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梧的手指在那張紙上輕輕摩挲，“千顏，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全部都可以告訴你，但是你答應我，今晚之後，無論你決定繼續愛我還是離開，你都不可以將這件事再告訴給第四個人知道。”

??千顏敏銳察覺到什麽，立即反問：“第四個？難道除了你，這件事還有人知道？”

??易梧：“我之後會解釋，你先答應我。”

??“我說過，你可以永遠相信我。”千顏道。

??“好，”易梧順著折痕一寸一寸劃過去，沈吟道，“這封遺書是我媽媽留下來的，留給我的，遺書裏的‘他’是我爸爸，那個被掛在教學樓走廊裏供人紀念的榮譽教授‘易左臨’。”

??千顏心像突然被重錘砸了一下，呼吸瞬間繃緊了，“什麽？！你爸？為什麽會是你爸？你媽在遺書裏說你爸該死？為什麽？！你爸媽關系不好嗎？你爸做過對不起你媽媽的事嗎？”

??“千顏，謝謝你。”

??千顏：“……為什麽謝我？”

??易梧垂下眼眸。

??為什麽謝你……因為上一個得知這個消息的人，她第一反應是我爸爸和我媽媽做了無可原諒的事，一個畏罪而死，另一個隨他而去，所以遺書才會讓我不要去追究誰錯，他該死，她也該死。

??可是你不一樣。

??至少你不認為我媽媽該死。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易梧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顫抖。

??“我信我信，”千顏仿佛沒察覺到易梧在想什麽，她一心惦記著遺書的內容，“你爸爸媽媽生前相愛嗎？”

??易梧頓了頓說：“是，他們相愛。甚至直到我媽自殺的那一天之前，我還覺得媽媽深愛爸爸，我還以為我從小生活在一個普通溫馨的家庭。”

??“那為什麽……”

??千顏話說到一半就沒繼續說下去，她想了幾秒之後便放棄追究。

??既然五年過去了，易梧還沒能搞清楚其中緣由，她在這裏毫無根據地幹想似乎也不太可能想明白，她只能安慰道：“都過去了。你想知道的事，我會幫你。”

??可是千顏，我不要你幫我。

??易梧想道。

??如果真相並不光明，如果真相證實不了誰的清白，反而將故去之人的墓刨開重新鞭屍，我怕……我怕……

??“你怕什麽？”千顏看向她。

??千顏的目光微微閃動，易梧回望著她，她忽然發現千顏的眼睛竟然這麽亮，即使那天在火場裏煙熏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易梧也仍忘不了火光中那對閃著光的眸子，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原本易梧告訴千顏這件事，是想說：我爸爸是青大榮譽教授，可我媽媽去世前卻說他該死，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無論我媽媽是否有錯，這件事裏，除非這封遺書是假的，否則我爸一定做過什麽讓我媽媽至死都無法原諒的事，這樣的一個人，他怎麽配得起‘榮譽教授’這個稱號？

??而我，又怎麽配得上你？

??·

??其實千顏聽到易梧說遺書是她媽媽留下來的時候，心裏還有另一個猜想——

??或許‘該死’的人不止易梧爸爸一個，似乎這樣才能更好解釋為什麽在丈夫身亡後，妻子在幾天之後也跟著走了，所以她才會讓孩子不要追究是誰的錯，畢竟逝者已矣……

??不過千顏沒有表露出任何這個想法的苗頭。

??如果她的學姐願意相信媽媽，那麽，她只要相信學姐就好。

??千顏從床上爬起來，將這封遺書放回抽屜，並上了鎖，一切恢覆如初。

??“好了，輪到我去洗澡，”千顏大手一揮，指著床上亂七八糟的東西說，“這些就勞煩你收拾一下，好好等我回來……”

??“千顏——”

??易梧欲言又止地望著她。

??“什麽？”

??“沒什麽。”

??千顏指了指浴室，“那我去洗澡了？”

??“嗯。”

??千顏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說：“學姐，我愛你。”

??易梧淡淡勾起一抹笑意，“謝謝你。”

??·

??周末結束這天，千顏直接從易梧家去學校，經過公告欄時，果然看到其上張貼了一張無比顯眼的海報，上面用精心設計過的藝術字體寫著：‘青大穿書BUG協會’。

??創辦方無疑是青大董事會，並經由教育部審核。

??不過吸引千顏駐足的卻是‘創辦人’下方寫的另一行字：感謝千澤林先生捐助三百萬創立基金會。

??老千？

??樓外寒風狂肆，千顏連忙進了樓，來到每層樓特設的休息室，裏面沒有人。

??她撥通了千澤林的電話。

??奇怪的是，電話接起後很快又掛斷了，千顏剛要撥過去，這時千澤林的電話卻打來了，劈頭蓋臉就是問：“你這周末怎麽又不回家？我問了你輔導員，你不在學校，你跑哪裏去了？”

??“剛剛發生什麽事了？”

??“什……什麽？哦，沒什麽，就是你媽生氣了。”

??“誰惹她生氣了？”千顏下意識問，“不會是冉冉怎麽了吧？”

??千澤林那邊很安靜，他的聲音很小，顯然是躲在某個角落偷偷和千顏通電話：“冉冉沒事。你媽已經知道學校裏發生的事了，我問你，是不是你慫恿小梧鬧的那一出？”

??“關我……”

??千顏剛想說‘關我什麽事’，但轉念一想，她應該提前為易梧爭取在未來公公面前的好感度，於是換了說法道：“意外，都是意外。”

??千澤林語氣中仍有責備：“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我當時剛好在圖書修覆室隔壁的會議室裏開會，趕緊請章校長過去處理，你們兩個中間一定有一個要被開除。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做事怎麽完全不考慮後果呢？！”

??他這話提醒了千顏。

??易梧敢在課上那麽做，她有沒有考慮後果呢？

??如果是千顏，還有可能只顧一時高興、不計後果地玩一出，但這是易梧，一向力求完備、小心謹慎的易梧，她不會輕易做沒有把握的事……

??所以，如果當時章也禮校長沒有來，易梧打算怎麽收場？

??千顏懊惱地捶了下桌子，她這周末天天和易梧混在一起，竟然都沒有想著問一問。

??果然人一旦沈溺於肉/體之樂，腦子裏總得少根筋。

??“你這樣我怎麽放心呢？”千澤林說。

??千顏知道千澤林說的是‘危書計劃’的事。

??不過為了維系父女的關系，千顏還是裝作沒聽懂，道：“親爹，您老就放心吧，要真被學校開除了，我就回家繼承你的公司，從此生意場上便多了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少扯，”千澤林說，“我的錢一分也不留給你。”

??“您就我一個閨女，不留給我留給誰？”

??“留給我家小梧。”

??千顏撲哧一笑：“留給她和留給我沒有區別，反正最後都是一家人。”

??“你可別提這事了，”千澤林原來是蹲在廚房的地上，現在直接靠著櫥櫃坐了下來，“你媽她……哎，我怎麽說呢，你在的時候她還稍微收斂一點，你一不在，她天天愁眉苦臉……你說一個女兒是養，兩個女兒是養，怎麽兩個女兒在一起她就接受不了呢？好歹也是個知識分子，思想怎麽這麽落後？”

??“對呢，我記得她以前沒這麽恐同啊？”

??千澤林苦惱道：“她哪裏是恐同，她是恐你和小梧。她這幾天幹脆請了假待在家裏，幸好有冉冉陪著她……哎，算了，這倆也不知道是誰陪著誰，兩個自閉癥患者，竟然也能對上話。”

??“對話？”千顏敏銳聽出什麽，“你說冉冉會跟我媽對話？”

??“話還不少呢，”千澤林道，“你媽像蘑菇一樣坐在電視前面，冉冉像個小蘑菇一樣陪在她旁邊，說什麽我也不太懂，反正有一句沒一句搭著，我也插不進嘴。”

??千顏內心忍不住狂喜，“爸爸，我知道了！替我轉告我媽，就說我愛她！”

??千澤林：“你怎麽……”

??滴——

??電話被直接掛了。

??千澤林莫名其妙，坐在廚房的地上，看著手機熄了屏，按開，熄了，又按開。

??良久，還不願意起身。

??客廳裏那倆蘑菇的氣壓實在太低，叫他這麽一個生性活潑的老爸怎麽受得了……要不從廚房翻出去，找朋友打個球？

??·

??“為什麽？”易梧剛送走千顏沒幾分鐘，就又接到她的電話，“為什麽不送冉冉去療養院？我都已經聯系好了。”

??千顏的聲音還帶著未平靜的驚喜：“剛才我爸說，冉冉現在能和我媽對話，一天還能說不少話！我就知道我媽不會讓人失望，畢竟是教育工作者，她果然化‘悲痛’為力量。你信不信，我媽這幾天表現出來的抑郁一半真一半假？”

??“你想說，她為了將自己的姿態放到和易冉一個水平，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和易冉一樣自閉？”

??“以我對我媽的了解，應該是的。”千顏在床上滾了個圈，“而且已經見效了，不信你什麽時候去我家看，冉冉一定比我們上次見到情況好多了。”

??易梧想了想道：“所以，你媽究竟對我們的態度怎樣？”

??千顏：“不好說，她接受不了，但她不會像電視劇裏那些悲情父母一樣逼我們分手，你看她對冉冉的態度就知道了。我甚至覺得，我媽不是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而是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有什麽區別？”

??“區別就在於，我媽更喜歡你，可我在她心裏是潛在反社會分子，她不想讓我汙染她心目中最乖最聽話的孩子。”

??易梧笑道：“真的？”

??“下次你自己問她。”

??“好，我待會兒問她。”

??“待會？”千顏似乎感覺到不對勁，“你現在在哪？”

??只聽易梧說：“你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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