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自明代始，即是兩淮鹽業的中心，地域雖小，卻是天下第一等的繁華地。

正是早茶時候，十字路口的萬通茶樓人滿為患，夥計陀螺似的樓上樓下轉個不停，掌櫃的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亂響，直能撞出火星來。

正忙得熱火朝天，只見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男子，身著寶藍寧綢夾袍，提著一個鳥籠，慢悠悠晃進門。

掌櫃一見，頓時滿臉堆起笑：“傅爺，今天怎麽有空來店裏？”

這男子正是萬通茶樓的主人傅鼐，他形貌富態，團團一張臉上滿是和氣：“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偷懶。”他將鳥籠放在櫃臺上，止住要出來的掌櫃，“你忙你的，我也就看看生意怎樣。”

掌櫃笑瞇了眼：“傅爺，這生意嘛，您也瞧見了，今年七月裏，本錢就賺回來了，到了年底，少說也有這個數的進項。”掌櫃張開巴掌晃了晃。

傅鼐點了點頭，並不像是很高興，掌櫃略有些失望，心想東家真是眼比天高。

傅鼐倒了杯清茶，就著瓜子慢慢喝著，一邊跟掌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邊翻看賬本，轉眼半個時辰過去，茶樓裏人也少了下來，夥計裏裏外外灑掃收拾，忽聽門外清清脆脆一聲喊：“爺！”一個小廝奔進來，在傅鼐耳邊說了幾句話。

掌櫃眼看著東家神色一變，將賬本一丟：“備車！”

與小廝趕至碼頭，但見千帆雲集，桅桿林立，系纜的、卸貨的到處都是，傅鼐無心多看，擠過人群，奔至一艘烏篷船前。

那烏篷船普普通通，在周圍船只中毫不起眼，傅鼐卻隱隱覺得手心出汗。

只見油布簾子一掀，出來一個青年男子，年約二十八九，青衣長隨打扮，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笑嘻嘻道：“老傅。”

傅鼐跳上船，笑道：“玉公公。”壓低聲音，“主子呢？”

玉墜子往船艙裏努了努嘴。

傅鼐理了理衣衫，肅容邁進，船艙裏的人端坐著，淡淡看了過來。

那人簡簡單單穿著一件湖縐長衫，外罩著玉色坎肩，神如秋水，氣似寒霜。

傅鼐跪下磕頭道：“傅鼐請王爺安！王爺吉祥！”

胤禛道：“我此行不可招搖，‘王爺’二字，不可再提。”

傅鼐道：“奴才省得！”

原來皇子分藩之後，均有屬人，其中忠心能幹者，就會被著力培養，而成年皇子們凡有所圖的，都需要大筆銀錢，每年一萬兩的俸祿遠遠不夠，因此諸皇子都悄悄遣人在外經商，傅鼐便是胤禛千挑萬選、派在江南為他經營的心腹。

“我此來為何，你也知道，詳情稍後再說，至於我的身份，”胤禛想了想，“就說我是你遠房親戚。”

傅鼐大吃一驚，慌道：“這是對爺大不敬，奴才怎麽敢……”

“你敬我不在這些虛禮上，你在這兒已有根基，別人不易疑心到你。”胤禛道，“我將‘禛’字拆開，從此就化名傅示真，你們都記住了。”

傅鼐知道主子的脾氣，一句話不喜歡說第二遍，遲疑半晌，也只得道：“是……奴才就說王爺……是奴才的本家老爺好了。”

“也可。”

傅鼐直起腰，看著胤禛，眼圈一紅：“奴才不過一年未見爺，爺怎麽就清減了這許多？這地方人雜，爺不宜久留，奴才早已備下住處，請爺移駕。”

一行人由傅鼐領著，從一條綠苔遍地的蜿蜒小巷進去，只見兩邊皆是青磚院墻，墻中央隔上幾步便砌有花窗，隱約能瞧見庭院中的藤蘿、翠竹，清幽之中透著生趣，偶爾人家門前，還有孩童玩耍，清透透的笑聲從杳杳深巷裏傳出，直讓人覺得此非人間、而乃天上了。

到了深巷盡頭，傅鼐停在兩扇黑漆小門前，道：“爺，這便是了。”

開門進去，眾人眼前一亮，這座宅院雖不大，卻十分精致清雅，胤禛環顧周圍，不禁笑道：“數椽小隱巷西偏，樹散濃蔭別有天。江南民居，果與京城大不相同啊。”

傅鼐知道這位主子的性子，不喜鋪排，細致處卻十分講究，因而中午只擺了不到十樣菜蔬，卻樣樣精細，梨絲炒肉、螃蟹面，都是揚州風味。

胤禛卻似乎心思很重，每樣只動了幾筷，便擱下了。

傅鼐忙問：“可是飯菜不合爺的口味，奴才這就去換。”

胤禛喚住他：“不必，江南這件差事還沒半點眉目，我也沒什麽嘗美食的心思。”

傅鼐跪下道：“爺來找奴才，必是覺得奴才還有可用之處，爺有何吩咐，奴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胤禛打開折扇搖著，微笑道：“也不用你赴湯蹈火，只是你久在江南，對江南諸般形勢，想來很熟，我有話要問你。”

“奴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胤禛道：“皇上在木蘭遇刺的事，想來你已知道了，皇上派我下江南，便是要我查明刺客的來歷。”

傅鼐小心道：“不知當日那刺客有何特征？”

胤禛道：“當日有個刺客，被弘歷紮了一匕首。”

這些細末傅鼐卻是不知，聞言吃了一驚：“小主子才七歲啊。”

胤禛笑了：“年紀不大，膽子可不小。他那把匕首是皇上賜的，淬了龍須草之毒。”

傅鼐一凜：“是龍須匕？龍須草之毒，天下只有碧睛朱蛤可解。”

胤禛點頭：“那刺客武藝高強，我想一時半會兒不會送命，他想解毒，必須要找到碧睛朱蛤，而此物又極為罕有，連宮裏所存的解藥，都是十餘年前用一對碧睛朱蛤配制的，你不用問別的，只管去查，江南哪家藥店還有碧睛朱蛤，若是被人買走，正好順藤摸瓜，若是沒被人買走，你便買下來，再放出風聲……”

傅鼐心領神會：“奴才明白，定不負主子所托。”

胤禛淡淡一笑，又道：“江南向來都不太平，天地會白蓮教，一直沒消停過，這次的行刺大案是誰做下的，我心裏還沒個定稿，你久在江南的人，可有什麽想法？”

傅鼐沈吟了一會兒，道：“王爺聽說過獨臂神尼麽？”

“獨臂神尼？”

傅鼐道：“是，此人不在天地會，卻與天地會來往密切，江南暴客的諸多活動，其間似乎都有此人的影子。”

“哦？”胤禛笑道，“瞧來江南也很有幾個人物啊？”

傅鼐笑了笑，沒敢接這話：“獨臂神尼法號廣慈，也有人稱她三界神尼，即神通三界之意，年紀沒有一百，也有七八十，然而武功已入化境，天下罕有其敵手。奴才沒有親眼見過此人，但此人的幾個弟子，都是赫赫有名，想來這些傳聞，也八九是真。”

胤禛笑道：“赫赫有名的弟子？你且說來我聽聽。”

“是。這獨臂神尼的大弟子，是個和尚，法號了因，如今在少林寺出家。”

胤禛道：“當日我跟胤禵追殺刺客，有人過來接應，我看得清楚，那的確是個出家人。”

“二弟子名曹仁甫，是武林裏號為第一的神醫；三弟子，便是甘鳳池……”

折扇唰地一合，胤禛道：“原來是他！倒也不枉‘赫赫有名’四個字。”

傅鼐道：“甘鳳池名聲最響，但據說在師門裏，還不算武功最高的，由此可見另外幾人，也都不是尋常人物了。”

胤禛沈吟道：“草野之中，果有龍蛇啊……”

“四弟子名白泰官，也算小有名氣；五弟子絕少在江湖上露面，卻不知是什麽人；至於最小的兩個弟子，有些傳聞極為荒誕，奴才不甚相信……”

胤禛笑道：“如何荒誕了？還涉及怪力亂神不成？”

誰知傅鼐認真道：“正是呢！近些年神尼在江湖上出沒，身邊常帶一個少年，據說是她最小的一個弟子，名路民瞻，綽號‘八臂哪咤’，神尼頗為鐘愛，這倒也罷了，只是還有傳聞說……”

“說什麽？”

“說這路民瞻，便是當年被斬首的朱慈煥之孫。”

胤禛面色一冷：“不可能！”

傅鼐磕頭道：“奴才也覺荒謬，朱慈煥家中有幾口人，都是記錄在案了的，怎會莫名其妙少了一個。”

胤禛冷冷道：“這朱慈煥本人便是假的。”

傅鼐一頓——崇禎有四子，長子即太子朱慈烺，次子早夭，第三子名朱慈炤，明亡之後，朱慈烺與朱慈炤都很快被殺，只有第四子朱慈煥逃亡在外，化名王士元，在民間做了個教書先生，直到康熙四十七年才被找到，這時的朱慈煥已經七十五歲，有子有孫，雖然年邁的朱慈煥表明自己並無反叛之心，但家中男丁還是全被斬首，女眷皆賜自盡，竟是死了個幹凈，朝廷對外則宣稱這朱慈煥是假的——這些內情，傅鼐是一清二楚，胤禛當然只有更加明白，卻生硬地說了這麽一句，顯是不想再提，於是傅鼐接口道：“是，絕無可能，都是別有用心之人編造的胡言。”

胤禛道：“你說還有一個弟子，也有些怪誕傳聞，卻又是什麽？”

“是，”傅鼐道，“涉及怪力亂神的，便是這個了，那是神尼惟一的一個女弟子，身上的傳聞真真是荒誕不經。”

胤禛笑道：“不論怎樣荒誕，你先說來聽聽。”

傅鼐皺眉道：“傳說有一年，神尼雲游至天臺山，於茫茫雲霧之中，遇見了天臺山的山靈，山靈的化身是一只白鹿，可是等神尼追上去，白鹿卻消失無蹤，於白鹿消失之處，神尼撿到一個女嬰，後來這女嬰便由她撫養長大，成了她的弟子。”

胤禛一時卻聽住了，怔了一會兒：“這江湖人怎麽也有閑散文人習氣，愛編這些段子。”

傅鼐只道胤禛也不信：“奴才也不知，不過似乎也不是空穴來風，或許這其中有什麽誤傳也未可知，這個女弟子也絕少現身江湖，聽說甘鳳池等人倒不諱言有這麽個師妹，名字麽，似乎也是應了這個傳聞取的，就叫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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