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來不及了……真的……”

??千顏看著地上枯萎的女人，周遭空氣越發寒冷，就在這時，電火爐的指示燈突然閃了一下，發出滋的一聲，然後完全滅了，火光漸漸冷了下去。

??與此同時，房間裏的燈也滅了。

??千顏下意識警惕往後退了一步，“怎麽回事？”

??劉倩還坐在地上，羽絨服半搭不搭地蓋在身上，眼見著又要從肩頭滑下去，她也沒有伸手去拉，她就像一具喪失了意識的人偶，只會不停地重覆：“來不及……來不及……”

??千顏從她身邊繞過去，將房間其他地方的開關按了幾下，發現燈依然不亮。

??整個屋子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光，陰暗的墻壁籠住幹燥的冬天，千顏皺眉，終於意識到問題了。

??她很快蹲了下來，按住神容渙散的劉倩：“你們約好了一起自殺是不是？！”

??千顏進門時問過一句‘暖氣壞了為什麽不找人修’，她忽然想通了，如果一個人決定死在今天，就沒有必要再修了，同樣的，電費也不必再交了。

??所以停電了！

??千顏不放過她，“你們約的時間是什麽時候？胡川已經穿書多久了？！”

??劉倩只是喃喃道：“來不及了……”

??千顏見她神志不清，於是沒和她糾纏，拿出手機打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接通的一瞬間，千顏就聽到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易梧。

??只聽易梧第一句話就是問：“你還在水庫嗎？！”

??“在。”

??“劉倩呢？”

??千顏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在我旁邊。”

??“胡川呢？”

??千顏：“你們已經知道了？”

??“你不要輕舉妄動，胡川是兇手，他一定還在水庫，你……”

??“不，”千顏打斷她，“易梧，你聽我說，胡川是兇手，但他現在不在水庫，他開了劉倩老公楊德的車去了外地，你趕緊告訴李叔，讓他馬上找到胡川的下落！他和劉倩約著穿書自殺，劉倩這邊因為我來所以耽誤了，胡川一定已經開始了，你們要阻止他！”

??“什麽？！”

??“怎麽可能？”

??易梧那邊傳來嘈雜的疑問聲，背景音裏還有一個男聲說：“兇手要自殺，怎麽可能？千顏同學，你是怎麽知道的？消息可靠嗎？”

??還不等千顏開口，就聽易梧說：“可靠。”

??幾人對視一秒，立刻有人開始給李隊長打電話。

??然而，等易梧再想說話的時候，就聽見電話裏傳來嘟嘟的提示音——電話被掛斷了。

??此刻，他們的車正在路上疾馳，前面還有好幾輛警車，紅藍交替的警報發出刺眼的亮光，此時距水庫大概還有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道路兩邊逐漸變得荒涼，已經看不到什麽車輛了。

??易梧再次撥打電話，卻發現對方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千顏無語地看著又被凍關機的手機，恨鐵不成鋼地將其塞回口袋，這時候她突然聽到房間外傳來一聲重物碰撞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掉到了金屬桶底，發出沈悶粗重的碰擊。

??水庫只有她和劉倩兩個人。

??易梧他們還在路上。

??所以這是什麽聲音？

??千顏狐疑地朝門口走了兩步，劉倩卻看著她笑了，“千顏，我早就告訴你，我趕時間死，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一定要耗在我這兒呢？”

??“你幹了什麽？”

??“沒幹什麽，”劉倩動了一下身子，羽絨服再次從她身上脫落，“我說了，你走了之後，我會把這裏打掃幹凈。我讓你走的，可是你不走。”

??千顏神色驟變。

??隔著房間的門縫，一股怪異的味道鉆了進來，像是什麽東西燒焦了。

??劉倩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滿是傷痕的身體赤/裸裸站在千顏面前，“你不是想知道我打算怎麽給自己收屍嗎？你說，有什麽東西會比一把火燒得更幹凈呢？”

??“你……”

??千顏忽然反應過來，她剛才聽到重物撞擊的聲音應該是劉倩在故伎重演。果然，只聽劉倩說：“上次燒楊德還剩下一些濃硫酸和氯酸鉀，我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用在我自己身上，我本來只想安靜地進到書裏，等到桶裏的冰融化，石頭沈底拉動濃硫酸倒出來，這裏就會化為火場，等你們再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成了灰，多好。”

??“好個屁！”千顏氣得連不文明用語都出來了，她一拉開門，就看到原本昏暗的廠房裏已經起了火，沿著墻角一路燒了過來，顯然這裏事先被人潑過汽油類可燃物，火勢蔓延得很快。

??千顏很快沖到廠房正門，卻發現鐵閘門是開關控制，眼下整個廠子都停了電，千顏連著按了很多下，卷簾門依舊毫無動靜，居然連備用電源都沒有！

??千顏跑回房間，一把將劉倩從地上抓起來，“停電了，你家門要怎麽開？！”

??“開不了了，親愛的。”

??千顏往四周一看，只見廠房內所有窗戶都裝了防盜網，千顏丟下劉倩，找到一根鐵棍，嘗試撬了幾扇窗，然而太過結實，任憑千顏如何使力，居然都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不知哪一簇火苗撞上了一堆幹燥魚飼料，瞬間熊熊烈焰沖天而起，只一秒就燒上了房頂，偌大的廠房被火光映出焦黑的地面，靠著墻雜亂堆在一起的漁網被點著了，大片大片塑料、尼龍材料在高溫下融化，發出難聞窒息的味道。

??千顏腦海裏閃過易梧之前對她說過的：‘現在的火場環境比以前覆雜得多，油漆、塑料、化學纖維各種物質燃燒還可能會生成二氧化硫、氰/化物等毒氣，一旦防護不當吸入體內，很快就會失去意識。’

??千顏退回房間，劉倩還坐在地上。

??劈裏啪啦的火苗炸裂聲在外面響起，空氣中漂浮著灰暗的煙霧，千顏隨便找了兩塊毛巾，沾濕了水，一塊自己捂著，一塊扔給了劉倩。

??然而劉倩幾乎已經喪失了求生意志，甚至她那時不時抽動的嘴角仿佛意味著她十分期待死亡。

??千顏無奈地‘嘖’了一聲，撿起毛巾直接蓋在她臉上，“你今天要是死了，我晚上回去就把你出軌、謀殺的事貼到學校公告欄，讓楊瑾以後在學校再也擡不起頭！”

??劉倩失神地盯著她，濃煙嗆得她連續咳了好幾聲，“千顏，終於到了要死的時候，我才覺得我好幸福，我知道在很遠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叫胡川的男人愛我，我們馬上要見面了，我好開心……你體會過這種感覺嗎？有一個人，把你看得比他自己還重要。”

??千顏咳了一聲，又加重力氣捂住口鼻，防止濃煙嗆入。

??“我去你的，好好一個校園文走向，楞是被你鬧成一出苦大仇深的虐戀情深，劉倩，劉阿姨，你都多大了，還一天天沈浸在這種矯情的夢裏，醒醒吧你，趕緊起來，想辦法出去！”

??劉倩失笑地搖了搖頭，近乎迷糊地對千顏說：“鐵閘門那裏有鏈子，可以手動把門拉起來，不過很慢很慢，如果要拉到人能鉆出去的地步，你需要五分鐘……”

??“不早說！”

??千顏立刻就沖了出去。

??廠房裏已經完全被火包圍了，因為太冷又沒有暖氣，所以全部窗戶都被關了起來，幸好千顏撬窗的時候開了幾扇窗子，然而幾扇窗子並不能讓源源不斷的濃霧散出去，此刻廠房內部彌漫著黑煙，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千顏隔著濕毛巾都能聞到塑料燃燒的惡臭。

??千顏憑借直覺摸索到了門口，終於於迷霧中看到了劉倩說的鐵鏈子。

??可是當她手剛一碰上，倏地一下就被燙了個激靈，鐵鏈子像被烤過的石頭，瞬間在千顏手上燙起了一個包。這種情況下，她根本不可能堅持五分鐘用鏈子將門升上去！

??千顏弓著身體不停地咳嗽，此時她腳邊也燒著火，冷冰冰的空氣終於被溫暖了，甚至溫度已經快超過人體能承受的範圍，千顏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陷入如此狼狽的境地……

??其實類似的場景千顏在書裏不是沒經歷過。

??但如此真實地體驗到高溫灼燒以及馬上要被濃煙給嗆暈過去的窒息，這還是頭一回，千顏已經有點站不穩了，她弓著身體鉆回了房間，立刻將門縫用亂七八糟的東西堵上，又往上澆了一壺水。

??看到劉倩還是一副光裸的樣子，千顏管不了那麽多，直接從一旁的水桶裏舀了一盆水，對著劉倩當頭就澆了下去！

??“你至於嗎？！是你丈夫家暴你，又不是你家暴他，他現在已經死了，你不覺得痛快嗎？！說不定他現在就在地府門口等你，你和胡川一起下去，剛好你們仨可以湊一桌鬥地主！你就這麽離不開他嗎！”

??劉倩像被凍住了似的，良久之後才僵硬地轉過頭，她的瞳孔裏倒影出千顏，此刻看起來竟是那般堅毅，比她當初翻出十幾層樓去救一個NPC時還要偉岸……

??千顏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羽絨服，第二次幫劉倩披上，這次還幫她將拉鏈一起拉好了，松手時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就算要死，也先把衣服穿上，死是一件應該體面的事。”

??劉倩仿佛終於從噩夢中驚醒，她猛地抓住了千顏的手，“打電話！119！”

??千顏竟然忘了這一茬，她手機本來凍關機了，想來這一番火場煎烤，怎麽著都該開機了。

??她拿出手機，果然已經開了。

??然而，千顏心裏明明想的是撥打119，可最後接通的時候她才發現，竟然是易梧的電話。

??幾乎是在聽到手機鈴聲響起的一剎那，易梧就按了接聽鍵，她聽到千顏那邊的聲音非常吵，劈裏啪啦聒噪得像煉鐵廠一樣，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炸裂的脆響。

??易梧脫口而出：“你們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起火了……咳咳……”千顏靠著墻坐下，“廠房門打不開，你們到哪裏了？”

??易梧一路都在看地圖，剛一要確認，就透過車窗看到了百來米開外的水庫影子，“我們到了！你現在還好嗎？”

??千顏看了眼門縫裏鉆進來的黑霧，感受到舉著手機的這只手臂已經開始微微顫抖，說：“不算好，我好像已經出現幻影了，我打錯電話……我本來要打119……”

??“你夠了，都這會兒了，還有心情調侃。好好撐著，我馬上來找你。”易梧嘴上這麽說著，表情卻已十分冷冽，坐在她身邊的洪方妮小心地不敢去看她。

??洪方妮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居然可以做到用這種瘆人的表情說出那麽溫柔的話。

??車停下的一瞬間，易梧就沖下車，甚至不需要靠近，就能看到廠房上方亮著火焰的光。

??——火勢很猛。

??警車上飛快下來穿著制服的警察，李隊長只看了眼水庫的河面，說：“完犢子了，河都凍住了，咋滅火？！”

??“千顏在裏面！”易梧說，“要想辦法先將門打開！”

??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沖下斜坡，朝廠房跑去，易梧在最前頭，眼看著火光越來越亮，焦黑的煙滾滾冒出來，一團一團湧上半空，和低沈的天空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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