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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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止明,章止明,若系的手指輕輕滑過手機屏幕,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

章止明,是若系的止明哥,是若系整個少年時代最好的朋友。如果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選兩個最愛若系的男人的話,一個是她的父親郤夕春,另一個便是她的止明哥。

十六歲之前,若系和外婆住在鴨綠江畔的桂花巷。桂花巷是一條破敗的巷子,雖然叫做桂花巷,卻連一棵桂花樹都沒有,處處可見的是那些亟待修葺的危樓。這裏是全市最雜亂差的巷子。雨天的時候,街道滿是泥濘,晴天卻又是滿目塵土。破爛,沈瑟,灰燼,貧窮,都能隨處可見。住在這裏的姑娘總是期盼著早日嫁出去。嫁到雲水街十號。

雲水街十號,是丹城最豪華安謐的住宅區。

止明就住在那裏。住在明麗的雲水街十號。

而若系,雖然在桂花巷長大,但是從小在外婆的調教下,琴棋書畫一點都不輸給雲水街十號的孩子。外婆是滿族正黃旗的後裔,身上還流淌著滿清貴族的矜持和優雅,即使在生活最潦倒落魄的時候,都要衣襟凈鏈,沒有半點灰塵蕪雜。

外婆是個天性浪漫的人。就像,桂花巷起先是叫做長河街的,外婆初來咋到時,總覺著長河街剛性有餘,溫情不足。總是喜歡稱呼他做桂花巷,就這樣,時間久了,影響了四鄰街坊,久而久之,人們竟漸漸的淡忘了它原先的稱謂。

外婆總是能夠潛移默化的影響別人,不動聲色的改變她想要改變的生活。

不過外婆的一生卻是坎坷離奇,但她始終是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女人。

她總是竭盡全力的要為自己而活。不管對,還是錯。

外婆生於民國,本來應該是千嬌百寵的大小姐。可命途不濟,在她還未出世時,曾經供養她的族族代代旗人的大清朝終於轟然崩潰。旗人如受驚恐的鳥獸四散。她的母親,若系的太婆婆是正黃旗的滿族後裔,那是革命黨人眼中釘肉中刺,曾經養尊處優,那時卻已如同過街老鼠,人人追打。盛世曾榮耀的身份,亂世卻命如草芥般漂泊。還在繈褓中的外婆就這樣跟著太婆婆四處逃荒。太婆婆的丈夫病喪後,生活無以為繼,一個寡婦便背著大鼓四處賣唱。養在深閨人未識時,京韻大鼓是茶餘飯後的消遣,那時卻成了她唯一的經濟來源。四方串場,一生蕭索。年輕時,窮極奢華,荒唐鋪陳,年老時卻餓死在京東通州。那時剛剛建國兩年。太婆婆去世那年,外婆也剛剛出嫁兩年,已經有26歲。戲子之身,自然是嫁不到好人家的,再加上年紀又大,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不清不白的歷史早就滿城風雨。

外婆結婚那年,她愛的男人也死了,英年早逝,那個和她海誓山盟生死契闊的男人到死都沒娶她。外婆生過三個孩子,不過,一個溺水而死,一個天花而亡,只剩下母親寧秋桐。

文革前,外婆曾平靜的度過一段破碎的光陰。盡管還時時被貧窮扼住喉嚨,但卻有丈夫,有孩子,生活有著淡然知足的快樂。然而,平靜的光陰總是會短暫到讓人扼腕嘆息。文革期間,外婆隱瞞了一輩子的家史終於又被人挖出,族事背景光耀時,外婆未曾受到一點關註,被承受半生的牽連。大字報,游行,辱罵,都可以忍受,因為那是被外人的強行套上的枷鎖,卻不曾想道,曾經洞房花燭時耳鬢廝磨的丈夫卻也會形同陌路,所有相熟的朋友都與她劃清了界限。沒有人願意理她,願意跟她說話,甚至她年幼的兒女,都對她視而不見。這種情形比年少時四處賣唱所受的淩辱更甚。你知道如何去懲罰一個人才讓人深陷絕望嗎?是殺?是鞭笞?都不是。疼痛和死亡其實並不可怕,而漠視卻是慢性毒藥,能一點點的將一個人淩遲。背叛、遠離、漠視和孤獨能讓人陷入死地。劃清界限,聽似最簡單的四個字,可當身邊所有的人都是視你為陌路,你的熱情招呼無人回應,你溫婉的笑容無人理睬,甚至是曾經床前明月光前嬉戲玩鬧的愛侶,眼中都不再有你,才是這個世上最痛苦的炮烙和桎梏。

那年,外婆又背著她的鼓,拼了命也要流浪,她一個人逃跑到鴨綠江邊,因為太婆婆說他們祖上的累累戰功都是從那裏開始的,那裏是她們的故鄉,她要回家去。人受傷的時候,總是想要回家的。

外婆一個人的時候,總是輕輕念著她的桂花巷,那是她嫵媚年紀與戀人相遇的地方。桂花喜濕熱,那時的東北是很難看到桂花的。可此時的長河街竟卻依然成了外婆的桂花巷。桂花紛飛,輕舞爛漫的時光,年少的情懷,外婆終究還是忘不掉的。

文革結束後,外婆偶爾回家,因為實在是惦念孩子。

那時,她唯一的女兒寧秋桐已經娉娉婷婷,花開一只秀。若系的母親的確是個美人,但因文革時期無人念書,生的一身暴戾和叛逆的脾氣。二十歲時,與父親郤夕春初嘗禁果,卻因為外婆的名聲,郤家始終不願意接受寧秋桐。無奈之餘,寧秋桐在鴨綠江邊誕下若系。本就情同薄紙的母女,終於形同陌路。

外婆說,若系一出生,眸子深沈如墨,像是帶著故事,母親的叛逆,外婆的堅硬,以及太婆婆的柔軟,仿佛都早就沈澱在若系的骨髓中,那些矛盾的個性也許終將會影響若系的一生。後來,歷經坎坷,若系的父親郤夕春終於與母親寧秋桐雙宿雙飛。父親那時還只是一名普通的船員,母親少年時身是文革亂世,知識全無,除了長的好看,其他什麽都不會做。只能在針織廠作作繡工。生活艱難程度可想而知,無力撫養若系,就這樣若系便一直待著外婆身邊。

後來,若純出生。六歲的若系第一次跟著外婆回北京省親。父母的生活更加困苦不堪。外婆本就對母親心有愧疚,便把少年的寧秋桐沒有享受的母愛全部給了若純,在若系的記憶裏,那是母親和外婆關系最為融洽的一段時光。不過,溫情的光陰依舊短暫的可憐。那時,外婆為了照顧女兒,一個人承擔起照顧若純的任務,還攬起了所有的家務。父親還只是一名普通船員,只是在若純出生時,在家待了四五天,便又匆匆奔赴了新的航程。而就在父走後沒多久,若純便出事了。

一日,外婆便把若純包裹好,去給母親做荷包蛋,伺候母親吃完睡覺後,又去打掃庭院,再後來街坊鄰居說要過來聽戲,外婆可能是很久沒有唱過戲,便敲起了她的鼓,一曲曲唱起。忘記了被包裹嚴實的若純。等到母親醒來,若純已經身體冰冷,呼吸不暢,窒息而亡。

母親的驚天的慟哭時,外婆正唱到酣暢淋漓之處。

“都是你,克夫克子”,悲痛至極的母親歇斯底裏,吼出了最狠毒的咒罵,“要不是你,大哥二哥也不會年輕時夭折,父親也不會那麽早就去世,現在你又害死了若純,我一個人沒有兄弟沒有姐妹沒有父母,從來都沒有人管我。”

寧秋桐已經沒有理智,聲聲的詛咒像是一把利刃,紮在了外婆的心上。

“你是這樣想的?”很久,外婆仰起頭只問了這一句。

母親眼神稍一遲疑,又梗直了脖子,洩恨般說著,“是!是!是!”

外婆拉著若系就這樣離開了,頭都沒有回。從此,外婆和母親恩斷義絕。若系也再也沒有回北京省過親。直到十六歲,父親郤夕春來接她時,母親都沒有來。

有人說,在外婆身邊的親人都不會長命。因為外婆鼻翼處的黑痣,生在一個克夫克子的位置。但若系卻像是個例外。她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婆,卻從來都是百病不侵。盡管若系有時候也會害怕外婆,外婆骨瘦如柴,責罵她時,眼神像是鷹隼,兇悍而強硬。

不過,若系知道,外婆骨子裏個滿心浪漫的女人。

在她的眼裏,破爛不堪的長河街也能成為鳥語花香的桂花巷;年輕時的她唱大鼓戲,敢愛上老捧角的聽客,富家闊少與她的身份天差地別,她卻依然敢愛的熾熱,只是愛人卻不及她的勇敢,年少的生死契闊早如薄紙般被時光揉碎;眾叛親離的文革,她毅然決然的逃離,即使是說好與她一起天荒地老的丈夫,一旦背叛山盟海誓的諾言便是陌路仇敵,永世都與其相見。外婆就是這樣的人,是海水和火焰,黑白分明,浪漫多情。若系記得,即使家裏生活在艱苦的時候,家裏總是有花香,山澗水邊的野花總能在外婆手中變成妖嬈的樣子。

小時候的若系,除了喜歡讀書,幾乎並無愛好。外婆雖然年幼時,雖四處顛沛流離,但因為太婆婆出生貴族,熟讀詩書,外婆從小也接受了很好的家庭教育;太婆婆嫻雅靜謐的舉止,外婆也耳濡目染,侵盡其身。

外婆最喜歡《詩經》,若系記得外婆曾說過《詩經》是所有古書裏最自由的一本。若系很小的時候,外婆就會教她念,“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後來,等若系長大了,才明白詩句裏意思,“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這裏藏著外婆的思念呀?只不過外婆是那麽一個驕傲的女人,即使再落魄,一旦背棄遠離,就是永遠,即使想念的心燃燒成灰,也不會回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詩經》真的是一部奇書。千百年來成就了多少愛戀。而若系能認識止明也是因為《詩經》。不過這份緣分的絲線太單薄,不足以捆綁住兩個人的一生。

十二歲的若系在新華書店裏選書時,與止明同時看中了一本書,就是周振甫先生譯註的《詩經》。想想,都是十二歲的少男少女怎麽會同時選的一本《詩經》呢?這或許就是緣分吧!後來,二十幾歲時,若系看《京華煙雲》,姚木蘭和孔立夫相遇也因一本《甲骨文》,若系總會想到自己。有些時候,有緣無分似乎就是這樣。癡纏糾葛再久也不過是行人甲行人乙。沒有誰悖得過命運。

止明不是桂花巷的孩子,但不妨礙兩個人的交情。一個生活在雲水街十號的男孩子,沒有驕奢之氣,總是一個人背著父母來到人人厭棄的桂花巷,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情。

雲水街十號那是多少女孩子想要嫁去的地方呀!

小時候,若系一個人偷偷跑去看過,那裏的女人都舉止優雅,談吐嫻靜,連笑都是抿嘴輕蓮,沒有人會像桂花巷的女人那樣隨地吐痰,吃完飯會在褲子上蹭滿是油膩的手。

後來,兩個人考進了同一所中學。那個時候,若系還叫做若溪。一個喜歡《詩經》如同溪水般婉轉的女孩子,她性情中堅硬熾熱的部分那時還未露端倪。若系和止明同級同班,總是一起放學回家,止明總是繞遠路送若系回家。止明的父母都是醫生,知書達理,沒有因為若系生在桂花巷還阻止兩個人交往。那個時候他們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在一起也談論的多是學習,沒有人懷疑什麽。

當然,那時候若系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傻丫頭,是個看完了《少年維特之煩惱》卻依然不知道愛情是何物也不憧憬的傻丫頭。不過,再傻氣再冷漠的公主也是公主,王子總是會傾心於她,愛情之箭總是不偏不倚,只是公主不知道而已。很久很久以後,若系才發現了止明的秘密。若系總喜歡記住那些生命中的片段。那個承載著止明秘密的片段,若系也還記得,清清楚楚的閃爍在記憶裏。那年,若系是十五歲,是若溪的歲月。

“止明哥,你什麽時候學會寫詩了?”若溪紮個馬尾辮,搖著止明的作業本,瞇著眼睛,脆生生的聲音裏全是捉弄,“說啊?你什麽時候學這個本事?”若溪抿著嘴咯咯的笑著,看著正在做題的止明,陽光滲入枝椏間的縫隙,在她湖藍色的校服上不停的跳躍。

止明正在做題,他從書本裏擡起頭時,看到自己筆記本被若溪拿走,白皙的臉龐一下子紅了,就像是在白色畫布上打翻的紅色顏料盒一樣,紅紅的一片,他皺起眉頭,看起來有些不高興了,“你給我!”,止明低低的吼出一腔憤怒,他的聲音沙啞幹澀,是典型變聲期男生的聲音。

若溪就不。一直她就喜歡跟止明哥唱反調。

若溪晃著辮子,笑瞇瞇的跳著跑開了,“不,偏不,想要就過來拿啊?” 若溪邊跑邊甕聲甕氣的念著,像是故意調侃,“如果我是法官,我將判決你,終身監禁,監禁在我的心裏,不準保釋。” “止明哥,你什麽時候學著寫詩了啊?怎麽不告訴我?”

若溪瘦瘦的,像一只靈活的兔子一樣,跳來跳去,止明追不上,索性停了下來,“你給我,好不好?”,止明停下追逐,無奈的看著一蹦一跳的若溪,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你給我吧?求你了。”

“不,偏不”,若溪一歪腦袋,瞇起眼睛,惡作劇般的說道,“我還要告訴章伯伯呢,你早戀,看他不打你屁股?哼!等等,我還要看看後面還有什麽,我要積累更多你犯罪的證據”。

“你敢!”

前一秒蹲在地上喘著粗氣向若溪微笑告饒的止明哥,像是換了個人,大發雷霆,他的整張臉紅的像是充血了一般,大吼一聲,“你給我,你聽到沒有?不準往後翻看!你還敢翻!”

若溪從來沒有見過震怒的止明哥,她有些懼怕了,可是她從小就是吃軟不吃硬的孩子,即使惡狼當前,她都不肯露出怯色。若溪故意把止明的筆記本狠狠的摔到地上,“不看就不看,再也不跟你玩了”,說完,揚起腦袋瞪了止明一眼,氣鼓鼓的背起書包走了。

止明哥從來都沒有這麽兇過。他怎麽可以兇?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若溪覺著委屈,眼淚汩汩的流了出來。

青藤下的石桌前,只留下止明一個人,夕陽漸行漸遠,留下一地稀疏的樹影。

風呼呼拉拉的吹開筆記本,定格的那一頁寫滿了,小溪,小溪,小溪,明亮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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