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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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清婉隨胤禛和福晉進宮給德妃請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恰好也在。

先前清婉覺得德妃待胤禛還不錯,現在才知道是因為沒比較,德妃對小兒子才真真是時時刻刻放在心上,胤禛這邊,也就有事時才想起來一下。

不過似乎也不能全怪德妃偏心,看看笑容可親的十三阿哥,再看看英氣勃發的十四阿哥,回頭看看自家爺,那張無時無刻不嚴肅的臉還真是夠看的,怨不得別人不親近。

兄弟之間相處,又是另外一個樣子,十三阿哥胤祥比十四阿哥胤禵只大兩歲,年紀相仿,身量相似,又都穿著香色長袍,乍一看雙生兄弟也似,兩人見了面,卻只客套了幾句,胤禵便到德妃跟前去了,胤祥則過來跟胤禛說話。

“昨兒我在琉璃廠覓到一方硯臺,呵氣成水,著墨無聲,想著四哥必定喜歡,當時就買了下來。”

“既好,你自己留著用。”

“我那個字,連四哥一半都不及,這樣好硯臺,在我手裏豈不糟蹋了?”胤祥笑道,“再說四哥大喜,兄弟一份賀禮總不能少吧?難道四哥想賴掉這頓酒席?”

胤禛不由笑了起來:“鬧了半天,就是惦記著我府裏的那幾壇好酒,那我過兩天擺一桌席,你們都來。”

胤祥驚訝道:“啊,被四哥看穿了!”

胤禛道:“我的酒量連你們一半都不及,這樣好酒,在我手裏豈不糟蹋了?”

胤祥大笑,那邊德妃聽見,連聲問:“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胤祥笑道:“在說到四哥府上吃喜酒的事兒。”說著四顧,“小四嫂呢?剛剛還在。”

胤禛道:“到後面找她舊友去了。”

胤禵不以為然道:“是被老十三聒噪跑了吧。”

胤祥笑道:“十四弟怎麽不大高興的樣子?我知道了,是怨額娘只想著四哥,十四弟吃醋呢!”

胤禵擡眼道:“誰不高興了?”兩人目光一碰,火花四濺。

德妃卻沒看見:“胡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三個,我誰也不偏。”

胤祥轉過身來,笑道:“是,兒子說錯話了,該打!”

清婉辭別幾個相熟的宮女,還未回到正殿,遠遠地就聽見裏面不止一人在睜著眼睛說瞎話,進了門,只見三個阿哥又換了位置——德妃跟胤禵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終於想起孫子,將胤禛叫了過去,胤禵便踱至門邊,與胤祥交談起來。

兩人聲音壓得極低,但清婉耳力極佳,盡管站在遠處,還是一字不落聽得清楚。

胤禵說了幾句閑話,胤祥隨口敷衍,胤禵見他心不在焉,冷笑道:“怎麽了老十三,離四哥三尺以上,連話都不會說了?枉費皇阿瑪那麽疼你,卻只疼出一個跟班來。”

胤祥雙眼望天:“你跟四哥一母同胞,論理比我更親才是,娘娘向來又最疼你,在你身上花的心血是四哥十倍不止,結果卻白白疼出一條八哥的尾巴來。”

胤禵眉頭一擰,繼而舒展,嘴角揚起傲氣而任性的笑:“老十三,今年木蘭圍獵,有沒有興致跟我比一比?”

“你既有這個興致,我能不奉陪?”胤祥亦是一笑,“不過這次皇阿瑪會帶誰去,還難說得很。”

“我是難說,至於你嘛,皇阿瑪哪次巡幸落下了你?就連太子,皇阿瑪都沒次次帶著,這份殊榮,兄弟裏面,你是頭一份啊。”

兩人面色和悅,時不時還笑一笑,外人瞧著,只覺得雍穆和樂,哪裏想到這兄弟倆說出的話,竟是句句帶刺。

清婉聽得很不暢快,又不好把耳朵堵上,好在德妃很快招手喚道:“禵兒。”

胤禵快步過來:“額娘,什麽事兒?”

“正跟你四哥說弘昀的病呢。”

“弘昀又病了?”

“可不是麽,”德妃嘆氣,“胎裏就弱,太醫也沒法子,我就想到完顏氏了,她也不是個結實的,如今懷著孩子,可得加倍小心才是。”

完顏氏便是胤禵的嫡福晉,胤禵笑道:“額娘放心吧。”

“這一胎若是個兒子呢,你就有嫡長子了,皇上最重後嗣,必定高興……”

德妃拉住胤禵,一說又是沒完沒了,胤禛坐在旁邊無話,清婉一直看著他,卻見他神情始終平靜,眼簾微垂,不顯絲毫喜怒。

“額娘,”胤祥上前笑道,“兒子約了四哥喝酒,時候也不早了,兒子想……”

德妃笑道:“看看,看看,長大了,就不親額娘了?罷了,你們兩個就先走吧。”

天氣越來越熱……

她偷偷溜出門,跑向峰底的那條清溪……

“靈兒!別跑!當心啊,那邊水深!”

她頑皮笑著,飛快脫掉外衣鞋襪,縱身躍入水中……

盛夏的酷熱迅速退去,世界裏只剩下溪水的清涼……

胤禛掀開碧漆竹簾,看見清婉抱著竹夫人,側臥在床上睡得正熟。

外衣沒脫,發髻卻解了,漆黑的長發鋪了半床。

濃密的長睫覆在吹彈得破的面頰上,微微顫動著,也許是做了好夢,唇邊仿佛永遠帶著的笑意更深了。

胤禛站著不動,冰梅小心翼翼地過來,想叫醒清婉,胤禛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

清婉翻了個身,喃喃說了句什麽,胤禛隱約聽見“師父”二字,揚了揚眉,走到床邊,俯身瞧了片刻,眼裏隱隱掠過一絲笑意,伸手捏住她的臉頰拉了拉。

清婉打掉他的手,嘟噥道:“別鬧……”忽然覺得不對,睜開眼睛一看,忙坐了起來,訕訕道,“爺來了啊?奴婢失禮。”

胤禛道:“什麽師父?”

清婉茫然:“師父?”

胤禛笑了一笑:“睡糊塗了吧?”不再追問,轉身走到窗前。

窗下案上放著紙筆,他翻了翻:“這是你寫的?”

“爺上次丟下的《文選》,奴婢很喜歡裏面這篇文章,就抄了下來。”清婉很快綰好頭發下床。

孫綽的《游天臺山賦》,字很清逸秀拔,沒有什麽體,卻分明練過,胤禛拈起那張宣紙:“你的字是誰教的?”

清婉看著紙上的字,搖頭:“奴婢不記得了。”

“什麽?”

“奴婢進宮之前大病了一場,似乎昏迷許久,醒來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胤禛回頭凝視著她,她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黑亮眼眸裏沒有一絲閃爍游移。

“總算腦子沒壞。”胤禛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腦袋。

清婉一怔,道:“是,佛祖保佑。”

夢裏所見所聞,她自不會對胤禛說。

淩柱夫婦一定瞞了她什麽,只是身在這深院之內,即使親生父母,想見上一面也是千難萬難。

窗外綠影婆娑,安靜寧謐,初夏該有的那一點噪聲——蟬鳴也消失無蹤,因為胤禛不喜歡。

他畏暑喜靜,府裏專設著“粘竿處”,用來粘捕夏日的鳴蟬。

碧意瑩瑩的門簾後,響起玉墜子脆亮的聲音:“爺,十三爺來了。”

胤祥候在大書房裏。

大書房的格局,與府中別處大同小異,院內六尺青磚鋪地,正房門前對稱植著兩株梧桐。

正房三間隔斷,當中一間正面靠墻設著香案,左右分列兩排幾椅,都用沈沈的紫檀木打造。

左間是胤禛讀書寫字的地方,右間則是臥房。

因是夏天,兩邊門上密密垂著湘妃竹簾,裏面情形,影影綽綽,也看不真切。

這裏已經頗為隱秘,外人除了放出去做官的家奴,也只有胤祥能夠進出。

胤祥是府裏常客,沒事也會來喝喝茶,胤禛聞知他來,也沒在意,誰知到了大書房一看,卻見他神氣不對。

“四哥。”胤祥放下手裏茶盅,站起身,臉上笑容有些無奈。

胤禛目視下人,下人會意,一齊退出門外。

胤禛掀開左間門簾:“進來說話。”

四周無人,胤祥方道:“四哥,我剛從平郡王府出來,納爾蘇今早遭了鞭笞,只怕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了床了。”見胤禛要開口,胤祥又補上一句,“皇阿瑪不知道。”

平郡王是鐵帽子王之一,世襲罔替,在宗室之中都算是尊貴者,胤禛眉宇一軒:“不是皇上下的旨,那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胤祥苦笑:“還有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胤禛淡淡道:“太子。”

“可不是麽,”胤祥嘆了口氣,踱至書案前,看見鎮紙壓著的一方玉版箋上寫著幾句詩,輕輕抽出來一看,果然是胤禛那一手極漂亮的行書,“這不是第一次了,四哥,你知道的,還有貝勒海善、鎮國公普奇,都被咱們的太子哥毆打過。”

胤禛神色淡漠:“太子的脾氣,近年來是大了些。”

“四哥,你還記得康熙四十二年時,太子隨駕南巡麽?”胤祥又道,“那次隨駕的除了他,就只有我和你,到了江寧,我們住在織造府裏,太子竟私下向曹寅勒索財物!”

胤禛道:“我記得曹寅給了他一萬兩。”

胤祥點頭:“之後到了蘇州,他又要蘇州織造李煦為他采買蘇揚女子。”說到這裏,胤祥皺起眉頭,“他自以為做得機密,可笑連你我都知道了,皇阿瑪還會不知道麽?皇阿瑪不過忍著罷了。”

胤禛微微吐了口氣:“十三弟……”

“要是這忍,有一天到頭了……”胤祥眼中光芒一跳,“那時,你、我,該怎麽辦?”

胤禛沒有說話,只慢慢在房中踱著步,良久才擡頭看著胤祥道:“十三弟,你沒有陪過太子讀書,你不知道小時候,皇阿瑪對太子是何等的看重。他是皇阿瑪惟一的元後嫡子,皇阿瑪在他身上花了三十四年的心血,他再不肖,也跟我們不同,要真有那一天,皇阿瑪縱然痛下決斷,只怕心裏也是苦痛難言,到時切不可落井下石。何況……”他微揚嘴角,“太子雖然暴戾荒唐,對我二人倒還不差,我二人與別的阿哥又無深交,無論改立誰,對我們都沒有好處,所以,真到了那一天,我們能保,則保吧。”

胤祥揚起手中玉版箋,笑道:“四哥,你總不能一直‘懶問沈浮事,間娛花柳朝’啊。”

胤禛一笑:“你是入世的心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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