去攬了攬他的肩，笑道：“黑了，瘦了。”
胤祉暗暗嘀咕兩聲，也道：“皇阿瑪要在乾清宮擺宴，給你接風洗塵呢！到時候咱們兄弟一起作陪，老十四你可得多喝幾杯！”
胤禵笑道：“皇阿瑪登基一甲子，我說什麽也得回來啊！”
“甲子登基，前所未見，老十四捷報一傳，可比什麽賀禮都有用。”
禩貝勒府，胤禩正與胤禟閑聊，隱隱聽見炮響，胤禩笑容一斂，淡淡說道。
胤禟反應慢了一拍：“老爺子著實給他面子！”
“可不是，”胤禩道，“所以咱們的十四阿哥，早有了自己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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