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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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時候,暖氣就已經停了,若系坐在房間裏,覺著有些冷,她不停的揉著指節發白的手,微微擡起頭,電腦屏幕上的方方正正的字堆積在一起,有些太晃眼睛,她的心裏咯噔一下,隱隱有些揪疼。

那個夏天,炎炎的烈日也融不開內心的堅冰。有很多個夜晚,若系都輾轉難眠。站在三十六樓的陽臺,若系總是會想,跳下去會怎樣?一了百了,了無痛苦。可是,當她轉身離開,心裏又有些後怕,假如那一霎那,陽臺的上欄桿不結實,承受不住她前傾的身體,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她不敢想,心裏突然襲來一陣驚悸已經讓她慚愧不已,不過區區一個失戀,怎麽會想到死?

是喬燦一直陪著她。翁琪雅還在國外公幹。

據說,親近水可以減輕人的壓力,所以只有喬燦一有空,就會拉著她去游泳。當躍身一跳,水慢慢浸潤了整個身體,濺起水花四溢的時候,若系覺著整個人像是被凈空了,所有的憂愁和壞情緒都在躍身一跳的瞬間,無影無蹤。若系因此愛上了游泳。那個夏天,原本是旱鴨子的郤若系,學會了許多游泳的花樣。蛙泳,蝶泳,自由泳,都是無師自通。

翁琪雅也會經常打越洋長途回來。翁琪雅畢業後找到一家日本通訊公司,她作為優秀實習生要到總部培訓一年。

翁琪雅跟她說,“有些人在你的生命中出現註定是一個插曲,而你偏偏把他當作主旋律那就是你的錯。”琪雅的聲音裏有一種清冷的決絕,就像她的為人。她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理性而果敢。

“我知道是我的錯,可是我情願一錯再錯也沒有機會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只是偶爾想想他還不可以嗎?不可以嗎?我只是不要忘記,那是我的初戀。”若系反常的激動,聲音哽咽起來,第一次在朋友面前毫無遮攔的放聲哭泣。

翁琪雅抱著聽筒再也沒有說什麽,她靜靜聽著若系的哭泣,嚶嚶的聲音傳來,就像是寂靜的夏日深夜裏墻角幽深的蟲鳴,整個天與地都是黑漆漆的,唯有那雙被淚水清洗過的眼睛深處有一束光澤傳來。翁琪雅隱有一種感覺,那一束光可以照亮若系已經暗淡的心房。

果然,不久後,若系交了新的男朋友。若系告訴她的時候,電話裏的聲音裏漾起笑意。她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所以也就不再過問。

可是,等她回來,面對面相見時,卻發現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

貌合神離說的便是如此。他們看起來萬般相配相愛,只是心不在一起。

如果愛,就可以有一千一萬個理由,愛上那個人的微笑,皺眉,說某一句話的神情,甚至偶爾一個動作,不愛卻不需要理由,拒絕一切,就像是吹滅一盞燈,只有黑暗,靜靜的漂浮。他們就那樣的站著,微笑著,在足夠遠的距離。

若系的思潮翻滾,文思如泉湧,她全然的沈浸在創作的情緒裏,時而她就是曾雲,是那個眼角常常濕潤,會為早上的一抹朝霞而感動,又會為流水落花而傷神憂傷的小女人,時而她又成了自己,清冷而淡漠,常常會嘲笑著主人公矯情和軟弱。她太投入了,以至於忘記了時間,也沒有聽到門口的腳步聲,終於在書房的門不知道被敲了多少次後,她清醒的回過神來,猛地回頭,程孟津倚在書房門框上,兩眼笑瞇瞇的看著她,“小系,琪雅告訴你晚上的聚會是幾點了嗎?”

今天晚上是和琪雅神秘男友的見面日,琪雅給她和喬燦下了死命令,誰都不許遲到,以此來表示對她男朋友隆重的重視。

“你吃完了早餐了嗎?”猛進問道,若系沒有回答,扭過頭,倒吸一口氣,“好香!”

“很香嗎?”孟津低下頭聞了聞,然後擡頭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齒,“我剛換了新的須後水”。孟津是個皮膚略微黝黑的男人,而且他的身材高大,體型俊美,屬於那種只要去健身房就不缺陌生女人搭訕的哪一類。

“不去吃早餐嗎?我們一起”,孟津突然提議道。通常的清晨,都是孟津準備早餐,若系則在書房孜孜不倦的埋頭寫稿子。兩人很少一起吃早餐。

“哦?”若系有些愕然,然後莞爾一笑,上前拉著孟津的手說,“好啊!”

他們家的餐桌擺在陽臺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一寸一寸的光打在翠綠的水仙上,若系看著坐在對面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醬的男人,心裏突然覺著異常溫暖,僵化的心竟然動了一下,就像有一束光融化了冬日的宿冰,能聽到滴滴嗒嗒的水聲。

“吃啊?傻傻的楞在那裏幹嘛?”孟津歪著腦袋看著正在發呆的若系。

“哦哦”,若系有些尷尬,低頭喝牛奶的時候,臉上還是燙燙的,“晚上的聚會是七點半,在眉州東坡酒樓”,若系咬了一口面包,突然想起孟津剛才的問題。

“嗯,我知道了”,孟津臉上揚起微笑,低著頭吃著面包。

若系總覺著,孟津的身上有一種如火的熱情,這種熱情受束縛羈勒,使得他的身上總是顯示出一種奇特的生氣。大部分時間程孟津都是安靜的,離群索居,不喜歡熱鬧,只是日覆一日的工作,消磨時光。他是個心理醫生。在他生命中的大多數時間裏,他都在傾聽那些人們在心裏發黴的情緒和故事。他試圖用積極的心態去避開那些陰霾空氣的浸染,保持內心的光明。所以他總是不停的在思索,大多數時間他都是成功的,只是偶爾,他辦不到。那個時候,他積極的生活方式停止了,他感到壓抑,他總是覺著,在它的心底,在黑暗處,有大大的一個殼套在他的身上,而他就像是子宮裏的胎兒,試圖伸出雙手,可是他辦不到,暫時還辦不到。

但是,胎兒總是會降生,不是嗎?

他總是這樣勸慰自己。所以,總是還在期待光明。

“你中午寫累了,就出去走走,外面陽光挺好的”,離開時候,程孟津習慣性的在若系的額頭輕吻,淺淺的說道。

“孟津”,程孟津轉身時,若系突然叫住他。

他回過頭來,看著若系,眼神中帶著詢問,金黃色的陽光在他棕色的頭發上跳躍,他穿了一件亞麻色休閑外套,看起來清新自然,若系走向前,偎著他幹凈的下巴,清新的須後水的味道還在鼻尖穿梭著。

程孟津看著若系半天沒有說話,有些不解,“怎麽了?”

“下午,我去找你”,若系忽然回過神來,結結巴巴的說道,像個初涉愛河的小女生。程孟津還沒有來得及說話,若系像是怕他誤會似的,忙不疊的說道,“反正我也順路,再說了我也想出去走走,你也就不用回來接我了,那會是下班高峰期太堵車。”

理由聽起來好像很充分。

“好啊,就這樣說定了”,程孟津看穿了若系小女孩的心思,臉上的笑意明顯。

“我走了,中午記得認真吃飯”,貼心的一句關心傳來,讓若系的臉愈發的紅潤,燙燙的有些灼人。她站在窗前看著程孟津的車緩緩駛入車河,一分鐘後沒有了蹤跡,車海裏沒有了她熟悉的大切。小菜和他開的是同一款車。若系轉身的時候,一束強光射進了眼睛, 眼睛火辣辣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了下來。記憶裏的印象模糊起來。

若系蹲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那是胎兒在母體裏的姿勢,是缺乏安全感的標志。

“我喜歡站在不同天橋上,看著下面的車水馬龍,然後幻想,就在那一瞬,我們擦肩而過。”

“我以後要常駐西安,不會經常照顧到你。”

“那我去看你?”

……………

“我要是想你了怎麽辦?”

“等我”

…………..

可是,如果我現在願意等你,你會不會還呆在原地?可是,即使你呆在原地,我還可以回頭嗎?

若系伸手按起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機械的語音還沒有講完,若系突然狠狠地把信號掐斷。有一些情緒沈湎而悲哀,就像是一個毒瘤,必須切除才有活路,所以不能對自己手軟。

若系回到書房,對著電腦屏幕,卻還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作為一個暢銷書作家,遇到瓶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好奇心太重,把腦袋伸進了細細的瓶頸,卻再也撥不出來。

書房裏有一張驚世駭俗的大床,是她花掉人生的第一筆稿費買的。有些時候,她喜歡坐在床上寫作,就像大學時候一樣,電腦放到小炕桌上,悠閑地聽歌,寫作和灌水。然而,現在她什麽心情都沒有,只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水晶燈突然直直的掉了下來。

若系心一驚,倏的從床上跳了起來,捂住耳朵,低下頭。半天,沒有聽到“啪”一聲響聲,若系納悶,卻又不敢擡頭看,怕擡頭的一瞬,水晶燈嘩啦啦的一聲摔了下來,就像是一語不發的告別那樣,唐突而且傷人。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若系舉起捂耳的雙臂酸痛的厲害,她終於鼓足勇氣悄悄的從手指的縫隙裏看向天花板。什麽都在,水晶燈紋絲不動,而且完好無損。是自己的錯覺?就像是白日行走在路上,總是會想像身後有他,可是驀然回首,看到的只有陌生的面孔一樣,心裏是空落落,是難言的失落。可是是什麽力量讓她在那一刻縱身躍起呢?是不是她應該感到欣慰呢?在危險面前,倔笨的她終於還是學會了自我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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