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神明的眷屬從空中墜落，所有人都忍不住擡頭，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即便是仍在戰場上的魔物，在此刻也難以免俗。先於恐懼之前生出的，反而唯有那純粹的震撼。

——畢竟在此之前，無論是天空還是惡魔，這都是世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沖啊啊啊啊啊！”只能說不愧是出生於“勇士一族”的勇者，這群當年就敢在空手時沖向魔物將領的勇士的同族，在他們所有人怔楞之時，就已經在他們對此作出反應前朝著惡魔墜落的方向沖過去，與他們所有人擦肩。

電光在他們的長劍上跳躍，期間甚至沒人看到惡魔出手，也沒人清楚那點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便有不少靠近的勇者在揮劍後悄無聲息地歪倒在了地上，瞬息間便沒了呼吸。

而那些勇者對此卻也像是早早習慣了的樣子，在這之前就有人等在旁邊，沈著臉將那些倒在惡魔身邊的族人的屍體用長長的木棍撥出來。在那些面無表情的臉後面，也不知道親眼見證了這些死亡的他們心底究竟漫上了多沈重的傷感。

……不過也是，發生這樣的情景倒也能算是理所當然，畢竟惡魔雖然是光明的敵人，但那到底也是一個正經神明的眷屬。

這沈默又震撼的場景顯然感染了不少邊上的士兵。

在這一瞬間，看著勇士直到死去依舊無畏，看著惡魔倒在地上無法再飛上天空，他們忘記了那仿佛刻入了他們靈魂深處的“神明不容褻瀆”的規矩，他們也忘記了對死亡的恐懼。

——或許即便無需天使降臨，他們也能拯救自己。

這句話隱約地從他們心底浮現而出，衛兵們握緊手裏的武器，跟在那些勇者的身後朝著惡魔的方向沖了過去。

然而，還沒能靠近惡魔，用生命作為代價朝著那位黑暗之神的眷屬揮出長劍，他們便被人攔了下來。

當然，並非是那些反應過來的魔物擋在惡魔身前，畢竟在此之前估計都沒人想過會有哪天神明的眷屬還需要求助於凡人，而是那些勇士在反應過來他們身邊將與他們一齊朝著惡魔發起進攻的人都是誰後，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硬生生地在這個緊要關頭抽出了時間來勸誡他們。

“不要再過去了，你會死的。”還記得任務裏“喪生NPC均不會刷新”的備註的玩家攔住衛兵，很認真地對著旁邊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NPC這麽說著。

“我知道啊，”衛兵看著那些倒在地上已經沒了呼吸的勇者，怎麽可能不知道靠近惡魔後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可你們不是都已經沖上去了麽。”

玩家：“我們是我們，但你和我們是不同的，你必須得好好活著。”

玩家有出生點和覆活機制，但是衛兵們都是喪生後不會再刷新的NPC啊。

……而且任務裏專門備註了這麽一條，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麽情況，但是鬼知道NPC的死亡會不會影響任務最後的完成度。為了以防萬一，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這些NPC都能好好活著，活到最後獎勵結算的時候。

衛兵楞住了：“這能有什麽不同的……你和我們都是一樣的，即便是無畏的勇士，生命也同樣重要。”

“當然不一樣，”玩家也沒想到這些NPC居然這麽難纏，果然不愧是智能的NPC麽，他頓了頓，開始學著一些電視劇的劇情編了套臺詞，“你擁有美滿的家庭，你有著光明的未來，無論是為了父母還是妻兒，你都必須得活著回去。”

他艱難地吐字，估計是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會對著一個NPC說出這樣的話來。

聽到玩家的這番話，看著身側無數從他身邊經過沖上前去的勇士，衛兵站在原地，看著擋在自己的人，嘴唇顫抖一時之間竟然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了。

他想問眼前的這位勇者，你沒有光明的未來麽，你沒有完滿的家庭麽，但話到嘴邊，想起對方的失去了家園逃亡而來的身份，這些反問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了。

……想必在成為流民流浪到科倫納的時候，對對方而言，就已經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覆仇的火焰在心裏熊熊燃燒了吧。

衛兵沈默良久，就當玩家都要以為自己把對方勸住已經轉身想要去對戰小BOSS的時候，他突然出聲道：“可是，可是即便成為了流民流浪到科倫納，你在這也同樣有著光明的未來啊。”

玩家此時已經跑出去了幾步，見NPC突然出聲一副還想和他對話的樣子，想了想扭頭說道：“那可以不一定……”

想想科倫納搬磚的工資，想想他現在手上還剩下的錢，頭一次玩了這麽久還在游戲裏窮成這樣的玩家在說出這話的時候，聲音裏都帶上了幾分真情實感。

……還光明的未來，怕是窮逼的未來吧。希望在這一次城戰過後，他能賺到修裝備買飛機的錢。

玩家想到這裏，不由悲從心來，嘆了口氣轉頭朝著惡魔的方向繼續沖了過去。只剩下衛兵楞在原地，看著對方的背影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是何等高潔的品性啊。

在這一瞬間，他覺得對方簡直比光明教廷教典裏那些所謂的正義天使還要更符合“光明”在世間的定義。

而那位品行高潔的勇者看著那個衛兵NPC當真沒跟過來，終於放下心，忍不住松了口氣。

也許這就是游戲過於真實帶來的煩惱吧。

……

——神明的眷屬最終死於凡人之手。

惡魔最終隕落，而魔物也潰敗而逃。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僅憑著凡人的力量，他們當真殺死了帶著神明賜福的惡魔。

盡管對著這樣的一個結果心裏隱約就有了預感，但當他們真正親眼看到這一幕後，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激動還是瞬間湧上了他們的心頭。

只是激動過後，在掃見那在與惡魔的抗戰中死去的數百名勇者的屍體後，悲傷還是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如果光明之神當真憐憫眾生，這次又怎麽可能犧牲這麽多的勇者呢……”城戰過後，衛兵們為這些躺倒在地上的勇者收斂了屍體。看著他們就這麽陷入了永眠，曾經有多激動現在就有多憤怒，這使得在光明教廷的那些牧師還在場的前提下，有人就忍不住內心的憤懣，出聲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慎言。”和對方關系不錯的同僚有些擔心這樣耿直的話會招致那些神父和修女的不滿，但當他轉頭看清那些光明教徒的表情，只見他們楞楞地看著那加寫著“科學至上”的木鳥和地上沒了呼吸的屍體，神情很是覆雜。

也是，和告誡教徒“凡人永遠無法觸碰天空”的神明相比，親手把人送上天空的科學之神反而顯得更加無所不能了。更別說和其他神明的教徒相比，獨獨只有科學教徒真正殺死了惡魔……即便這代價看著有些過分慘烈。

對比起之前因為科學電燈裝置的歸屬問題而弄出來的混亂，如今發生的一切從另一個方面上來說，也算是另類地證明了當年的真相。

衛兵擡手輕輕闔上一位勇者在死後依舊睜著的雙眼：“我哪裏說錯了，但凡那個天使能遵守他的諾言留在科倫納，這場戰鬥怎麽著也不至於會是這幅樣子。”

旁邊，從出生點跑屍跑回來的玩家們看著這些衛兵們幫他們收屍，盡管之前就有過這樣的遭遇，但當他們再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情況後，他們還是忍不住有些心情覆雜。

“誒，我說，我們要不要去幫把手啊。”

“還是別了吧，給自己手動合眼，總覺得有些別扭。”

“別扭什麽啊別扭，這一次弄死小BOSS後，我看那些人看著比之前都還要激動。上次光是殺了個魔物將領想要從屍體上拿回裝備的時候，那些NPC就人站出來勸什麽‘就讓這些勇士帶著他們的武器和裝備一起離開’，這要是不上裝備還要不要了。”

“我靠我靠，差點都忘了這一茬了。”

“要不就編個借口，說希望他們下輩子能遠離戰爭，然後拿回裝備吧。都窮成這樣了，這要是再重新買裝備，豈不是這一次的任務獎勵都要全賠上去。”

“有道理，你說得對。”

其他玩家紛紛表示讚同，然後立馬沖上前開始幫著打掃戰場。

……

城墻上，顧燁按著上次玩家擊敗天使後的獎勵格式發完公告，說明了獎勵兌換時間和兌換地點後，關掉了後臺的操控頁面。

直到此時，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顧燁終於能松一口氣。

……即便之前就有見證過玩家殺死天使作為前提，但由於這兩種情況之間的不同，對於玩家能否殺死惡魔，顧燁心裏其實也沒有什麽明確的把握。

他在城墻上看了一眼那些玩家造出來的停在地面上的飛機，就算是更早之前有過看著它被玩家制造出來的經歷，但眼見著那飛行速度並不算多快的飛機居然真的在玩家的妙用之下成功為這一次的戰鬥奠定勝利基礎，如今充盈在他心裏的情緒依舊是不可置信占了絕大多數。

正想轉身離開城墻，餘光卻在天空中掃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和長了翅膀的天使惡魔不同，也和靠著飛機飛上天空的玩家也沒半點相似，他就這麽憑空飛在空中，模樣看著很是輕松寫意。

……難道是他眼花了？

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顧燁揉了揉眼睛，繼續看向天空，那個模糊的人影依舊還在那裏，似乎是低頭看著地面的模樣。

天空中，戰爭之神通過祂信徒的眼睛看到了這一場堪稱是奇跡的戰鬥，於是來到了這裏。

別說，和其他無聊的揮劍互砍相比，這場戰鬥看著確實是更有趣味。

與其他熱衷於維護自己神明威嚴、於是不惜抑制魔法發展的所謂神明相比，祂對此倒是比較隨意。

當然，這或者也可以算是他還沒看夠這樣新潮的戰鬥方式，以及篤信其他人在以後也一定會把控住未來的局勢，於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對這些倒也顯得格外無所謂了。

不過有趣倒也真的有趣……戰爭之神看了一眼那個擡頭看天的顧燁，感受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細微到幾乎能被直接忽略掉的陌生氣息，沒忍住露出了一個趣味的表情來。

……說真的，怕是只有祂這樣對氣息格外敏感，以“戰爭”作為神名的神，才能發現這點不對勁吧。

——明明表面看著是個光明教徒，骨子裏卻對神明沒有一點信仰。

而那個家夥自詡聰明絕頂，甚至將“智慧”變作是自己的神名，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卻從未想過，自己手裏的棋子還能被另一只手所隔空掌控。

只是想到那兩個家夥看到這樣的情景後未來氣急敗壞的模樣，戰爭之神就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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