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銜尾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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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變是在某天傍晚來臨的。

甚爾剛離開十分鐘,鹿伏兎砂糖正坐在床邊,看著嬰兒床裏黑發碧眼的漂亮嬰兒偷樂。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和甚爾身體互換的現象並沒有完全結束。

出生三個月,小惠的餵養她和甚爾大概一人分攤了一半。

這裏的“餵養”,當然是指真正意義上的餵養——

也就是,哺乳。

想起半個小時前,“她”一臉冷漠且熟練地抱著白生生,軟嫩嫩的惠餵食,鹿伏兎砂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覺得甚爾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稱職的爸爸了,親生親餵,沒有比他更符合“爹咪”這個稱呼的人。

拉回思緒,鹿伏兎砂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撫向嬰兒床中惠軟乎乎的小手。

好嫩,好軟。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因為克制不住的喜悅。

嬰兒床裏,也許是察覺到了母親的靠近,原本睡得香甜的惠小手也輕輕揮動了起來。

像是在尋找依戀,小小的、軟嫩的手渴望地握住了撫摸他的手指,努力握緊後,再次安心睡去。

稚嫩的力道從指尖傳來,還帶著一股子奶香,讓鹿伏兎砂糖的心瞬間柔軟的不成樣子。

這是她和甚爾的孩子。

漂亮得像天使一樣的惠。

三個月的時間裏,惠從最初帶著微紅褶皺的模樣,變得越來越白嫩漂亮。

黑發烏黑,綠眸清澈,簡直就和小時候的甚爾一模一樣。

而唯一像她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頭十分愛炸毛的頭發了。

炸起來的樣子,像極了一只還未完全長成的小小海膽,可愛到不行。

——不是蟲子真是太好了!

鹿伏兎砂糖任由小小的一團握住她的指尖,瞇起一雙貓眼在心底慶幸地想著,絲毫未察覺到一旁手機下角,掛著的“安產”禦守正逐漸褪去光華,宛如正在被什麽不可阻擋的未來吞噬。

起先是一陣莫名的心慌,隨即心臟劇烈的鼓動,讓鹿伏兎砂糖忍不住皺眉。

奇怪。

為什麽她的心臟突然好痛…?

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破開了一樣。

伸手用力地按住心臟,鹿伏兎砂糖第一反應,是先小心地抽出被握住的手指,壓住了細碎的悶哼,不想嚇到搖籃中的惠。

握住的手指被緩緩抽離。

惠敏感地感覺到了母親的離去,不安地伸手晃動了兩下,卻抓不住想要的溫柔。原本睡得香甜的小臉皺了皺,嬰兒宛如有雷達般朝著搖籃邊側了下,發出輕輕細細,像是幼貓的咿呀呼喚。

——麻麻?

無人回應。

咿呀咿呀的呼喚逐漸變得激烈,久久沒有等來母親溫柔話語的惠不安地睜開了眼睛。

與甚爾相似的綠眸,透過嬰兒床寬大的間隙,映照出雪白羽被上,淡灰色,大約一人臂長的蟲態咒靈。

咒靈有著一雙極好看的眼,纖長的睫毛上卷,烏色的瞳孔在透過白紗的日暈中顯得繾綣清淩。

它趴在床上,定定地看了會兒嬰兒床裏欲哭不哭的漂亮嬰兒,隨即頭一轉,慢吞吞地半直起身,宛如人類一樣,用“走”的姿態,下了床,“唰”得消失在房間之中。

僅留下一地燦爛的日光,以及嬰兒床裏一臉泫然若泣的惠。

——嗚,麻麻?



“……詛咒師那邊的單子,我說過了,都不接。”

男人歪著頭,將手機夾在肩耳處,挑選著貨架上的奶粉牌子,語氣不耐。

這些玩意兒的成分表看得他頭都大了。

但是也比給那個臭小子餵奶好。

皺著眉隨便拿了幾罐,禪院甚爾在孔時雨還在替雇主報價時,非常不給面子地直接將手機給掛了。

啰七八嗦。

將手機揣回兜裏,男人掃過貨架,又拿了幾罐丟在購物車裏,準備去結賬。

“呃,抱歉,這位先生,請等一下。”

就在這時,一旁同樣在購買奶粉的女人叫住了他。

甚爾看過去,“有事?”

“那個,我看您奶粉從一段到三段混著拿,您家寶寶多大了啊?”

女人朝他輕聲細語道。

“一段到三段?”

甚爾掃過推車裏的奶粉,擰起了眉,“什麽意思?”

“果然。”

女人笑了起來,解釋道:“一段奶粉適合0-6個月大的寶寶,二段則是6-12月,三段是12個月以後的。”

“一般來說,不會一次性買的跨度那麽大,所以我才冒昧打擾。”

“是您的第一個孩子嗎?”

“嗯。”

甚爾隨口應了一聲,看了眼購物車,又皺眉問道:“都長得差不多,怎麽看出來的?”

女人指了指奶粉罐的右下角。

甚爾隨著看過去,果然有個金色的數字“1”。

“……”

嘖,麻煩的小鬼。

冷著臉,甚爾將購物車裏的奶粉重新換了一批正確的段數,挑眉道了聲謝,就往結賬區走。

“請等等,這個給您。”

女人見他準備離開,趕忙將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我想您應該是住在附近的。”

“……”

甚爾沒動。

女人也沒介意他的態度,直接將名片放在購物車裏,鞠躬離開。

甚爾瞥向名片。

並不是他以為的勾搭,而是——

【育兒交流俱樂部】

“……”

十分鐘後。

男人輕松拎著一大箱奶粉開了門。

站在玄關處,滿屋除了燦爛的初春日光,靜悄一片。

除了兒童房裏,隱隱有咿呀哭聲斷斷續續。

甚爾不由得皺眉,將東西放在一邊,幾步過去推門。

“砂糖?”

房間內沒有熟悉的身影,只有嬰兒床裏竭力哭泣的惠。

不知為何,一股冰涼頓時覆上他的心臟。

“……砂糖?”

頓在原地,他又喚了一聲。

只是這一次,低沈的嗓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幹澀。

依舊無人應答,房間裏空空如也,除了惠寶寶傷心的哭泣。

毫不猶豫地轉身,男人沒理會嬰兒床裏的兒子,直接去了陽臺花房。

那裏有座不大的透明玻璃花房,能透過陽光,也能容下嬌小的少女。

她有時候會在花房裏睡著。

也許今天也是。

男人腳步迫切,卻不知道此刻自己微顫的指尖,早已經戳破了這個自欺欺人的謊言。

——天與暴君的五感,怎麽可能會錯過一個人的存在。



玻璃花房內,小枝的早櫻正一簇簇擠在一起盛放。

翠綠與淡白間,一抹灰色的身影正軟踏踏的趴在那裏。日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珍珠軟緞般的質感。

鹿伏兎砂糖在睡夢中,忽然感覺有一只蝴蝶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身上布滿了支離破碎的傷痕,於是那只蝴蝶也顫抖著順著她的傷痕吻過。

她這算是沾了花兒的光嗎?

鹿伏兎砂糖莫名有些高興,朝著蝴蝶貼了貼,帶著親昵。

被她貼近的掌心猛地一頓——

甚爾用力地閉了閉眼。

“那一次,我真的很害怕。”

少女曾經在他面前吐露的秘密,如今宛如刀子般頃刻刺入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那個地方又黑又冷,摔下去的時候好疼。”

“裏面有好多蟲子和老鼠,眼睛在黑暗裏會透出血紅的光,“它們”大概餓了很久了....”

“不過……最後我還是如願以償了。”

“嗯,是很喜歡的人。”

輕柔幹凈的聲音,對他坦誠地訴說直白而殘忍的真相。

甚爾下頜繃緊,喉嚨像是在沙漠中迷失的旅人,幹啞到發不出聲音。

其實一開始,他就發現了很多。

相似的眼睛,蹩腳的漏洞,拙劣的謊言…

只要他想,他本就能知道。

但是……

他逃了。

順著少女用謊言編織美好的夢境,他理所當然地蒙蔽雙眼,沈入其中,不管不顧。

只不過,他似乎忘了————

夢是會醒的。

“砂糖……”

嘶啞幹澀的聲音從男人喉間緩緩溢出,像是絕路下獸類的悲鳴,“……求你,這一次,別再讓我變成喪家之犬了。”

人總是靠分開後的痛覺來分辨愛意的“深淺”。[1]

在這一瞬間,他才突然明白過來。

——並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她。

掌心下,睡夢中的鹿伏兎砂糖仿佛有所感應般,在這瞬間醒了過來。

烏黑的雙眸一如從前。

甚爾喉結滾了滾,呼吸一窒。

鹿伏兎砂糖看著眼前的人,眨了眨眼,腦中片段不停閃過。

最終,定格在了某一片段上。

她想起來了!

憋了一口氣,咒靈猛地纏上男人的手臂,靠近他的臉,在甚爾陡然覆蘇的心跳中,欣喜道:

“爹咪———!!”

“………………”

剎那間。

男人心臟徹底不跳了。

不僅如此,他似乎還聽到了碎裂的聲音。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麽比自己老婆突然認自己當爸爸更令人悲痛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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