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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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在會館待到掌燈時分,有一搭沒一搭說些閑話,胤禛見識廣博,程元朗倒也健談,且他身上毫無江湖草莽氣,談吐竟比胤禛府中的清客還要文雅幾分,胤禛不由暗暗納罕。

待到天黑,仆役送了飯菜來,一盤松花蛋,一盤清蒸鱸魚,一盤蜜汁火腿,一碗魚頭煲,鱸魚十分新鮮,做得亦是精致。

那仆役布菜完畢,低低地對程元朗道:“程幫主,門外有人找。”

程元朗怔了下:“什麽人?”

“說是李大人府上的。”

程元朗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與胤禛打個招呼,出去一看,只見一人坐在門口,身著一件醬色綢袍,頭戴一頂瓜皮小帽,一臉的不耐煩。

那人尖聲道:“程幫主,我可找了你好久啦,程幫主好大的架子不說,連行蹤都捉摸不定,鹽幫說你今日便回,我在鹽幫等了半天,也不見你人影,總算我還想得起來,程幫主姓程,尋到這裏,你果然在,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麽回去跟我家老爺交代呢!”

程元朗臉色紋風不動:“不知張總管有何要事?”

那張總管從懷裏取出一張請帖,毫無誠意地單手遞過來,嘴裏嗤笑道:“程幫主,我家老爺的六十大壽你可沒忘了吧?老爺可還惦記著你呢,到時請程幫主務必出席,不然……程幫主是聰明人,想來不用我多說了吧。”

程元朗客客氣氣接過請帖道:“勞煩張總管回報李大人,就說我知道了,到時一定上門拜壽。”又道,“張總管還沒用飯吧,留下吃個便飯如何?”

那張總管說話刻薄,張口便道:“喲,這可不敢當,只怕程幫主心裏恨不得毒死我呢,我哪敢留下呢?”說完施施然去了。

程元朗捏著請帖,半晌無語。

身後腳步聲響,程元朗回頭,只見胤禛站在門邊,目光中有了然神色。

程元朗忽被觸動肝腸,向他苦澀一笑。

胤禛挑眉:“聞說鹽戶辛苦異常,吳賓賢有詩雲:白頭竈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旁。走出門前炎日裏,偷閑一刻是乘涼。讀之令人嘆息。”

程元朗慢慢道:“傅相公說的是,鹽幫兄弟之苦,有如鹹鹽,兄弟之情,亦如鹹鹽,烈日之下曬出來,煎熬之中煮出來。方才那人,是兩淮鹽運使李大人的管家。”

月懸中天,涼風侵體。

程元朗從會館提了兩壇紹興女兒紅,坐在中庭石桌邊,與胤禛對飲。

胤禛酒量一般,程元朗也不怎麽能喝,兩人各有心事,當然不會把自己灌醉,只不過想借三分酒意,說幾句真話罷了。

“鹽幫這幾年本就艱難,如今鹽運使又逼著多繳稅銀,實在是周轉不來啊。”程元朗喝下一大口酒,搖頭道。

“如今的兩淮鹽運使李煦,”折扇輕敲手心,胤禛道,“我記得他是曹寅內兄,蘇州織造,鹽運使乃是兼差。”

“為了彌補虧空,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程元朗又喝一口,臉頰微微發熱,“我有時去金陵看見曹府,倒還有些蓊蔚崢嶸氣象,只是誰知道這外面架子還未倒的世家,內囊卻已盡上來了?曹寅在織造任上欠下的巨額虧空,以兼兩淮鹽運使這天下第一肥差去補,不過拆了東墻補西墻,這邊補上那邊虧罷了。”

胤禛亦喝一口酒:“即便如此,曹家也不會倒,有皇上保著呢。”

“也是哪……”程元朗似乎已醉,扶著額頭道,“皇上六次南巡,倒有四次住在他家,這虧空有一大半是為皇上欠下的,難怪皇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他將酒碗頓在桌上,“當”一聲響。

撐著桌面,程元朗一字一字道:“可是他欠他的,為何要在我們這些草民身上追補呢?”

胤禛眉梢一挑,盯住他不語。

程元朗卻不再說,閉目良久,方睜眼道:“傅相公,你究竟是什麽人?”

胤禛微笑:“程幫主醉了,之前我已經說過了。”

黑暗之中,程元朗面容模糊,眼睛卻熠熠有光:“我觀傅相公眉宇之間風雲聚合,飛揚開闊,必是胸懷四海、睥睨八方之人。”

胤禛一怔,不由慢慢笑了起來,輕聲說道:“我跟你一起去見李煦,如何?到了那時,你自然便知。”

鹽幫總堂在天平山,白靈探明方位,趁著夜色上山,淩晨時,已悄悄潛入,藏身在花園假山內。

天色微明,白靈運起明心照影,留心周圍動靜。

蘇州園林,多半小巧精致,即使是鹽幫這樣的地方,也不例外。

從白靈的角度,只見一叢萱草、幾竿修竹掩映著白墻黑瓦,窗內隱約有人影晃動,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說道:“夫人,我去打水。”接著腳步聲響,一人離開房內,白靈細辨,察覺房內只剩一人,悄悄來到窗下,伸手一推,窗是虛掩著的,就勢便跳了進去。

跳進去的一剎那,房中女子已然驚覺,白靈甫一落地,就覺一股颼颼冷風迎面撲來,伴著女子清叱:“什麽人?!”

剛剛站穩,一柄寒如冰透如水的長劍已鎖住她喉頭。

白靈一動不動,好奇地看向眼前的女子。

——好奇只有一瞬,之後便是驚艷。

莫說在江湖上,便是在皇家的十年,無數如花美眷,過眼皆如雲煙,從未有哪一刻像此時這般震撼。

宛如幼時露宿山頂,醒來見到滿天雲霞……

那女子看清白靈,墨畫似的長眉一揚,似也十分詫異,隨即臉上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劍尖一垂,離了白靈喉頭,但仍指著她胸口。

“這樣美麗的姑娘,竟也會做賊?”程夫人微微而笑,一口吳儂軟語,如金如玉,宛轉動聽。

白靈笑道:“程夫人覺得我是賊?”

程夫人美目一轉:“不請而來,不報而入,不是賊,又是什麽?”

白靈正色道:“程夫人,不請而來,不報而入,並非是我要失禮,而是有些話,沒法在大庭廣眾下說。在下姓白,乃獨臂神尼六弟子。”

程夫人聞言一驚,白靈容貌秀麗,笑時可親可愛,她雖以劍指住,心裏卻無惡感,且白靈身上毫無敵意與殺氣,她說白靈是賊,已帶了三分調侃之意,而白靈忽然報上的家門,卻大出她意料之外。

“獨臂神尼?那麽你就是……”見程夫人面色漸漸凝重,白靈略感無奈,道:“程夫人要看信物麽?”

程夫人一怔:“不必了,鹽幫與天地會素無來往,我對白姑娘身份真假並無興趣,如果白姑娘果真是那位……我想你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還請說明來意。”

白靈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頓了一頓:“程夫人,有些話,或許你不信,畢竟我只是個不相幹的外人,不過為了程幫主,為了你腹中的孩子,請程夫人無論如何,聽我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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