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顧燁試圖當著世人的面揭穿那些被重重濃霧所掩藏的謊言，但他最後失敗了。

如今的玩家想要憑借那些藝術加工後的真相來拯救自己的聲望值，他們最終成功了。

在不久前的天使看來，只要借著光明教廷在帝國的威勢，在這片被光明之神庇佑的國度裏將這群暴徒的真正面目揭露於世人面前，近來他在阿加達遇到麻煩大都能輕易解決。於是他才看準時機，主動上前演了這麽一出戲。

事情本該進行得格外順利，可誰能想到呢，相比起他刻意展現出來的“科學教徒大逆不道地對著守護阿加達的天使揮出屠刀”的真相，反而有更多人對那些玩家口中所透露出來的不知真假的、出現於兩個立場相悖的教廷的狗血愛戀更感興趣。

天使萬萬沒想到在這種氣氛緊張的時候，在這片主戰場上居然還能出現這麽離奇的故事走向。

他咬牙，在聽到玩家試圖召喚惡魔離開濃霧的瞬間甚至想要直接開口表明對方已然死在他手上，但思及玩家們的種種奇葩操作和那些大多還能正常運作的科學造物，想到他們之後很有可能能想辦法將惡魔從濃霧中逼出來，最後還是制止了自己的這個稍顯出格的想法。

……畢竟要是他信誓旦旦地說惡魔死在了他手裏，這要是最後玩家不信邪把惡魔從濃霧裏弄出來，這直接就是在打臉。而且要是因此在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的計劃之外打破主戰場原本維系好的“平衡”，這樣的罪責他承擔不起。

說實話，在這一瞬間，天使甚至想要直接暴起將這些玩家盡數絞殺，但思及此時什麽都還沒解釋清楚就對玩家動手顯得有些欲蓋彌彰，讓這事成功了結的難度增加一個梯度，最終還是忍下了自己心裏生出的暴虐欲望。

而此時的主戰場上，因為這突然出現的變故，不只是那些阿加達的人類士兵，連同在場的這些魔物臉上都顯出了幾分遲疑的神色來。

在他們看來，如今天使因為遭受攻擊於是顯出了幾分虛弱，此時顯然就是惡魔朝著天使發起攻擊的最好時機。畢竟在以往的城戰中，這些神明眷屬之間的勝利幾乎就能決定出整個戰局的走向。就像是在以前的那些城戰中，也不乏那些因為天使抑或是惡魔的勝利，於是最後決定出人類與魔物之間的勝敗的戰爭。

雖然說為防天使惡魔之間的戰鬥誤傷到地面上的這些戰成一團的人類與魔物，他們通常都只會在濃霧中互相搏鬥，但眼看著現在戰局突然出現變化，在勝率陡然增大的前提下，相比起最後的勝利，這部分因為誤傷而造成的犧牲看著也不是叫人接受不了。

魔物們也開始忍不住遲疑，不明白在現在這樣贏面不小的情況下，那還藏身於濃霧中的惡魔為什麽會遲疑著不現身。

濃霧中，即便外面的魔物看不見濃霧中的景象，但裏面的惡魔卻是能清楚看到那些魔物臉上的神情的。

——這幕戲只能這麽繼續往下演。

從他們臉上，他看到了這個答案。

可如果以現在這幅精神飽滿的模樣直接飛出濃霧看著也顯得不大現實，如今阿加達主戰場上還遠不到決出勝負的地步……惡魔這麽想著，隨即也跟著盡職盡責地假裝出了一副虛弱的模樣，從濃霧中以一副力竭的模樣飛出來後，用格外陰冷的眼神註視著天使，以及那些坐著各類科學造物飛在空中的玩家。

玩家也被惡魔突變的精神狀態驚了一驚，而後迅速出聲，想要將這事情和自己撇清。

“我靠，不是吧，剛剛看著還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怎麽現在突然就變得這麽虛了？！”

“他這應該是裝的吧，不然他們在濃霧中不對立不打架的事情就瞞不過去了。”

“剛剛天使明明就幫你擋住了攻擊，我們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傷到你……我警告你啊，你別在我們這瞎碰瓷啊！這招對我們沒用！”

他們在空中毫不避諱地談論著惡魔突變的臉色，為這來自於兩個西方神仙之間如騷擾短信一般強行出現的愛情添磚加瓦。話語隔著遠遠的一段距離被風模糊地傳到地面上的魔物與人類耳邊，為這禁忌的關系再蒙上一層暧昧的桃色。

地面上的人類與魔物齊齊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的眼神晦澀不明地仰頭掃過空中那關系混亂不明的三方，玩家們臉上毫無虛假色彩的神情以及那過分坦然的語氣讓這場面開始變得越發混亂。

為了在人類與魔物面前證明光明教廷與黑暗教廷本該有的敵對關系，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眾人暧昧的眼神於是被迫走出濃霧的惡魔只得抓緊時間，硬著頭皮朝著天使發起進攻，想要以此來證明他們的“清白”。

……當然，鑒於雙方隱在暗處，沒有擺到明面來的合作關系，要他們真打是不可能真打的。

在互相簡單對視一眼後，他們一起開始了默契的假打。

天速故作凝重地抽出插在胸口的長劍，身上的傷口在劍刃被拔出的剎那便迅速愈合，除了不知道因為什麽變得驟然難看起來的臉色，他渾身上下看起來就不像是受過傷的人。

先前刻意展露出來的柔弱在此時成了作用於自身的限制，他此時不得不繼續維持這幅虛假的模樣，表面上以一副格外羸弱的姿態決絕地迎上了惡魔的攻擊，實際上卻是想著將回到外人無法窺得真相的濃霧之中，之後再做打算。

可餘光掃見那些玩家也是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想到自己之後要是和惡魔一起回到濃霧之中，在這樣的前提下這些無所忌憚的玩家怕是敢把那莫須有的關系傳得更加離譜。無奈之下，他只能試著將攻擊朝著那些科學教徒所在的方向引，試圖早點解決所有玩家，結束這讓他左右為難的境地。

眼看著兩個小BOSS打起來了，雖然清楚這其中藏著的水分不小，但這些玩家也是真心希望這兩個小BOSS能打得兩敗俱傷，好讓他們有可能找到機會撿漏的。

……畢竟就算是假打，起碼和之前在濃霧中雙方一派和諧的情況相比，現在這兩個小BOSS的情況看著比之前可是要好多了。

“惡魔你倒是給點力啊！你今天是沒吃飯麽，之前打我們的時候打得這麽狠，下手那麽黑，怎麽現在就突然開始想著要留手了？！”

“別不是關系好就舍不得下手了吧？！我們專門來這裏，可不是為了看你倆演戲假打的！”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說好的在濃霧中戰鬥是為防傷及無辜麽，怎麽我現在看你們倆真的打起來後，覺得有沒有那片霧問題也不大呢。”

玩家們一邊開始在旁邊煽風點火，一邊在旁邊找準時機，看看能不能趁著兩個小BOSS打起來的時候沖上前，卡住小BOSS出招前的這個瞬間沖上去隨便給誰一劍後開啟發電機，借助小BOSS的力量幫他們把那層隔絕交流電的保護罩打碎。

……反正現在NPC們好像都信了他們的邪，聲望值看著至今也沒有要降成負數導致封號的趨勢，他們也還能繼續留在這裏，用不著啟用“在聲望降為負數的時候自殺保號”的策略。來都來了，現在只要能撿著機會打下來一個小BOSS，那這波就算是賺到了。

地面上，不論是城墻上的指揮官還是那些不自覺將視線投向半空的人類士兵，他們都不清楚這些科學教徒想的到底都是些什麽，也不明白他們究竟是以何等立場何等身份站在這個戰場上的。

說是幫助帝國吧，他們那煽風點火的語氣偏偏看著像是恨不得惡魔直接一拳下去把人打死。說是幫助魔域吧，現在那些科學教徒的無差別攻擊看著又不像是在專門在針對帝國。

他們的行為看著很是混亂，怕是墻頭草都比這些人的行動看著更有指向性。

……別不是見不得其他人“有情人終得眷屬”吧……不過想想自己在戰場上拼死拼活，人家卻在濃霧裏卿卿我我，有這樣的反應倒也能理解。

就看帝國與魔域之間的殘酷態勢，估計這門親事光明之神和黑暗之神肯定也不會答應……看來現在神明眷屬也不好當啊，個個連愛情看著都不自由。愛情不自由也就算了，還得忍著心裏的痛楚對對方大打出手……哇，好慘。

想到這裏，有人沒忍住，看著空中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嘆了口氣。

雖說天使和惡魔當真在眾人面前真的打了起來，但此時無論是魔物還是人類都更相信玩家的話語。這不僅是因為不久前天使被擊落後，惡魔遲遲不忍出現的緣故，還有現在的這場堪稱溫柔的戰鬥作為佐證。

無論是光明教廷還是黑暗教廷，他們關於濃霧的解讀通常都是“保護人類魔物”。傳聞天使與惡魔對上後，他們雙方戰鬥時動靜驚天動地，因為擔心傷及無辜，於是布下了這些能隔絕一切的濃霧。

……不過想想也是，要不是突然受了刺激，這些科學教徒怎麽可能會瘋成這樣，對天使和惡魔一起進行無差別攻擊呢？！

此時，空中的局勢突然再一次發生了改變。

戰場上的人類士兵看著天使與惡魔堪稱默契地殺害了空中的所有科學教徒，不由從狗血禁忌的愛情中抽身，被那些科學教徒滾燙的鮮血感染，陷入了悲慟與憐憫中——

也是，抱著必死決心飛上天空，結果就看到了那樣過分的一幕，最後還因此而死，想想慘還是這些科學教徒最慘。

空中，濃霧之下。

天使和惡魔最終殺死了所有靠著飛機、熱氣球飛上空中，對他們進行圍剿的玩家。

正想回到濃霧之中，在眾人視線之外結束這場沒必要的戰鬥，然而在他們即將觸及濃霧邊緣的同時，那無數或不讚同、或帶著憐憫、或帶著驚奇的眼神直白地戳在了他們身上，像是在感嘆他們之間那莫須有的愛情，又像是哀嘆那些因他人愛情而死的科學教徒。

背後扇動的翅膀一僵，這兩位在往日裏無比受人敬重的神明眷屬沒忍住，一齊在心裏罵了句臟話。

……

科倫納教堂，本來看見那天使周身突然多出了一個能防護交流電的保護罩，顧燁正想借此機會和系統提一提三測的事情，以“讓更多的玩家參與進游戲，以此來擊敗進階後的天使”當做是借口開啟三測。

正在心裏組織合適的措辭，然而在瞥見地面上那些魔物以及人類臉上的表情後，提前編排好的說辭突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總覺得認真算起來，這些玩家好像壓根就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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