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很多事情往往也不是在最開始就能看到結局的。

就好比幾千年前他無法想象一個異世的來客在輕輕扇動蝴蝶翅膀後，會在這顆星球上掀起這樣顛覆了整個文明的風暴，如今的他看著這些以“玩家”的身份來到這裏的人，也不能準確地猜測出未來的模樣。

“你說得對，”弗朗西斯看著面前的負責人，也不知道是出於為難還是其他的什麽心思，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但那也就是之前的事情了吧。”

“在不久之前，當那些防護罩出現在天使身上後，你們的發電機在戰局裏所能起到的作用也跟著變得越來越細微了吧。”在負責人的精神領域裏，弗朗西斯自然也看到了那場最終走向了另一個啼笑皆非的結局的城戰。雖然嚴格來說這些玩家以一種格外另類的方式抹平了武力上的差距，與天使勉強能算是打了個平手，但發電機在面對著那些所謂的神明眷屬後，劣勢確實也在進一步地增大。

“那可不一定。假如功率足夠大，當電流的強度超過防護罩所能承受的閾值，最終就能直接靠著電流破壞防護罩。”在專門研究了一段時間的基礎魔法知識後，負責人自然也稍微清楚了一點魔法常識，明白了聖光魔法被用以引導電流後，對於其本身的負荷也不小。

如今玩家手裏使用的這些功率一般的交流發電機，顯然並不是現代科學所能到達的極限。

“而且說真的，無論科技進步到何等程度，它們之中總是存在著部分相似。就好比魔法符文和線條組成魔法陣，魔法陣互相組合變成一個集合，那些電子元件聚合在一起構成電子電路，無數電子電路組合在一起又構成一個功能多樣的器械……它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存在著相似，於是我們擁有著能快速理解魔力這種新式能源及其使用方法的潛能。”

“和那些並不理解基礎，把這一切都當做是神秘的魔法，只知道照著那些‘成品’按圖索驥般生硬套用的人，我並不覺得在這方面，我們會存在著劣勢。”

在認真研究過弗朗西斯所寫下的《災厄紀元》後，負責人也算是清楚那些神明眷屬的華麗外皮下，包裹著的都是些什麽樣的靈魂——他們都是神明的虔誠信徒。

或許會因為身份的驟然轉變從而得以窺見部分真相，但歸根結底，他們依舊仍被謊言所欺騙。就算是飛得再高，明白“天空是獨屬於神明的領域”不過是句笑話，可那些關於魔法的謊言依舊還是騙過了所有人。

“至於那些所謂的神明……謊言終究會有被拆穿的那天，現在還只是開始，一切都還尚未成為定局呢。”並非是什麽在不知道結果陷於迷茫時用於敷衍的托詞，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負責人的心裏是如此真切地相信著這句話。

對面的弗朗西斯不再說話，從這位已然成為了傳說本身的人的表情裏，負責人難以看清對方的真實想法。

當然，他也理解這位傳說中的英雄在這數千年間歷經了無數挫折與磨難後，在這個重要關頭無法立刻做出決定的表現。畢竟和那些神明所使出的手段相比，雙方之間確實就如弗朗西斯剛才說的那樣，存在著切實的差距。

負責人並未催促對方回應他先前提出的關於合作的邀請，只是用依舊平和的語氣請求道：“我知道您此時或許並不能相信我們在最後能戰勝那些神明，關於合作的提議也可以暫緩等著您後續做出決定。”

“但是就目前來說，為了能抓住這個重要的機會繼續向上發展，靜待時機，請問您能否控制隕落遺跡，使得這裏的玩家在游戲人物死亡後，那些構成游戲人物的魔力得以按照以前的模式正確回歸呢。說實話，過早暴露玩家與隕落遺跡之間存在接觸的事情，這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們來說都算不上是一個好結果。”

負責人顯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

就目前來說，請求弗朗西斯這位活在傳說中的吟游詩人與他們合作的事情其實也算不上是他們的首要目標，姑且也只能算是在見到傳說本人後順帶做出的舉動。

他們在這個隕落遺跡裏尋找這個能控制整個小鎮的魔法核心，最主要的就是希望能徹底解決“玩家在隕落遺跡內死亡後構成游戲人物的魔力無法回歸，可能會過早地引起系統背後神明的註意”的問題。

爭取得到弗朗西斯的全部信任在此時也絕非必要。

……要知道，就在他們先前想辦法尋找小鎮魔法核心、拔除計劃暴露的隱患的時候，研究所裏幾乎所有研究員都沒把希望寄托於在當時依舊生死不明的弗朗西斯上。在當時，所有人想的都只是找到魔法核心，然後自己想辦法徹底解決麻煩。

在目前已然證明了雙方立場大致相同的前提下，弗朗西斯或許會因為並不信任他們的實力從而拒絕合作，但就算是為了給那些神明找麻煩，他絕對會同意請求更改部分隕落遺跡的運作機制。

弗朗西斯沈默片刻，突然說：“那如果說，我已經相信你們呢？”

他承認，他確實被面前的負責人說服了。

那些所謂神明的力量來自於祂們依靠謊言從世人身上騙取到的信仰。為了讓世人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所有獻給神明，祂們勢必不可能說出魔法的本質。

在將這作為前提的情況下，最後的勝負依舊尚未明確。

拆穿騙局的主動權依舊掌握在他們手裏。

……盡管這其中可能存在著部分機緣巧合的情況，可先前“玩家們陰差陽錯創建科學神教，將世人的信仰轉移到那虛無縹緲的科學神身上”的行動確實做得足夠漂亮。他們所有混亂無序卻又真實有效的行為，是麻痹那些神明的最佳手段。

而且說真的……弗朗西斯半垂著眼，就以他現在的狀態來說，在錯過了這個機會後，他可能就無法再支撐著隕落遺跡等待下一個幾千年了。

負責人楞了楞，隨即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對方所說的“相信”是怎麽一回事。

“那可真是我們的榮幸。”負責人笑笑，臉上的表情自信且從容。

……

按著負責人先前提出來的要求，弗朗西斯開始著手解除那些作用於玩家身上的部分限制，使得這些玩家在隕落遺跡內死亡後，那些構成玩家游戲人物的魔力得以不受契約的束縛，順利回歸至系統本身。

弗朗西斯走到地板上繪著的那個繁覆法陣的正中心，而後在使用自己的精神力確認身份後，一個操控臺緩緩地從地面下浮了出來。

雖然清楚這個世界的前身可能近似於小說裏所描繪的未來世界，隕落遺跡裏存在著類似的東西也無可厚非，但在天花板上那無數個刻繪著魔法陣的轉動齒輪作為初步印象的前提下，負責人最開始心裏也只以為弗朗西斯會改變那些由齒輪和輪軸構建出來的小鎮核心，從而解除玩家們身上出入隕落遺跡時契約書帶來的限制，萬萬沒想到後續居然會是這樣的發展。

“原來那些都只個幌子麽……”出於初步建立了合作關系後應該遵守的基本禮貌，負責人在弗朗西斯使用操控臺的時候也並未越距，只站在原地並未湊近操控臺。他看了看那個在所有人進入這個空間後，便能乍一眼吸引所有人的註意、欺騙性極強的天花板上的齒輪，感慨道，“這招看著確實很有效。”

弗朗西斯往操控臺裏輸入指令的動作頓了頓：“不是幌子。”

“那些都不是幌子，這個使得小鎮在平時能進行自動運行的核心本是一個雙向操縱的裝置。無論是操控臺還是那些畫著魔法陣的齒輪，都能對原先運行的‘小鎮腳本’進行更改。只是相比起直接更改那些齒輪的排列順序，我更習慣用操控臺罷了。”

那些跟著他一起建立了這個小鎮、躲藏於深海等待時機的同伴都在幾千年前就接連死去了。

和作為接受獻祭的“神明”般存在，在混亂時期積攢了不少他人獻祭的力量，以至於在跟著小鎮沈於海底後得以支撐隕落遺跡存活至今的他不同，他的那些同伴壽命短暫的可憐。而在他們接連死去後，弗朗西斯獨自承受了長久的孤寂，最終因為無法忍受這一切從而陷入了沈眠。

也就是因為這長久積攢下來的無奈與孤獨，即便是這位傳說中實力得以與神明比肩的英雄，也被這份過於沈重的情感所壓垮，短暫地露出了些許破綻。

“在最初設計這些的時候，考慮到當時便已然呈現出來的科技倒退的趨勢，他們便提議增加一個和操控臺相比，看著能更加簡單好懂的控制裝置，使得在我們所有人都不幸死去後，後來的繼承者也能管理好這個小鎮。”

“這已經是我們當時所能想到的最為簡易的裝置了……”

弗朗西斯想到了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因為遭遇海難，於是被隕落遺跡順利鋪捉到漁民。他們是如此輕易地相信了那些神明的話語，將這視為地獄，並最終在謊言之下，為了那些虛假的正義從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惜的是，他們好像都不再懂得這些被他們稱作是魔法的科技，而現在應該也不可能會再出現什麽繼承者了。”

弗朗西斯在操控臺上輸入最後一個字符，天花板上的齒輪也跟著迅速地完成了一次變換重組。

他擡頭，看著那些遵照著新指令繼續規律運作的齒輪，最後無話可說，只緩緩地嘆出了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