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車門, 封越把剛買來的熱乎早餐送到大小姐手裏，單手支頭懶散地欣賞她的吃相。

過了好一會，他才幽幽道：“吃和哭你能不能先選一個。”

雲蘇現在情緒爆發, 見到封越就像見到了親人，哪怕知道最後會死在這人手裏，她依舊感動得一塌糊塗。

“封越。”她吸吸鼻子，又微微仰頭, 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嗯？”

封越尾音微微上揚, 耐心地等待她的下文。

眼尾泛紅, 雲蘇腮幫子鼓鼓的, 一下下嚼著東西的模樣像是倉鼠精, 又可愛又可憐, 咽下去的時候還被噎住了, 被封越順手遞過來的豆漿救了一命。

她小幅度錘了幾下胸口, 扭頭有些崩潰地望著他。

“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封越：“？”

他怎麽都想不到, 雲蘇最後說的是這麽一句話。

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怎麽可能，明明剛才他叫“雲蘇”的時候她還有反應。

封越仔細觀察過她的細微表情，滿滿的絕望和痛苦絕對沒有撒謊成分, 也更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他只能在自己的所知範圍內猜測，是不是又有新人格要出來了，正在試圖壓制主人格？

“除了記不起名字, 你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封越一邊詢問一邊伸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給江醫生發信息。

他打字飛快, 卻遲遲沒等到雲蘇的回應。

疑惑擡眸，卻見雲蘇秀眉逐漸舒展，眼神空洞的同時，原本被她忍得很好的眼淚像是洩了洪, 不受控制的往下滴落。

不過幾秒，她神色逐漸變得冷漠、木然，像是個易碎品，仿佛輕輕一碰，她就要消失不見了。

若不是依舊水潤的眸子和打濕的長睫，他都要懷疑剛才那個哭唧唧的小可憐不是她。

“雲蘇？”

封越輕聲喚她，對方緩慢回神，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微微歪頭，少女眼神單純又無暇，“先生，你在叫我嗎？”

不正常，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雲蘇的身體出現問題後，恰好胡秘書那邊也打電話過來，說調香師Ella今天身體不適，改天再約。

原定的工作暫時沒了，面前的人也一問三不知，封越沒有辦法，只好先把她送回了家。

江醫生是連夜坐飛機回來的，連行李都沒放，直接打車來了雲渺花園。

從雲蘇房間裏出來，和走廊上靜等的封越對視上，江醫生只面色覆雜地搖搖頭。

“我當初就不建議她出院。”

封越抱著胳膊緩緩直起身子，眉頭微蹙，“怎麽說？”

“又出現新人格了。”江醫生再次無奈搖搖頭，“非說自己是華裔調香師，這次來華是為了工作。”

封越：“？”

這可離譜了，之前的三種人格不管怎麽換，身份都是雲家大小姐，現在新出現的人格竟然連身世職業都換了。

“那她知道自己叫什麽名字了嗎？”

對於這種情況，封越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這能順著新人格的思維去問。

江醫生翻著剛剛記錄的筆記，回答說：“Ella。”

這幾天雲蘇也去醫院用大型儀器檢查過了，拍出來的片子並沒有問題。

既然沒有外傷因素，那就是按之前所說的精神分裂了。

芳姨因為照顧家中老人又延假了好幾天，管家在本家也忙得抽不開身，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覆職。

這一來二去，照顧雲蘇的任務就落在了封越的頭上。

此時此刻，封越戴著圍裙在廚房忙前忙後，少女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雙手托腮，乖乖地坐等投餵。

造成如此結果，也是封越自作自受。

剛開始他被人盯著難受，想趕人出去，結果人是趕出去了，卻坐在了門口。

大小姐換了人格也依舊不講道理，“我是出去了，沒毛病啊。”

最後封越也懶得管她，就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先生，在您這裏住一天房費是多少，我身上沒有錢，你真的不會趕我走嗎？”

飯桌上，她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江醫生的意思是，對患者要保持最大的耐心，順著她的意思去說，不能強行掰正，也許某個契機，她人格自己就變回來了。

封越筷子一頓，經過這麽久的相處，他入戲也是很快。

“可以先賒賬。”

雲蘇給他夾了塊肉，弱弱道：“我聯系不上我助理了，沒有工作，就沒有錢，沒有錢，我的房債就會越滾越多。可能時間會久一點，等我找到家人知道錢放哪了，我才能還得上。”

封越眉頭極輕地挑了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心緒平覆不少。

“不急。”

雲蘇對他特別感激，又往他碗裏夾了不少好菜，笑瞇瞇托腮望著他，“先生，您真是個大好人，我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

“封越。”

他嗓音清潤，入耳皆是儒雅。雲蘇呆呆“啊？”了一聲，不懂他是什麽意思。

指尖摩挲玻璃杯外壁，他輕聲重覆，“叫我封越。”

一頓飯結束，恍惚間仿佛又回到兩天前，雲蘇也是這樣站起來想要去洗碗。

封越掃了一眼她指尖當時的傷口，看著依舊纏著的創可貼外面還有隱隱滲出來的血跡，他疑惑出聲。

“傷口還沒好嗎？”

按理說，她那傷口不深，正常很快就能止血了，為什麽還在滲血。

雲蘇低頭看了一眼，憨憨笑道：“沒有，我也奇怪呢這麽久了還這樣。”

“先”她想起封越剛才的話，硬是把稱呼憋了回去，“你觀察的真仔細，這應該是我認識你之前傷的不過話說回來，我當時為什麽會在你車上呢？”

她好像想到了什麽bug，記憶錯亂，好像有人在耳邊喚她，“雲蘇！”

“嗬！”

少女臉色慘白，抓著衣服前襟大口大口喘氣。

封越迅速起身繞過餐桌把她扶著坐下，又去倒了杯水過來。

雲蘇雙手捧著杯子，幾口喝了小半杯。

“感覺怎麽樣，要不要我叫醫生？”

雲蘇搖搖頭，感覺一切還在自己的承受範圍內。

等封越接走杯子，她才擡頭抱歉道：“給您添麻煩了。”

他抿唇不語，頭一回覺得，還是願意看到之前那個飛揚跋扈的白天鵝。

“不客氣。”

翌日清晨，照例為雲蘇做好早飯，封越才出發去了公司。

風爵集團總部坐落在京城黃金地帶，設計為雙子樓大廈，左臨世貿中心，右臨莫格爾國際酒店，屬於是這一帶的標志性建築物。

早上九點，陸陸續續就有不少西裝革履職業套裙的男男女女手提公文包，端著咖啡往大廈走去。

異於往常，今天的白領們面上格外嚴肅，路途間還在不停關註辦公群裏的新消息

‘封總還有十分鐘到。’

“完了完了，小文，你幫我把辦公桌抽屜裏的U盤拿出來，我來不及上去了。”

“我的妝怎麽樣？早上怕塞車出門太趕了，口紅色號都塗錯了。”

“歪？老楊，你快幫我把昨天報表打印出來，我待會開會要用。”

不過幾分鐘的光景，路上基本就看不見這樣的人了，全都行色匆匆的湧進辦公大樓。

十分鐘後，越野車穩穩停在地下停車場，胡秘書等候多時，恭敬地迎上前拉開車門，隨後地上便落下一只黑色皮鞋，步出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影。

“都準備的怎麽樣了？”

男人邊走邊問，胡秘書抱著文件夾緊隨其後，大約保持著半步距離，“都準備好了，等您過目簽字。”

“嗯。”

踏入專屬電梯，一路上到60層。去辦公室的過道途中遇見幾個女職員，一面跟胡秘書說早安，一面卻盯著他旁邊的封越紅了臉，蹬著高跟鞋走遠才敢小聲議論。

“哇，你看見沒，大帥哥誒。”

“我這種資深顏狗都驚了，這是明星吧？咱公司品牌新請的代言人？”

“不知道呢，待會去問問經理，想合個影啊”

聲音雖然很小，但耐不過這靠近總裁辦公室的區域安靜，還是有細微的議論聲傳入耳裏。

胡秘書臉都綠了，朝封越微微彎腰，“我下去後會再好好指導。”

封越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淡淡“嗯”了一聲，從胡秘書推開的門走進去。

擺在桌上的，赫然是調香師Ella的個人資料。

“那天您說完之後我就去調查了，Ella的確是華裔，也的確是前兩天入境，其他資料都很正常，就是一些她的出生背景、成長經歷，以及個人成就。”

封越拿起掃了一眼，“沒有照片嗎？”

他算是問到點上了，關於這個，胡秘書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查了很多以往照片，但沒有一張是她露臉的，全都是些日常工作照和獎章獎杯，好像人生只有香水一樣，活的挺枯燥的。”

封越意外斜睨了他一眼，能被工作狂魔的胡秘書評價為枯燥，那看來是真的很枯燥了。

放下資料，他坐下打開電腦，往椅背上後靠時十指自然交握。

“行了，讓他們準備一下，現在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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