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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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慈獨自走進達摩洞,咣啷啷一陣響,洞內立起一人,精壯威武,手腳卻均被鐵鏈鎖住。

廣慈的目光在鐵鏈上一掠而過,淡淡道:“了因,你是不打算給我留面子了?”

了因開口:“師太。”聲音粗嘎,猶如銹刀刮過礪石。

他向前走了兩步,帶得鐵鏈又是一陣亂響:“師太,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誰不給你面子!”

“你是怪方丈鎖你麽?”廣慈微微冷笑,“你濫傷無辜,方丈僅命你在達摩洞思過,已是十分寬大,結果你又將送飯弟子打傷。達摩在此悟道九年,悟出的是佛法,你在這裏,又悟出了什麽?!”

了因一怔,背過臉道:“師太,你何苦管這閑事。”

“閑事?”廣慈冷聲道,“你莫忘了,你進少林,是我保薦的,在此之前,還沒有哪一個少林弟子的手上,沾滿了江湖上的血。”

了因聞言,雙目大張,目光如電迸射:“不錯,我是個賊,我殺過不少人,你要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承你的情!可我在少林已經吃夠了苦,為的就是改頭換面!”

廣慈冷笑:“但我看得出,在你心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林的袈裟,裹在一頭狼的身上!”

了因瞪圓眼睛,粗重地喘息著:“師太對徒兒的誤會似乎越來越深了。”

廣慈冷冷接道:“因為你的酒癮越來越大了。”

見了因聞言大震,廣慈心中一嘆,拂袖道:“孽障!”

出了達摩洞,方丈身披袈裟,候在洞外。

廣慈嘆道:“那孽障六根不凈,是老尼教導無方。”

方丈搖頭道:“了因精明能幹,武功又高,只是殺心太重,若他能去了心中殺氣,必是師太得力臂膀,他在少林寺數十年,未能消去殺性,是老衲之過啊。”

“我看是大師兄自己不對!”路民瞻也跟了來,這時見廣慈與方丈自責,忍不住道,“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還有師姐,都很好啊!誰敢說師父教導無方?少林寺上上下下,也都恪守清規,沒誰像大師兄那樣放肆,方丈也不必自責。”

方丈笑道:“師太這個小徒兒,倒是快人快語。”

廣慈也笑:“瞻兒,不必多言。”又對站在路民瞻身旁的青衣少年道,“雲官,你過來。”

雲官利落地走過來跪下。

廣慈對方丈道:“這孩子入天地會已有十年了,我看他聰明伶俐,資質極好,只是無人點撥,難以精進,我這些年是沒心力再收徒了,所以我將他帶來給方丈瞧瞧,若方丈覺得他還可造就,能稍加指點,便是他的造化了。”

方丈笑道:“這是小事,老衲這就為他安排。”

了因赤紅著眼,困獸般在洞內轉來轉去,心中郁憤至極,幾欲發狂。

如果這時有個武功不及他的人站在他面前,恐怕他真會下手殺人。

他年輕時為盜,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快活至極,後來被官府通緝追捕,險些喪命,廣慈將他救下,送他到少林寺出家。

一開始,他對廣慈的救命之恩倒還感激,但很快,他就受夠了少林寺暮鼓晨鐘一成不變的生活。

他怕死,但比起條條清規戒律,死似乎還容易些。

了因一掌打在石壁上,掌心隱隱的疼痛讓他找到了發洩的渠道,他發瘋似的,一掌接一掌,打得石屑紛飛,心中一個念頭在這瘋狂的發洩中漸漸成形:灑家這一身的武功,若真有心,還怕換不來榮華富貴?只要身前快活,何必去管那身後名聲!

胤禛換上僧袍,第一個震驚的是玉墜子,好端端一個王爺,一進少林寺,就成了半個出家人,雖知胤禛心中謀算,玉墜子還是苦著臉道:“幸好爺還沒剃度,否則奴才回去就要被剝皮拆骨了。”

胤禛笑道:“胡說八道。”

方丈並不相信胤禛是真要出家,但也沒有質疑他的來歷,只當他是個一時想不開的富家子弟,給他單獨撥了一間幹凈禪房,倒正中胤禛下懷。

作為出了名的好佛皇子,胤禛對早課晚課那一套爛熟於心,打坐念經,無不有模有樣,看在眾僧眼裏,還真是誠心出家的樣子。

玉墜子住在客房,主仆二人謹慎打探了幾日,才知廣慈只是稍作停留,如今已經離開了,胤禛有些失望,但他原本就是沖著了因來的,了因正在達摩洞面壁,想到那天在嵩山腳下看到的一幕,胤禛立刻有了主意。

去給了因送飯,著實是個苦差事。

送去粗茶淡飯,了因便要發火,雖然他手腳都被鎖住,打不了人,但被這麽一個兇神迎頭痛罵一頓,也絕不是什麽好過的事。

若被他逼著偷偷買酒給他,方丈那邊又瞞不過,了因名下的幾個徒弟就因為下山買酒,被各打了十棍,如今還在禪床上躺著。

每個輪到這差事的和尚,都是唉聲嘆氣。

“白飯一盂,素菜兩碟……”提著食盒走在山道上,慧圓的臉比黃連還苦,“這些東西送過去,不被罵得狗血噴頭才怪……”

“師兄這是上哪兒去?”迎面有個聲音問。

慧圓擡頭:“是慧真啊。”

胤禛僧衣僧鞋,手撚佛珠,清俊肅穆,一眼望去,渾身上下不沾一點紅塵,比出家人還像出家人。

他看一眼慧圓手裏的食盒,關切道:“師兄臉色這麽差,莫不是生病了?”

慧圓搖頭,喪聲喪氣道:“我寧可生病,也不想去給那個兇神送飯。”

胤禛回頭看了看:“那兒是達摩洞方向,我聽說有位法號了因的師父在那裏面壁悟道,師兄就是給他送飯麽?”

“他哪是什麽悟道,簡直就是……”慧圓硬生生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胤禛笑道:“聽方丈說,了因師父雖然性情暴躁了些,但武功高強,少林上下無人可比。”

打起人來也是無人可比,慧圓嘆了口氣,道:“不跟你多話了,我得走了,若去得遲了,他又不依了。”

胤禛笑道:“師兄,我替你去送如何?”

慧圓瞪大眼睛:“什麽?”

胤禛笑得誠心誠意,語氣裏又帶著幾分好奇:“我想見見了因師父,瞧瞧他是否如方丈所說的一般。若是師兄不方便,那就當師弟唐突……”

“方便!方便!”慧圓大喜,冤大頭白白送上門,當然方便!

他立刻將食盒往胤禛手裏一塞,轉念一想,若是胤禛也被了因罵了,回頭又來找他算賬,那未免又是一樁麻煩,瞧瞧四下無人,湊近胤禛,神神秘秘道:“慧真,這事不合規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胤禛笑道:“小事一樁罷了,師兄何必這麽認真。”

了因靠著冰冷的石壁坐著,腳邊油燈明明暗暗。

洞外傳來腳步聲,了因知是送飯弟子,按住一腔無名火,冷眼睨著。

送飯弟子走進洞內,卻是個陌生的中年男子,身著僧袍,但未剃度,手中托盤裏,放著兩碟素菜,一盂白飯。

了因看得分明,頓時心頭火起,破口大罵:“又是這些東西,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

那男子笑道:“心中有味,喝白水有如烈酒;心中無味,喝烈酒也如白水。”

了因聽得這話有些意思,瞇眼打量他一會兒,道:“你是誰?我怎麽沒見過你。”

那男子走上兩步,低聲笑道:“初入寶山。”

“可有法號?”

“法號慧真。”

“你可知道灑家?”

胤禛眼睛亮極:“如雷貫耳。”

了因陡然瞠目:“灑家的脾氣可不好,打傷過不少人,你可知道?!”

胤禛卻似毫無所覺,笑道:“金剛怒目,羅漢逞威。”

了因哈哈大笑:“少往灑家臉上貼金了。你帶了些什麽來?”

胤禛將手中托盤放在了因面前。

了因哼笑道:“只有這些?”

胤禛提過食盒,將上層抽走,下層裏,赫然放著一小壇未開封的新酒。

了因大笑:“好!好!我不管你有何目的,你順了灑家的意,灑家便不會虧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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