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是知道戈微是桔梗的轉世的，楓說過。現在看來，桔梗應該也知道。

瑠奈緊張地馬上打哈哈：“哈哈哈開玩笑的。”

她立刻奪過桔梗手中的藥：“我來吧我來吧，你不是在烤魚麽？”

桔梗神色稍緩，他也沒往男女方面去想，畢竟鬼蜘蛛已經失去了行動力，桔梗頷首，起身繼續烤魚，白色亡魂緊緊環繞。

瑠奈松了口氣，低頭，桔梗檢查了他的傷口，藥也只是暫時弄的，還來不及專門去采，所以量很少。

瑠奈垂眸，輕輕舀了一勺苦藥，真的苦，她鼻子間都是苦味。

地上躺著的妖怪，都是燒傷，瑠奈仔細一瞧，在洞裏看到的他身上的毛茸茸實際上都是他的燒傷粘著不知道哪裏來的動物的毛和草屑。

等一下，他哪裏像妖怪了？

瑠奈遲疑道：“鬼蜘蛛……是妖怪麽？”

桔梗垂下盯火焰烤魚的眼沒動，冷聲道：“是他的名字，從山崖上掉下來。應該是個強盜。”

“那你……為什麽說他是妖怪？”

她還以為是蜘蛛妖怪呢。

“他為了活下去，快跟妖怪達成協議，讓妖怪融合他的身體。即使半途而廢，自然也改變了人類身體。”

瑠奈低頭，鬼蜘蛛全身黑乎乎的，臉也燒爛了。

“好吧，烤魚能焦一點麽？”

桔梗沒回話，但瑠奈知道他會這樣做的。

這邊瑠奈正苦惱是不是要強行把他的嘴掰開，鬼蜘蛛就醒了。

雖然只有一只眼睛在驚恐地轉來轉去。

瑠奈輕聲道：“別擔心，你是安全的。”

鬼蜘蛛四處亂轉的眼循聲望去，是一名少女，黑發垂下，藍色的眼像含著雲霧，寬袖下的手正端著藥碗。

他用燒得破銅爛鐵一樣的嗓子叫喊，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瑠奈忙道：“誒，你別急啊，先喝藥吧。總得先活下去再說。”

他停下來，瑠奈才小心把勺子比到他唇邊——甚至已經看不出是不是嘴唇了。

他艱難地小口吞咽，還有藥液滴在床褥上，瑠奈只好先鋪張布條。

她餵藥的時候才發現，鬼蜘蛛身上有一些藥膏的痕跡，他剛被帶進來，所以……

瑠奈餵完藥，鬼蜘蛛撐不住，又陷入睡眠。

瑠奈看了一會兒，起身坐到火堆旁，桔梗手中的魚已經在散發香甜的氣味，瑠奈強忍住咽口水的動作。

瑠奈：“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幫他塗過一些藥啊。”

桔梗嗯了一聲。

“那你一開始準備怎麽安置他？”

桔梗將魚翻了一面：“先給你烤魚，再帶他去村子裏，讓別人照顧他。”

瑠奈坐著曲起腿抱住，頭擱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焰。

半晌，傳來少女的聲音：“那如果是你還活著的時候……你會怎麽做？”

桔梗思索幾息，活著的時候，沒有瑠奈，想到此，心突然空了幾分，連帶著語氣更冷：“會照顧他吧。雖然，活不了多久了。”

瑠奈動動腳，穿著鞋履的足尖剛好把腳邊的小石頭踩中，在地上摩擦出聲。

桔梗將烤魚給她，瑠奈接過，呼呼吹氣，等涼了一點，才吃。

瑠奈吃到一半悶笑：“想不到，你還蠻善良的嘛。怪不得楓那麽喜歡你。”

怪不得，巫女的職責履行得一絲不茍。快死了還惦記著四魂之玉帶來的混亂。

瑠奈吃完，擦擦嘴，滿足地摸摸肚子。片刻之後她又默默放下手。

恩……這段日子天天吃好吃的，又沒有運動，長胖一點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她又摸摸自己的臉。越摸越覺得胖了。

“桔梗，你說我胖了麽？”

桔梗仔細看她，誠實點頭：“恩……”

瑠奈：“……”

桔梗：“更好看了，瑠奈。”

原本中了異能力以來，整天擔心這擔心那的，自然而然的瘦下來了，現在又養了回來，確實更可愛了一點。

“誰信啊。”瑠奈手撐下巴，另一只手拿樹枝戳著柴火。

瑠奈：“那個鬼蜘蛛，會怎麽樣？”

桔梗端起空空的藥碗，清洗一番：“要不然就死，要不然就只能待在這個石洞裏，永遠。”

黑發少女一楞，又輕飄飄道：“我也是麽？”

桔梗手頓住，微轉頭，瑠奈沒看他，還盯著火焰，可愛的臉映得通紅。

沈默片刻，桔梗道：“你不是……”

瑠奈換了一套他帶過來的新的淡粉和服，聞言，從喉嚨裏哼了一聲。

也許是那次談話起了作用，桔梗要帶她出去。

瑠奈給鬼蜘蛛餵好了藥，幫他擦擦藥漬，就站起來迫不及待要跟著桔梗走了。

石洞門被打開，瑠奈眨眨酸痛的眼，“我們去哪兒？”

桔梗：“去給他采藥。”

瑠奈背著竹簍：“好叭……”

石門緩緩關上，黑暗中原本應該沈睡的人瞪大了眼死死盯住石洞口，眼白布滿血絲，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嘶叫和急促的氣音。

一瞬間，無數的妖怪趕來，卻被石洞的定在石洞一圈的箭鎮開。

桔梗似有所覺地回頭，一望無際的草坪被風吹過，綠草壓彎了腰，還有樹葉在半空隨風而去，早就看不見石洞的位置，琥珀眸卻似乎能透過一切，看穿所有。

瑠奈望著樹：“誒——還有松鼠。”

桔梗立刻轉移了註意力，應該說，他本來的註意力全都在她身上。

桔梗偏頭：“想養麽？”

“不要，我就看看。”

桔梗輕點頭。

瑠奈袖子卷到了手肘處，手握著雙肩竹簍的帶子，以防它滑下去。

走在泥土上，人煙稀少的小樹林，坑坑窪窪，瑠奈還穿的是木屐，特別難走。

在她扶著樹慢慢行走時，一只手伸到她眼前，在陽光下白得透明。

瑠奈遲疑一下，還是將手搭了上去，下一秒就被桔梗的手冷得一激靈。

但他沒有給她後悔的機會，少女的手剛覆上去，就被緊緊握住，冰冷的觸感。

桔梗扶著她走，瑠奈實在忍不住，嘀咕一句：“你好冷……”

桔梗面色不改：“畢竟我已經是死亡之身。”

只能靠人類的靈魂為食。

瑠奈不清楚桔梗是靠人類靈魂“活著”，她擡眸，巫女打扮的人，面容精致得仿若仙人，黑發白膚。

如果不說，可能就會認為是一個美麗神秘的巫女大人，而不是男人。

他低身采草藥，瑠奈在旁邊等，原本想逃走的，在桔梗面前根本不行，也就真當旅游了。

桔梗半天也沒有站起來，瑠奈跟著蹲下，看他采。

半晌，她說道：“我們以後，吃魚加香菜吧。”

這個“我們”可以說是廢話了，只有她吃。

桔梗頷首，沾了泥土的手將草藥放進瑠奈背後的竹兜。

他站起來，默不作聲地找香菜，瑠奈跟在他後面。

瑠奈：“你又不想害我，為什麽要把我禁足在石洞裏？”

桔梗回頭，靜靜的琥珀瞳看得瑠奈移開視線。

桔梗起初是想要殺死她的，想要瑠奈和自己一起奔赴黃泉。

但在山洞裏，他沒有下手。

那時，桔梗就像現在一樣靜靜地看著沈睡的少女。

如果他生前與她有關；

如果他生前就與她相愛；

如果他與瑠奈不止萍水相逢；

桔梗沒什麽好怨恨的，只有後悔。但在她喊出戈微的名字時，即使心裏清楚為什麽，他還是忍不住生成了怨氣。

本來那時就是最後一面，死後卻讓他硬生生蘇醒，用骨灰和墓土做成的身體，每一樣都在殘忍地將真相剝開，提醒桔梗，他與瑠奈已是天人兩隔。

如果我還活著——

如果那時我沒有被妖怪所害，迫不得已帶著四魂之玉永眠——

靜默中，瑠奈只聽見他淡淡的聲音：“因為，我想這麽做。”

哈？這是什麽任性的理由？？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瑠奈最後都玩累了，躺在草坪上等桔梗。

他還沒有來，瑠奈無聊地在草坪上滾來滾去。

忽然，眼前一片紅色的楓葉飄過。

恩？這不是秋天的麽？現在又不是秋天。

瑠奈坐起來，身上還沾著草屑，她手撚起面前在一片綠色中非常顯眼的紅色楓葉。

叮鈴——

模糊中，遠處鈴鐺的響聲。

眼前又飄來一片紅色楓葉，兩片，三片，越來越多。

瑠奈直覺不對，但鈴鐺聲輕響，動人心弦。

瑠奈循聲望去。

不知何時，一片綠色樹林變成了一片紅色楓林，最先見的是沒有鞋履遮擋，白皙精致的腳在泥土上輕踩，腳腕暧昧地綁著小巧玲瓏的金色鈴鐺，隨著舞步輕響。

紫色高貴的和服上，也是楓葉。上挑的紅眸，紫色的長發，艷麗得雌雄莫辨的臉。

瑠奈手中的楓葉自己掙脫開，從少女臉上輕撫過去。

颯颯的樹葉聲，鈴鐺聲，都伴隨著他的每一個舞步。

瑠奈還沒坐起來，眨眨眼，像是被吸引進去。

非常、非常美麗的舞姿。

不知不覺中，他踏著風聲接近，轉身時紫發甚至能拂過瑠奈的腿。

紅葉低身挑起她的下巴，正要吸食少女的陽氣，一支箭破空而來，他順勢抱起少女旋轉躲過，甚至像舞蹈中不經意的一部分。

紅葉垂眸一笑，“原本只打算吸一點的。你還真是惹惱我了。”

桔梗的回答，就是在弦上搭起另一只箭。

紅葉低頭，少女乖乖地睡在他懷裏。

竟然睡著了？

桔梗即使死去，生前也是讓妖怪聞風喪膽的巫女大人。

紅葉自知棘手，冷笑一聲，揮手，楓葉一瞬間組成漩渦向桔梗襲去，桔梗輕易化解，卻被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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