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的天隱隱翻亮，‘危書計劃’研究室裏的日光燈卻還照得通明，房間四面裝有整面墻的屏幕，正中央的地上擺著一張圓環形的桌子，間隔半米的位置各放了一個坐墊。

??這便是千顏這段時間以來的工作環境。

??危書計劃一共有二十個人，除了秦歸是個熟面孔外，還有一個叫‘洪方妮’的穿書隊隊員，早先千顏在警局和她打過交道，她依舊留著那一頭短發，發尾似乎又剃了一點。

??此時千顏靠著桌子坐在地上，還在埋頭看書，她這段時間沒去上課，缺的內容只能在晚上補。

??房間裏只剩下她和洪方妮。

??“你怎麽還不回家？”洪方妮問，“你之前不都回家學習麽？你家那位今天怎麽不催你？”

??千顏擡頭看了眼她，“你怎麽也不回家？”

??“哦，我家住得有點遠，我回去一趟睡倆小時就得起，不值當，我一般就在這邊打地鋪，反正有地暖，睡得還挺舒服，”洪方妮從櫃子裏抱出小毯子，扔給千顏一條，“要不你邀請我去你家住？”

??洪方妮給千顏毯子本來是讓她蓋腿，但千顏將它折了一下，鋪在地上，然後躺了下去，“我自己都沒回家住，怎麽帶你回家？”

??洪方妮見千顏也要睡了，於是將房間裏的燈關掉，說：“顏同學，你們兩個是不是鬧矛盾了？”

??“沒有。”千顏在黑暗裏說。

??“那你怎麽……”

??“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她。”

??千顏無聲嘆了口氣。

??她該怎麽告訴易梧關於她爸爸的事呢？

??危書計劃啟動這麽久，研究員幾乎是逐字逐句閱讀過易左臨留下的書，每天還會有專人進行穿書任務，盡管這本書是易左臨個人建模的書籍，但其中的NPC逼真度非常高。

??由於穿書場景對所有人公開，所以當NPC的模樣呈現在大屏幕上時，總能聽到現場有人直接叫出人名，他們中的大部分仍活躍在穿書界，時常能在報紙或者教育新聞、采訪裏見到，比如章也禮、王儀這些人。

??但有點出乎千顏意料的是，她居然沒見到老千。

??她之前聽爸媽說他們和易左臨關系不錯，所以在易左臨逝世後才一直關註易梧，沒想到人家臨終前做了一本回憶錄式的書，居然連老千的身影都沒有，竟是老千錯付了。

??馮妍倒是出場過，樣貌和現在差不多，看來這些年保養得不錯。

??這些其實並沒有任何不妥。

??是直到之前的某一天，當穿書劇情進行到第八章的時候……

??那天，擔任穿書員的人是千顏，因為沒有存檔機制，所以作為項目負責人的章老校長從國外購進一臺高階時間加速儀，直接對書裏的時間流速進行調整，一分鐘左右便迅速將前七章的劇情走完了。

??——據說這臺儀器也是章老從董事會拉的讚助，就是不知哪位董事又被章老訛上了。

??前七章的劇情很簡單，講的都是易左臨年輕時候的事，從念中學開始，參加穿書高考、實踐考試、競賽……幾乎整個青少年時期都是在考試中度過，不出意外的也都是第一名，一直持續念大學。

??大學部分的劇情是洪方妮穿的，也沒有什麽特別，還是念書、考試，交了幾個朋友。

??唯一不同的是，上了青大之後，易左臨發現身邊人都特別優秀，以前他在中學一騎絕塵，現在卻被其他中學錄進來的學霸輕輕松松碾壓，而他發現，任憑他怎麽努力，似乎都追不上前面的人，他在走，別人也在走，他逐漸變得焦慮，那陣子頭發掉了很多，每天吃飯也沒胃口。

??而千顏接下來穿的第八章則是易左臨大學畢業之後的事，這裏出場了一個千顏認識的熟悉面孔——章也禮。

??千顏粗略推算章伯伯那時候至少有五十歲，可外表看上去卻只像三十出頭。

??章也禮第一次出現在易左臨的故事裏是在畢業典禮上，那時候的章老已經是青大校長，他依次為禮臺上的畢業生們撥穗、頒發畢業證書，然後合照留念。他最後停在年輕的易左臨面前，遞過畢業證書的時候手沒有立刻松開，反而加大力氣在他手上摁了一下。

??千顏清楚地聽到章老說：“孩子，希望你未來能成為一個對國家、社會有用的人。”

??不知為何，當千顏以易左臨的角色身份聽到章老說這句話時，她似乎從中聽出另一層含義，完全不像是校長走過場式的祝願，反而給人一種臨行父母懇切的叮囑，似乎想立馬將長歪了的苗扶正一樣。

??而且，校長為什麽會單獨對易左臨說這樣一句話？

??還是說，校長其實對每個人都說了，但在易左臨的回憶錄中只有他自己的印象？

??關於這一點，千顏直接找章也禮求證了。

??可是章也禮給出的答案卻是：“那句話我只對他一個人說了。”

??千顏：“為什麽？”

??過去了幾十年的事，章也禮竟仍記得清楚，他說：“易左臨在那一屆畢業生裏相對特別，他幾乎在年級裏擔任了一切可以並行的職務，年級長、社團負責人、穿書競賽裁判、低年級穿書輔助考核員——和現在的易梧一模一樣。不只是這樣，他還和社會上的人有聯絡，當時學校收到匿名舉報，說是有學生在倒賣絕版書。”

??“是我老丈人？”千顏問。

??章也禮對這個稱呼楞了一下，然後才說：“沒錯，他靠倒賣絕版書賺了一些錢。被發現之後，他的生意就停了，可是後來，我發現他開始自己建模、制造新書。說實話，那時候我還是很驚喜的，這是我們學生的創造力，作為校長，我一定是要鼓勵的，可……”

??章也禮說到這裏就不往下說了，千顏等了一會，見他仍不想開口，遂主動問道：“章伯伯，華國不是不允許私自制造書麽？”

??章也禮嘆息，“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管得不那麽嚴，我們的學生腦子裏的想法五花八門，每年總會有那麽幾本不錯的穿書從學校流到市面，易左臨就是最早將自制書引向市面的那一批人。他留下的這本書裏，關於他的過去其實並不完全，他說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努力但績點不高，可是你看，他這麽致力於發展活動、生意，績點比別人低不是很正常嗎？”

??這時，一旁坐在地上聆聽的洪方妮問：“校長，大學部分的劇情是我穿的，可書裏並沒有您提到的這些，根據千顏老丈人的描述，他大學期間學習相當刻苦努力，所以，這是不是說明這本回憶錄的內容有虛構的成分？”

??“虛構算不上，只能說人的記憶會受到現實的影響。”章也禮說。

??眾人一臉疑惑的樣子，等著章老解釋。

??章也禮：“易左臨建模這本書的時候，已經是青大德高望重的教授，當他再回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時，不自覺地重構了自己的記憶，他以為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一樣醉心學術。實則不然。你們知道有句俗語說：‘毛毛蟲化繭成蝶後會誤認為自己幼年時是一只小蝴蝶’，道理就是這樣，他美化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因為寫這本書的時候，他已經不敢承認年輕時候的自己。”

??“我姨丈不過是課外活動參加得多了一些，為什麽不敢承認那時候的自己？”

??秦歸忽然在人群中問道。

??大家這時才意識到在場的人裏，除了千顏這個自稱為易左臨女婿的，還有一個真親戚——秦歸。

??這一個月以來，秦歸幾乎從沒對穿書劇情或內容發表過自己的看法——不像千顏，每次見到易左臨做出點了不得的成績，就搖著尾巴說‘不愧是我老丈人’——以至於大家都忘了秦歸和易左臨還有這一層關系。

??章也禮背著手在研究室裏踱步，一邊望著屏幕上穿書畫面的回放，一邊說：“這也就是當年我為什麽會在畢業典禮上單獨對他說那句話，他很聰明，我希望這種聰明能對社會有用，而不是跟著他一起誤入歧途……你們還有人記得危書扉頁上的字麽？”

??全場沈默了幾秒，只聽千顏說：“我記得，他說‘僅以此書回望茍延殘喘的一生……’”

??“對，就是這句話，”章也禮說，“註意他說的是‘茍延殘喘的一生’，也就是說，他在動筆書寫並建模這本書之時，他的一生留給他的整體印象是‘茍延殘喘’，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偏差，那麽這本書裏所有的內容一定都包含在‘茍延殘喘’這四個字中，這也是你們接下來的穿書任務，我需要你們來告訴我，他的一生究竟為何茍延殘喘。”

??命運就是這麽巧妙，危書第八章以前的故事平淡如水，而從千顏接手的這一章起，易左臨茍延殘喘的人生在他的記憶中初見端倪……

??從青大畢業之後，易左臨進了教育部直屬的穿書書籍研發所，他一面早九晚五按部就班地工作，一面利用研究所的設備制作自己的書，一切看起來稀松平常，直到有一天，上面突然把他叫去談話。

??透過易左臨的眼睛，千顏見到端坐在會議室裏的上級領導們，每一個人面色嚴肅，手撐在桌子上看著他，一個人說：“易工程師，你知道你嚴重違反研究所規定了嗎？你知道研究員不可以私自對外銷售自制書籍嗎？而且我們檢測到，你發放到社會上的書籍存在嚴重漏洞，幸好發現及時，否則可能造成嚴重的穿書後遺癥，鑒於此，我們決定——”

??“等等！”

??五十來歲的章也禮推門走了進來。

??千顏望向他，只見章老炯炯的目光和幾十年後望著後生們的眼神相差無幾，會議室裏的NPC們一齊看向章老，聽見他說：“諸位同仁，我有幾句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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