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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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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舟一怔,不自覺低頭瞥過房中這唯一的狹小單人床。他家和言怡鏵的覆式大別墅不同,只有這一個堪堪能睡的地方,如果言怡鏵執意留下,自己只好在地上鋪點瓦楞紙盒子打個地鋪。

“沒關系。”言怡鏵在他說話前打斷,手臂又往前進了進,為他把落下來的毯子拉上,平穩說:“擠擠就行了。”

言怡鏵讓謝舟好好休息,自己把剛才和電風扇一起買回來的小菜從車裏拿出來,用僅有的電器熱水壺燒了壺開水。折了門口的瓦楞紙箱充當餐桌和托盤端到床前。

謝舟見他這幅堪稱荒野求生的廢物利用本領有些無奈,不明白這顆鳳凰蛋為什麽執意要留在雞窩遭罪。如果他剛才回家了,現在已經在家裏的長餐桌前,享受著舒適的溫度,阿姨端上美味可口飯菜。

而不是像這樣只能將就著吃個涼拌小菜和米飯,就在兩個人相對無言的簡單吃飯時。門口傳來了一陣喧鬧。

“你個小兔崽子,你倒是學會偷東西了!等我回家打斷你的腿!”還沒進門方子同媽媽呵責聲音就遠遠傳來,他一手拎著搟面杖,另一手扭著方子同耳朵把人拎進。

小孩兒側仰著頭,耳朵被扭得通紅也不敢吱聲,臉上臟兮兮掛著淚痕,手裏拿著一個金黃色領帶夾。

言怡鏵拿著筷子的手一頓,低頭瞥了眼胸口,那裏原本的金領夾不見了。

方子同媽媽拎著耳朵使勁往前一推,小孩兒摔在地上。耳朵連帶臉都通紅,怯怯坐在地上。

“我一回家就見這孩子手裏拿著這麽個東西。”方子同媽媽掐著腰,帶著糟怒的語氣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你說這玩意兒,咱他能從哪弄的,還騙我說是買東西送的,你買什麽能送你塊金疙瘩!”她一邊說著,食指一下又一下使勁戳方子同腦袋,將孩子戳的不間斷後仰。

一向溫和善良的謝舟出乎意料沒有組織,只是安靜看著。

“我打了一頓才承認,他是今天在路口撞人時候順手摸的。氣死我了!你說我跟他爸每天都正正經經做生意,連個芝麻粒都不給人短的。”他拎著搟面杖,倒持指著方子同怒呵:“你竟然敢偷東西,真是翻天了!”

捫心自問,言怡鏵從小到大第一次見這種場面——輪著笤帚疙瘩打兒子。

他從小正派到大,獎狀獎杯滿書房,誇都誇不過來更別說挨打。言不喜雖然調皮混賬些,但小嘴叭叭叭特別甜,言爸言媽寵著,也沒挨過揍。

“沒關系。”言怡鏵掃了眼方子同媽媽手裏的搟面杖,對待小孩兒,他的態度倒比平常柔和。“沒事,回家吧。”

“別慣著他,我跟你說,孩子不能慣。小時偷針長大偷金,他現在就敢偷金,起點這麽高長大還不得搶銀行去!”方子同媽媽擋了擋準備把方子同拉起來的言怡鏵,瞪向地上的孩子。“把東西還給叔叔,道歉!”

方子同拿著領帶夾的手心一路浸滿了汗,連帶白日裏磨蹭的汙泥都沾在領帶夾上。剛才在家已經受了一頓毒打,有爺爺奶奶拉著,現在拖到這裏更加害怕。他不敢去看言怡鏵,臉上表情好像隨時要哭出來,在他媽的暴躁中垂著腦袋聲如蚊蟻帶著哭腔。

“叔叔對不起。”他把那根領帶夾托在掌心,顫顫遞上去。“我知道錯了,對不起。”他一邊說著,臟兮兮的小臉上金豆子吧嗒吧嗒掉,他流著眼淚,求助般望向謝舟,希望一向溫柔的哥哥能給自己說兩句好話。

“小同。”謝舟接收到了他求助目光,不偏不倚和他對視。他盯著這個孩子,目光中和眼神透出了一絲壓抑和鋒利來。“偷東西的孩子手指頭會爛掉。”這話從他平淡口中吐出,更有一種寒毛直立的感覺。他不僅沒有替他求饒,甚至還不輕不重恐嚇,

方子同從未見過這樣的謝舟,嚇的呆了瞬,趕緊把兩只小手藏在身後,怯生生看著謝舟,連哭都顧不得了。

“記住了。”謝舟盯著他含淚的眼珠。“下次再偷東西,你的兩只手就會像垃圾堆裏死去的小貓小狗一樣生爛肉,流膿流血,爛出骨頭。”

言怡鏵眉頭微蹙,這話讓他聽著都不舒服,更何況是一個孩子。敏銳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在裏邊,但又刻意的忽視了。

方子同的媽媽對謝舟的嚇唬極為受用,孩子就該知道厲害。方子同經歷了肉體和精神摧殘,一股腦爬起來把東西塞給言怡鏵就跑,又被他媽拎住脖頸子一把揪回來。“好好說對不起!”

方子同眼睫毛上海沾著淚花,怯怯說:“對不起叔叔。”現在這個房子裏,言怡鏵竟然成了看的最順眼那一個。

“沒事,回去吧。”言怡鏵在方子同媽媽的再三道歉中把這兩人送了出去。

回來後謝舟靠在床頭,又像往常一樣溫和平靜,仿佛剛才講鬼故事嚇唬人的好像不是他一樣。

言怡鏵在周圍詭異的氛圍裏,收拾好兩人吃剩下的餐盒提到門口就近找了個垃圾桶處理掉。順便從車裏捎回一瓶常溫礦泉水,扭開蓋子,同杯裏還冒熱氣的燙水兌了兌,喝掉一半後留下半杯,將退燒沖劑倒進去晃勻,遞給謝舟。

“把藥吃了。”

謝舟聽之任之接過杯子,仰頭將黃綠色液體倒口中,喉結滾動過程中眉頭極輕蹙在一起,讓人覺著他有些難受,猶如很多時候吞別的東西那般勉強。

言怡鏵心被人不輕不重的握住,有些發緊。

夜幕降臨,街上擺小攤的開始活躍起來,順著敞開的紗窗能聽到不遠處主街道人們在白熾路燈下滲著熱氣的吆喝聲。“煎餅果子一套,加蛋加辣條。”“哎——拿錯了,這份才是你的。”“回來了,看心情今天賺不少啊。”“這個韭菜盒子算送的,拿著拿著甭客氣。”“小寶讓你媽趕緊出來幫忙,沒看人都等著嗎。”喧囂經過一條街的阻隔已然降低,但還是能隱隱傳進狹小的房間裏。

電風扇沙沙吹著風,謝舟額前碎發隨著風掃過來吹起又隨著風掃過去落下。兩人並排躺在床上,都不是太胖的體格,一米五寬的床也不算擠,言怡鏵靜靜闔起眼皮。

謝舟雖然退了燒,可折騰一天的渾身疲乏又難受,安靜下來後就忍不住想要翻身。但又怕驚動身邊的言怡鏵,只好放緩動作謹小慎微的挪到最床邊離他遠點,極小心的側過身,背對言怡鏵。料是如此謹慎,言怡鏵還是察覺到他的挪動,翻身過來勁壯的手臂摟住謝舟腰,圈住後將人往懷裏帶。

謝舟後背貼上言怡鏵緊實的胸口,聽他隨著說話胸腔輕微震動。“靠近點,別掉下去。”言怡鏵順著腰線往上抓住他手,側躺著將人摟在懷裏抱住。

兩個人身體貼著,彼此熟悉的氣息在空氣中纏繞好似更熱,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謝舟感覺到那人身上傳來的清晰變化,有什麽東西抵在腰上。

“言總。”謝舟被言怡鏵溫熱的懷包裹住,在他懷中蹭了下,含著笑說:“你要做點什麽嗎?”

言怡鏵閉著眼睛,沈穩說:“不做,睡覺。”

謝舟背對著他又笑了笑,沒有再說話。他睜著眼睛,不稍片刻垂下一半眼皮。

“這個月的工資能提前發嗎?”最近這一季度療養院費用該結了,他存款不夠還差一部分。

“可以。”言怡鏵說:“我簽字,明天你去財務領。”

謝舟說:“這個月獎金給我兩萬就好。”

言怡鏵總能從他平淡的話語裏讀出其中隱晦的涇渭分明,一次兩千,這個月言怡鏵比較忙,兩人只有十次,所以謝舟只拿兩萬。

死一樣的寂靜後,昏暗中言怡鏵沈默了半晌,壓著胸腔極輕的出了口氣。“隨你。”

謝舟得到應允倒也沒表現出放松,只是在言怡鏵的懷裏闔上眼皮。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消失,路口昏黃的路燈也被人熄滅。言怡鏵睜開眼睛,他把謝舟又往懷裏圈了圈。“謝舟。”他問:“你跟我在一起,就只是為了錢嗎?”這個問題堪稱尖銳,但也確實是謝舟一直想傳達給他的皮肉交易界限。

謝舟背對著,呼吸柔緩好似睡著,並沒有給他回答。一本正經的虛情假意,又或者是回答與言怡鏵心中期許相悖的答案將人惹惱。

無論是哪個回答所帶來的後果都不會很好。

言怡鏵知道他在裝,沈默只是慣例回避給兩人留下體面。就當他是睡著了,無奈又極輕問:“你這樣到底是在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

回答他的依舊是一片寂靜,言怡鏵眉頭擰在一起,又無可奈何的放輕了擁抱的動作,抱得太緊,謝舟反而會不會舒服。

“我誰也沒有侮辱。”在一片寂靜中,言怡鏵以為他又像往常一樣沈默到最後,謝舟卻猝然開了口。“我坐過牢,這個在我入職檔案裏有寫,因為偷東西坐過三年牢。”所以他在聽到方子同偷東西時候才會那麽敏感,反常的壓抑教育,蹲過籠子的人,錯誤就成了這一生都有磨滅不了的汙點,永遠追隨著他的檔案,直到進入骨灰盒。

“言總,像我這種人,哪有什麽尊嚴,做什麽都談不上侮辱。”謝舟很少有這種帶著些許反抗意味的話,在言怡鏵擁抱中轉過身,黑暗中微擡起下巴同那雙眼睛對視。“你能買我,讓我有口飯吃,還能有錢給我媽看病,我很感激了。”但他也因此付出了自己該付出的,所以互相並無任何虧欠。

他們是兩個截然不同命運和階層的人,錢貨兩訖各取所需的交易是最好的相處模式,等到言怡鏵厭倦後一拍兩散也都順理成章 。因為這個人,是他接觸人中最優秀的,年少有為、自信沈穩、光芒萬丈。

這樣的人就活在遙遠的另一個叫精英的世界,將來會娶一個德藝雙馨門當戶對的千金,生一兩個可愛的兒女,閑暇時去海外度假又或者去打打高爾夫,生意場上揮斥方遒,家庭中美滿幸福。

那是言怡鏵可預見的人生,跟他一個活在垃圾堆的人不會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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