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4章 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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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瞳見駕歸來,天將破曉,遠望城廓朦朧,近聽草木無聲,流雲翻卷,霞光一線,該又是個大好晴日。階前下馬,堂後穿園,在彎彎小橋上停了一步,再過林蔭,覺有露珠點額,忽而想起從奕擷珠煮茶之好,不覺生出惝恍。

“主子?”小北跟在身邊,見雲瞳沒走一半又掉頭往回,忙就問道:“您不去睡覺了?”

“我還有事。”雲瞳嘆了口氣。

“昨晚您不在,小貓覺得冷清,喵嗚了好久,最後擠到奴才床上來了。”小北想起寒冬的囑咐,得讓雲瞳多休息,卻不知該怎麽勸,便露出手背上的紅印子給她看:“今早也是被它撓醒。想來它惦著您呢。”

“念當載酒醉花下,破曉嬌貓先喚人(1)。”雲瞳記起從奕常念的兩句詩來,更添苦笑:“替我好生養著纏纏吧,瘦一點兒,只怕側君回來都要心疼。”

“是!”小北暗自一吐舌頭:原來那只白貓名叫饞饞!

雲瞳回到外書房東次間,繼續擺弄沙盤,又命搬來數份輿圖,大到六國疆域,小到昆山、合江一地,仔細比對琢磨。忽聽藍月憶來報:“主子,壽寧侯請您過府一趟。”

雲瞳一楞擡頭,先就想到:“小奕怎麽不好?”

“來人只字未提。”

雲瞳匆忙便命備馬,又吩咐速請何先生同行。

到了壽寧侯府,一見從奕長姐從奐來迎,抓住臂肘就問:“小奕現在哪裏?”

從奐支吾了一陣,領她先到書房,稟告了母親,侍立在旁。

“小奕怎麽樣了?”

從貴金僵著腰背坐在四出頭官帽大椅上,面沈似水,也不作答。

雲瞳屢被怠慢,再壓不住火,此時也不管輩分規矩,怒呼其名:“從貴金!快說話!小奕到底出什麽事了?”

“你還問我?”從貴金微一怔楞,拍案而起,聲音比她還高,嗓門比她還大:“你還有臉問我?”

從奐同藍月憶一看這架勢不好,紛紛上前解勸。

“母親息怒,七王是嬌客。”

“王主息怒,從侯是長輩。”

“小七,你也不用在此惺惺作態。”從貴金怒道:“我家小奕生老病死,以後與你無關。”

“無關?”雲瞳冷聲一嗤:“小奕是我夫郎,怎麽無關?”

“他,不想再作你的夫郎了!”從貴金原本是打算同雲瞳好生講理的,可現下已然氣急敗壞,從桌上拾起一份文書狠狠丟了過去:“你把名字簽上,和我家了結這段孽緣。”

“啊?”雲瞳一驚,似乎沒懂從貴金在說什麽。

從奐尷尬的動了動唇,想從旁委婉解釋,卻又沒敢言聲。

藍月憶忙進前問道:“從侯,你這是何意?”

“意思都在裏面寫著。”從貴金指著那份文書,忿忿言道:“自己不會看嗎?”

雲瞳這方低頭,見那薄薄一紙上題著“和離書”三字,直是駭目驚心:“這……”

“小奐,你念給她聽。”從貴金背過身去,也覺胸口劇痛。

“是!”從奐拿出另一份相同內容的文書,磕磕絆絆讀道:“世宗皇帝第七女雲……雲瞳,有側夫從氏,兩心不同,難歸一意,告之諸親,求以……和離!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雲瞳一眼瞧見“年月日”後已簽“從氏(壽寧侯第五子)”,竟是從奕親筆,手指立時抖顫不停。

“主子?”藍月憶心懷憂慮,已預備伸手要扶。

“兩心不同,難歸一意!”雲瞳強自穩了穩神,掌心向下整個蓋住了從奕的署名:“這說的是我和小奕?”

“他盼有子,你強打胎!”從貴金言道:“難道還是兩心偕同,妻夫一意麽?”

“此事另有原委,我已向小奕解釋……”

“你解釋的清麽?”從貴金怒聲高喝,把雲瞳打斷。

“從侯,側君之胎有異,太醫皆可為證。”藍月憶辯道:“王主為免側君受累於此,所以狠下決斷。”

“我知道有異……”從貴金狠抖了兩下嘴唇:“小七,就問你為何有異?”

雲瞳只覺心下一緊:“我還在查……”

“不,你已經查清楚了!”從貴金字句冰冷,竟叫雲瞳周身泛起了寒氣。

“從侯,胎兒有異,雖實不幸,也屬常事。”藍月憶看雲瞳面色煞白,一句句幫襯著說:“非要弄個緣由出來,也只能言天未佑之。”

“嗬……”從貴金忽然出指對準雲瞳:“天,不佑你!”

雲瞳猶被利箭穿心,忙往後退了兩步。

“從侯!”

“母親!”

藍月憶扶住雲瞳,從奐攔下母親,都覺這樣說下去,怕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聽說什麽了?”雲瞳緊緊盯著從貴金,心中已然明白。

從貴金一樣瞪她半晌,緩緩拾起了和離書:“我已經給你留了面子。小七啊,知道你不願人知,所以沒把聽說到的事……當成原因,寫在上面!”

聽說到什麽事兒?藍月憶狐疑不定,只得暫先囫圇言道:“從侯,切勿聽信流言……”

“是不是流言……你自己明白。”從貴金只看雲瞳:“小七,我就當你也剛知道此事……並非故意牽累小奕。”

雲瞳聽到“牽累”兩字,心上又多了個窟窿,疼痛更是千倍萬倍的加重。

“如果小奕落胎是因有人陷害,我還能等你去查去揪。可現下……”從貴金咬了咬牙:“你在這和離書上簽名吧!”

“……”

雲瞳幾次開口,都沒有聲音,抖得卻越來越厲害。

“主子?”藍月憶都覺有些扶不住她。

“我……我要見小奕一面。”雲瞳終於說出了一句。

“你見他還想說什麽?還能說什麽?”從貴金勃然大怒,恨聲質問:“你是告訴他你有多可憐,還是告訴她你有多無能?好讓他陪著你等死?”

“我……”雲瞳眼眸已成一片血紅。

“小七,我再不喜歡你,也從來把你當成個頂天立地的女人看。”從貴金怒道:“你就是這樣頂天立地的嗎?你還是裝出頂天立地的樣子來糾纏男人?”

“從侯!”藍月憶斷喝一聲:“你毀人婚姻,汙蔑王主,若聖上聞之,必不答應。”

“怕我不敢再去聖駕前力爭麽?”從貴金嘴角抽了幾抽:“小七你不簽名,我便請旨裁決。只是那時,紙裏可就包不住火了。”

“從侯非要掙個魚死網破?與你家有何益處。”藍月憶只覺此人實在不可理喻,便轉朝從奐使起眼色:“王主與側君這樁婚姻乃是禦賜。聖上並非先帝,不會事事遷就。”

“聖上會否遷就,不是你小小一個宗女府總管所能猜到的。”從貴金冷冷開口,把剛想過來勸說的女兒又給嚇住了。

方在安排出使青麒事宜,三姐現今絕不容此事鬧大……雲瞳回覆一絲清明,輕輕推開藍月憶,朝從貴金躬身一揖,低聲懇求:“岳母大人,請你……暫等一時,讓雲瞳……對小奕有所交待……”

碧落十三香無解!小奕怎麽等你?從貴金想到病床上整日昏睡囈語的兒子,只覺痛徹心扉:“我若心軟,等你一時,便是誤小奕一世。”

“何至……苦苦相逼?”雲瞳話音兒都哽咽了起來。

藍月憶在月侍之中是甚有涵養之人,此時也忍不住,直想一拳朝從貴金打去。忽聽屏風後有個男人聲音輕輕響起。

“英王……”

“岳父?”雲瞳只盼這是一株救命稻草:“小奕,怎樣了?”

“不好!”邢氏已到來許久,一直隱忍不言,此時方低聲說道:“英王也知,我兒乃一癡情種子。為了愛你,前遭毒害,後經疹患,今又落胎……已然筋疲力盡。”

雲瞳猛的別開了眼睛。

“侯主與我,別無它求,惟願這孩子能活下去。”邢氏緩緩言道:“英王何不放手?”

藍月憶看雲瞳僵住,暗自皺眉:王主不放手,側君就活不下去了?縱有小恙,何至於此。

“蓋因愛會使人死,恨能使人生。”邢氏又道:“這個道理……英王早已感同身受。”

雲瞳轟然一震,胸膛劇烈起伏著:“封君……”

“不是我想重提舊事……”邢氏嘆道:“小奕和……是一樣的性子。英王若也愛他,必定知他。”

“……”雲瞳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為人母父,愛子無端。”邢氏深深嘆息:“王主對還沒落生僅只四月的胎兒是何心意,便能明白侯主與我對愛養十九年的兒子是何心意。你看它半截發黑,哀莫可當。我看他半生受苦,痛斷肝腸。”

字字若劍,句句如刀,淩遲得雲瞳體無完膚。她撫著和離書上從奕簽名,顫了幾顫,心頭一片茫然:“封君,你,你,你很……”

“很殘忍,很自私,很絕望……”聽得出來,邢氏在哭:“我自己知道,知道……”

“父親!”從奐早已不知所措。

“小奐,替侯主和我向英王行禮。”邢氏抹去眼淚,輕輕言道。

“是!”從奐不解其意,先看了一眼從貴金,見她背轉身子,不發一言,似乎默許。便整冠理袍,恭恭正正對著雲瞳一揖到地。

雲瞳未動一下,仍是呆呆看著那張和離書。

藍月憶暗道:從貴金妻夫不知對兒子說了些什麽,怎麽側君就如此決絕?

“我從家……對不住你。”邢氏最後言道:“但,請英王放手吧。”

(1)宋,陸游《杏花》詩,“嬌貓”在原詩中為“啼鶯”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大家多有疑問,下章會作部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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