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梧將信將疑，“你聽不見我說話？”

??千顏肯定點頭：“聽不見。”

??易梧：“……你這不是能聽見麽？”

??千顏盯著易梧的唇，似乎在努力辨認她說什麽，終於易梧眉頭皺了起來，“剛才在書裏，所有感知中你失去的第一個是什麽？”

??“誒誒，你慢點說。”

??千顏費力地一個字一個字辨認，好不容易拼湊出完整一句話，還不等她回答，只見千廣林推開易梧上前，用眼睛上下將千顏掃描一遍：“你真的聽不見？！”

??千顏見千廣林對易梧沒輕沒重，忙不疊拉過易梧的手，將她帶近自己身邊，這才對千廣林說：“我真聽不見，二叔，您怎麽也來了？”

??“不止我，你爸媽已經在路上了，你等著被揍吧。”千廣林無奈地說。

??千顏努了下嘴，回身對易梧說：“第一個失去的就是聽覺，之後嗅覺和觸覺也消失了，但持續時間沒有聽力喪失時間長，所以，我是不是留下後遺癥了？”

??易梧意味難明地看她，放慢速度說道：“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千顏：“你不就是專業治穿書後遺癥的？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易梧：“我解剖更專業，你要不要試試？”

??千顏：“……”

??好血腥。

??易梧戲謔地‘嗯？’了聲，“下次再出這種事，我直接拿你上手，怎麽樣？”

??千顏：“……我聾。”

??研究室的溫度終於慢慢降了下去，窗戶重新關上，周圍散亂的坐墊被一一收拾回原位，電扇還沒來得及搬走，被研究員們擺在靠墻的位置，一排，完全沒有寒冬臘月的排面。

??馮妍女士和章也禮站在門外說話，千顏拉著易梧坐在窗戶旁邊，千澤林就在她倆邊上一個勁地教訓：“你怎麽回事？怎麽把自己整聾了？！”

??千顏別過頭，忽然覺得聾了真清凈。

??千澤林硬是走到千顏眼前，“你別仗著自己聾了就不用聽我嘮叨了，我一開始是不是跟你說過，危書計劃有風險，讓你別來你非來，還跟我吵，還離家出走，現在好了，是不是開心了？！”

??易梧看到千顏朝她做了個眼神，但她只是施施然從這對父女身邊走開，千顏伸手要拉她，被老千一把截住：“你別拉著小梧。要不是她來了，我看你這回怎麽收場？！看我回去不把你銀行卡全凍結了！”

??千顏只看到老千前半句的嘴形就轉身了，以至於錯過了最要命的後半句，這導致她在之後很久時間裏不得不死皮白賴地賴在易梧家，一趕她走就說自己要去流浪街頭。

??“老千，我請您弄清楚，我穿的是你的小梧的爸爸的書，她來幫我收場不是天經地義嗎？”千顏道，“更何況，我現在聾了，您不應該先關心關心我的耳朵嗎？”

??馮研和章也禮一起走過來，馮女士頂不客氣地在千顏耳朵上捏了下，“小梧說你這是穿書後遺癥，屬於神經受到刺激造成的聽力系統紊亂，後半輩子能不能恢覆過來，還得看你爸錢夠不夠多。”

??千澤林：“什麽？這麽嚴重嗎？”

??千廣林本來在一邊指導下屬整理設備，聽了這話，走到近前，“穿書後遺癥本來就是很難根治的病，一旦患上，可能一輩子都脫不掉。我看顏顏好像只有耳朵出現了問題，心理上倒沒有什麽毛病，或許問題不大。我這邊會聯系國外的醫師，看看能不能有什麽好的治療方案。”

??千澤林扶額嘆氣：“你說我養了十八年到底養出個什麽女兒，怎麽每次她鬧完事都要我破費？！哎，章老，您說說看，就您老這一家，為了顏顏，都從我這兒都套了多少讚助費了？早知道生孩子做什麽，給自己找氣受。”

??馮研在背後掐了他一下，“你說這種話，小心以後沒人給你養老。”

??千澤林：“我就沒指望她給我養老，我現在的人生希望啊，就全寄托在我家大閨女易梧身上了。”

??千顏頭偏向易梧：“他們在說我什麽？”

??易梧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你爸要把家產全留給我。”

??千顏瞪大了瞳孔：“……？？”

??一家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研究室，章也禮目送他們出門，看著桌子上密封的磁盤，沈默不語。

??·

??“醫生，她怎麽樣？”馮研一邊看醫生寫病歷單，一邊問道。

??千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耳朵剛被醫生用各種醫療儀器掃描探視了一番，現在只覺得耳朵紅得發燙，易梧拿了個冰袋按在她的耳朵上，小心翼翼地幫她捂住。

??千顏：“你這幾天看新聞了嗎？”

??易梧：“看了。”

??千顏：“我沒想到章伯伯他們動作這麽快，這才沒幾天，危書計劃的細節居然就公開了……你心情還好吧？你爸爸……嗯，青大那邊有人聯系過你嗎？”

??“沒有。”易梧神色淡淡，“不過倒是有很多不認識的人給我發短信，電話已經被打得停機了。”

??或許是默契，幾天過去，千顏已經能很流暢地通過易梧的嘴型看出她在說什麽——不過僅限於對易梧。一般對上老千，千顏都是神經性耳聾，外加選擇性眼瞎。

??千顏心裏一咯噔，“他們給你發什麽了？”

??易梧：“都差不多，你能想到的那些。”

??“怎麽可以這樣？”

??“理論上只能這樣了，”易梧短暫地提了提唇角，“如果我是患者家屬，忽然知道自己親人之所以會生病，原來是因為一個教授年輕時候不負責任地濫造書籍，現在終於找到可以怨恨的人，我也咽不下這口氣。”

??“這是你爸的錯，跟你有什麽關系？他們怎麽可以發消息打電話騷擾你？”

??易梧：“你總得給他們一個發洩的對象吧，雖說禍不及妻兒，但也有老話說父債子還。青大董事會已經在商量取消我爸榮譽教授的稱號，很快那個人的目的就要達到了。”

??千顏：“哦說到那個人，faux-amis，我好像有了一點線索——那天穿書的時候發現的。”

??“什麽？”

??千顏讓易梧把冰袋拿開，換了個姿勢躺在沙發裏，閉上眼睛，識海中再度出現那天的畫面，“廣播風暴爆發的點是在飛機起飛之後，也就是說，那個faux-amis知道危書的劇情，所以他才能在這裏設置bug。可是你想，這本書是你爸私人制作的，裏面記錄了那麽多不太光彩的過去，他怎麽會輕易讓別人看到這本書的劇情呢？”

??易梧：“他認識我爸爸，甚至他們的關系還不錯——至少當時我爸應該是這麽以為的。”

??“他認識你爸這一點我們很早就知道了，”千顏說，“而且，我覺得這個人取名叫faux-amis是有寓意的，faux-amis，假朋友，他的意思會不會是他和你爸曾經是朋友……但其實是假朋友。”

??“不過，我爸到死應該都不知道這個faux-amis背叛了他。”

??千顏讚同：“沒錯。我猜你爸最早可能只是想請教幾個問題，所以才讓faux-amis看了部分劇情，卻沒想到faux-amis居然在最後一章動了手腳，這才引發了廣播風暴。”

??易梧不置可否。

??千顏繼續說：“問題就在這裏了，你爸自己就是教授，他完全具備獨立制書的能力，他找朋友幫忙，應該是幫著解決一些他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你想，能讓你爸去請教的人，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一個知道如何引發廣播風暴的人，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易梧垂下視線，“這個人必定已有所成就。”

??千顏：“去琺國念過書，你爸制書期間和他來往過，而且現在有所成就，範圍已經很小了，易梧，你能想到哪些人？有懷疑對象嗎？”

??易梧錯開目光，不明顯地呼吸出一口氣：“我本來已經不想知道了……”

??千顏立刻：“為什麽？”

??易梧把茶幾上自己的手機送到千顏面前，列表裏躺著無數條亮著小紅點、還沒閱讀的信息，千顏只一眼掃過去，就已經覺得胸中一股不忿沖了上來。

??只聽易梧說：“如果我爸不是我爸，我大概會跟這些人一樣憤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爸被bug卡死是罪有應得，那個人是以其人之道治彼之身，還有我爸利用我媽畢業回國這件事……我媽是那麽要強的人，我忽然覺得我媽說爸爸該死是對的，他一個人毀了多少人的家庭——”

??易梧幾乎從不將生氣表現在臉上，但千顏卻察覺到她語氣裏的憎惡。

??“既然你本來已經不想知道，所以現在為什麽又想知道呢？”千顏問道。

??易梧：“你猜猜看呢。”

??千顏臉色瞬間變得可憐無助，“求求你別讓我猜了，我現在聽不見聲音，只能看你的嘴形判斷——我都這樣了，咱們就不能讓對話變得高效一點嗎？你直接告訴我，親愛的，省掉一來一去的功夫我們還可以幹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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