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十月三十轉眼便到。

胤禛還未痊愈,他今年的生日,果然得囿在大書房過了。

雖然都沒心情,大書房裏還是擺了一桌席,胤禛也勉強吃了一碗壽面。

清婉侍立一旁:“今年爺的生日,實在是委屈爺了。”

往年的生日又如何?

胤禛掃了一眼旁邊幾案上堆得小山似的禮盒,輕哼一聲。

待他吃完,清婉要收拾碗筷,胤禛卻止住她:“隨我出去走走。”

清婉吃了一驚:“爺,外面冷得很。”

“無妨。”

清婉為他披上披風,跟在他身後走出門。

胤禛瘦了許多,寬大披風下是掩不住的清骨支離,清婉看著他,隱隱有些擔憂,卻聽他淡淡道:“你看。”

寥廓的深藍色天宇上,無星無雲,只有一彎銀白的月牙兒清清楚楚,在庭院裏灑了一層淡淡的月光。

清婉讚道:“真漂亮。”

胤禛微微一笑,攜住她的手:“我從未有哪年的生日,像這般冷清,像這般……安寧。”

清婉點頭道:“以往一大家子都在一起,一定熱鬧得很。”

胤禛道:“何止是貝勒府中人,便是我那些兄弟,也會借這個由頭聚一聚。”

喧囂熱鬧之下,有多少真情,有多少假意,就難說得很了。

清婉笑道:“爺兄弟幾十人,這可是普通人家難比的。”

胤禛看了她一眼:“皇上萬壽節時,兄弟姐妹齊聚,那才是真熱鬧。越是熱鬧,越是無趣。”

清婉輕聲道:“爺怎麽能這麽說?”

胤禛搖了搖頭:“我皇父有後妃五十餘人,卻從未鬧出過什麽宮闈爭寵的醜事,你可知道原因?”

清婉應聲道:“因為皇上治家有道。”

“不,”胤禛道,“是因為他從沒把其中任何一人真正放在心上過。”

清婉笑了起來:“爺說這話,是想見賢思齊麽?”話音未落,就覺得他的手緊了下:“我皇父有子三十餘人,有女十餘人,公主且不提,對皇子,我知道皇上真正是看重的,二哥幼年時出天花,正當三藩之亂時,皇上為了照顧他,十二天沒有批奏折,可就算如此,在他心裏,我們永遠先是臣,再是子,所以無論他再怎麽寵愛二哥,終究還是廢了他。”他清冷的聲音和著清冷的月光說出來,帶著冰涼的質感,“這樣的家宴,你覺得有意思麽?”

“爺今晚跟我說這話,是信得過我了,”清婉揚起雪白的臉,“那我也有幾句大不敬的實話想說。”

“哦?”

“以前在永和宮的時候,從來只聽娘娘說起十四爺如何如何,有時也說到爺,甚至兩位公主,可我從來沒聽娘娘說起過皇上,也許在娘娘心裏,只有兒女才是依靠,對皇上,她從沒有指望過吧?皇上從未將娘娘們真正放在心上,娘娘們又何嘗將皇上真正放在心上?”

胤禛目光銳利起來,清婉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秀女入宮,本就沒幾個自願的,譬如說我……”忽覺胤禛的手又緊了下,清婉一笑,“當初娘娘把我指給爺,我除了爺的名字,其他一無所知,要是爺相貌醜陋或是性情殘暴,我也只有認命,不想認命,就只能一頭撞死,再沒第三條路。”

眼見胤禛兩道挺峭的劍眉慢慢擰了起來,清婉莞爾笑道:“幸好爺不是那個樣子,連我說這樣的話,爺都不生氣。”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胤禛無奈道:“敢情你這麽伶牙俐齒,原來平時都在裝聾作啞。”

“我今晚的話要是傳到皇上耳裏,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知道還說。”

“是爺先提起話頭的。”

“還拿我當幌子。”胤禛語氣不悅,眼裏卻有笑意掠過,仿佛夜空中一掠而過的流雲。

他的小指勾住她的:“今夜我二人的話,就當從未說過。”

“是。”她低頭瞧了瞧,這般孩子氣的舉止,讓她有些忍俊不禁。

“還有,”微微一頓,他又道,“我不是皇父,你也不是我母妃。”

康熙忍痛廢去太子,事後思及三十年父子情深,又隱隱後悔,只是胤礽的確不肖,且廢黜詔書明文已下,說不得只能另立。

成年的皇子有十餘人,自幼都是文武兼修,康熙一時也看不出長短來,便命群臣上書舉薦。

胤禛雖然病得不巧,耳目都還留在府外,他一有好轉,消息便源源不斷地遞進來。

這日胤禛接到玉墜子的密報,紙上只有一行字:“昨日裕親王進宮面聖,盛讚八爺。”

裕親王福全是康熙兄長,說話的分量不可謂不重。

雖已知道十有八九的王公大臣都有意擁立胤禩,看到這一行字,胤禛還是有些意外。

這個老八的人脈,竟已廣到這個地步。

也許是因為身在局外,胤禛隱約覺得,這樣的炙手可熱,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轉念一想,天意從來高難問,又有誰知道皇帝真正的想法?

將密報鎖好,他趿著鞋,走到書案邊。

清婉見他拿筆,便知他要寫字,在書案上鋪開一張宣紙,又取過硯臺,慢慢研墨。

她的手很穩,烏亮的墨在水裏均勻化開,胤禛瞧了片刻,本有些煩躁的心情漸漸平靜。

援筆濡墨,他在宣紙上寫了個“忍”字。

他寫字向來一揮而就,這個字卻寫得極慢,然提按之間,圓熟無礙,仿佛練太極到爐火純青地步,再慢也如行雲流水,毫無阻滯。

清婉看著,心念一動:“這個字,爺寫過很多遍了吧?”

“眼力不錯。”胤禛拍拍她的手背,“二十年前,皇阿瑪就要我記住這個字,那時我年紀尚小,性子急躁,喜怒皆形於色,皇阿瑪很不喜歡,叫我‘戒急用忍’,可惜我聽不進去,直到十年前,皇阿瑪分封諸子,三哥被封為誠郡王,他只大我一歲,人都以為我也必被封王,我卻只得了一個貝勒,當頭一棒,我才真正醒了過來。”

清婉笑了起來,胤禛怪道:“你笑什麽?”

“我奇怪皇上是怎麽想的,”清婉笑道,“難道真率任情不好,非要做個笑面虎才好?”

“明知故問。”胤禛瞪她,仔細想想又覺得淒涼,“譬如這一次,我若還像少年時一般,只怕早到宗人府跟十三弟作伴了。”

“我明白,”清婉低聲道,“爺貴為皇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也有許多不快活的事。”

胤禛微微笑道:“話雖如此,這個字我已經寫了十年,我不在乎再寫十年。”

舉薦胤禩的奏折雪片般飛進乾清宮的時候,胤禛終於病愈,留侍的下人均被重賞。

清婉也搬回東跨院,第二天,玉墜子領著一個小太監來見她。

“婉格格,”胤禛的這個心腹,臉上似乎永遠帶著謙恭的笑,“爺說婉格格這兒人手太少了些,叫奴才再安排個人,這孩子是奴才的徒弟,手腳還算利落,婉格格要是不嫌棄,就留下吧。”

那小太監不過十一二歲,清秀安靜,擡起烏黑的眼睛,羞怯地看著清婉。

清婉甚是喜歡,俯身含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童聲細弱:“回格格的話,奴才叫小柿子。”

“好乖的孩子,”清婉笑道,“以後就跟著我吧。”

清婉身邊的人不多,之間卻也免不了磕碰摩擦,她都看在眼裏,只是懶得問,有時事情過了度或是鬧到她跟前,她才會管一管,漸次下人知道這位婉格格並不像表面上那樣溫和好擺弄,倒稍稍安分了些。

這一日,清婉在福晉那裏坐了一會兒回來,發覺彩鸞不見了,問起冰梅,冰梅蒼白著臉道:“格格剛走,蘇總管就來了,把彩鸞重重打了一頓板子,如今已被打發到莊子上去了。”

清婉抿了抿嘴,倒沒有驚訝神色:“她哪件事犯了?”

冰梅看著清婉,呆了一會兒:“聽蘇總管的口氣,像是彩鸞在背後說格格的閑話……”

“是這件啊,”清婉無奈道,“怎麽我提點了她好幾次,她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我聽見沒什麽,被別人聽見,她還能得個什麽好,只打發到莊子上,蘇總管算是手下留情了。”

冰梅睜大了眼,清婉嘆了口氣:“在這府裏誰都不容易,有時候真想著,不要這麽多人事就好了。”

“格格。”門簾微動,小柿子抱著一盆白海棠進來,“這花放在哪裏好?”

清婉微笑道:“窗下吧。”

這件事便算過去,沒人再說,不料到了晚上,胤禛忽然對她道:“原來你都知道。”

“什麽?”清婉正在點燈,燈亮的一刻忽然明白,笑了一笑,也不說話。

胤禛輕哼一聲:“看來是我多此一舉。”

“沒有,”清婉笑道,“其實聽她背後那樣說我,面對我時又是另一張臉,我也怪煩的。只是……”她將燈放在桌上,火光明亮,照得四壁金黃,融融欲化,映到她臉上,愈顯得肌膚如玉如脂,香暖潤澤,“人活在這世上,不能太較真了,太較真了,會活不下去的。”

胤禛深吸口氣:“小小年紀,別說這樣的話。”

清婉應聲道:“好,我再不說了。”解開發髻,笑問,“爺是再坐一會兒,還是就歇?”冷不防胤禛忽然伸手過來,撫上她的臉頰。

清婉“呀”了一聲,道:“爺,你的手好涼。”將他的手籠到自己袖子裏,擡眼卻見胤禛皺著眉頭,眼裏神色覆雜,不由問道,“爺,怎麽了?”胤禛怔了一下,握著她柔滑溫軟的手腕,微微嘆了口氣,神色柔和下來:“沒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