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5章 朝華晚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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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和乳公急匆匆趕回畫眉閬,越近內寢,越添憂惶,不知少爺如何了,又想進去,又怕進去。

冷月如鉤,殘燈如豆。

從奕搭著雲瞳的手在自己肚腹之上,微闔二目,斷續言道:“我又夢見那片合歡花海了,紅的,粉的,極盡妍麗……我在花間穿行,左顧右盼,卻怎麽也找不見那一朵……”

“哪一朵?”雲瞳低聲問道。

“睡著咱們孩子的那一朵啊。”從奕強自睜開眼睛:“我和你說過,丁大點兒的一個小人兒,安安穩穩的躺在花心兒裏。你問我是男是女,我記不得了,就想再去看一看。”

“是個男孩兒……”雲瞳想起方才親眼見到裹布上的那一團血肉,眼淚奪眶而出,猛地將頭偏開。

“男孩兒麽?”從奕尚在半夢半醒之間,聞言未覺有異,依然輕彎唇角:“男孩兒和爹爹貼心……我喜歡。眸眸,你喜歡麽?”

“嗯!”雲瞳悲痛的說不出話來,只狠狠的點了兩下頭。

“可他藏到哪裏去了?”從奕伸出另一只手,費力的在空中晃了晃:“這邊找了沒有,那邊找了也沒有。在和爹爹躲貓貓麽?真是個調皮的孩子。我小時候可不這樣,乖極了。”

“像我……我小時候就調皮。”雲瞳握住了從奕到處亂抓的手,緊緊熨帖在自己心口:“小奕,別找了,他……”

“他現在不動了……”從奕忽然緊張起來,又開始滿腹揉按:“眸眸,我覺不出小魚游,小雲朵飄,小蝴蝶扇翅膀了。你快摸摸,快幫我摸摸。”

“孩子已經……睡著了……”雲瞳的眼淚刷刷落下:“睡的很香很沈,以後……都不會有人再來打攪他了……”

從奕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一心只想觸到胎動好叫自己安心:“睡了多半天,也該醒了。眸眸你也摸不著嗎?你有功夫啊,怎麽也摸不著?”

“小奕……”

“叫小唐來,他知道孩子動是什麽樣子的。每次他一上手,孩子就動,特別喜歡他。”從奕慌張喊道:“小唐,你進來,快點兒進來。”

小唐這才明白少爺為何要找自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直是淚落如雨,寸步難移。

“小奕,你聽我說……”雲瞳見從奕急迫不已,強撐起身,一把將他摟緊在懷中:“別找了。”

“要找。”從奕急道:“孩子丟了,怎麽不去找?”

“沒丟……”

“那在哪兒?”

“……”

屋外,姚太醫皺著眉頭,悄悄問寒冬葉秋:“是不是……讓側君再睡一會兒?”

寒冬默嘆不言,葉秋連著抹了幾把眼睛:“該知道的,早晚要知道……”

小唐幾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卻聽裏面沈寂了下來,似乎王主和側君兩人的對話已經結束。

“其實,晚一點兒知道也好……”

姚太醫剛說一句,忽聽屋內從奕厲聲問道:“你說什麽!”

乳公才自癱軟,聞聲“啪”的又繃直起了老腰。

寒冬、葉秋、小唐各個緊張的側耳,卻沒有聽見雲瞳說話,過了片刻,屋裏又傳來從奕顫抖的聲音。

“不……不……不……”

這一個字由高到低,又從低到高,被從奕念了十餘遍,震驚、迷惘、不信、拒絕、難以忍受,撕心裂肺,最後變成一聲尖利的嘶喊:“不!”

花落了瓣兒,樹砸了果兒,鳥傾了窩,人人都覺心上被活生生劈開了個口子,正淋漓的滴著血。不過一時一刻,竟如過了一生一世那麽久,忽聽雲瞳驚聲大叫:

“小奕!來人,來人……太醫,太醫……”

……

畫眉閬燈明整夜,英王府無人入眠。

等得天光放亮,淩霄宮主與離鳳又齊來問候,聽得這些回報,皆潸然淚下。

“請宮主和公子得便勸一勸王主……”寒冬話還未完,已連嘆數聲:“王主她……”

“王主她這會兒哪顧得上見我們呢!”李慕說的雖是實情,卻也深覺頹喪:葉恒若在,紫雲瞳大約還能靠著他哭一哭。馮晚若在,紫雲瞳大約還肯聽他安慰兩句。我……我想見她一面都難,想說心裏話就更難了。

離鳳穩了穩神,向淩霄宮主進言道:“從側君玉體覆原,王主自然就能寬心。宮主要不要先召太醫問問。”

“姚老兒說側君暈厥是因驟聞噩耗血不歸心。”寒冬轉述太醫的話:“只要精心調理,定能康覆如初。”

“熱退了麽?”李慕問道。

“還沒有,但溫度已降下來些。”寒冬答道:“今日何先生應能趕回。”

“阿彌陀佛。”離鳳聽見何景華的名字,就覺心放了一半。

“除了醫藥上的事兒,其它也要打點好。”李慕覺得此時自己不能再裝事事懵懂,便直言問道:“冬叔給壽寧侯府報信兒了麽?”

“已經遣人去了。”寒冬提起從家不禁皺眉:“夜來側君未曾清醒,恐從侯妻夫登門看著心疼,所以,緩了幾個時辰。”

李慕點頭:“正該如此。”

“之前側君尚不知噩耗,若見了爹娘半夜來探,豈不驚駭?”離鳳插了一句:“再者小產之後急需補眠調養,太醫也囑咐莫作打擾。”

這比我說的理由更好……寒冬認真看了一眼離鳳:“公子想的周到。”

“姚太醫已然辛苦多日,本宮替王主贈銀八百兩謝他。”李慕吩咐道:“他一直在為從哥哥安胎,熟知孕情,保有脈案。因此,就算何先生即歸,也著他務必在府,一起診治開方。”

寒冬明白淩霄宮主話裏未盡之意:從貴金妻夫本就是極度挑剔之人,更兼是極端護犢之母父。得知兒子小產,必責女媳疏漏,留姚太醫呈送脈案,答以醫者術言,能撫其怒,能慰其憂。這一點和自己想的一樣,他立刻點頭:“多謝宮主。”

“總管大人且慢。”離鳳見寒冬要走,忙將攔住,先對淩霄宮主行禮:“宮主慷慨賜銀,賢德令人讚佩。只是……太醫為側君安胎,乃其本職。今側君不幸小產,他有何得賞之因?莫如待側君覆健之後,再謝他費心盡力不遲。”

“啊,你說的是。”李慕聽到一半,已然明白過來:這會兒賞賜,如同賄賂,不僅賣了妻主,連自己也一並填進去了。他暗自跺腳,話音兒裏也帶上了一絲懊惱:“本宮一時心急,差點兒給王主添亂。”

寒冬又看了離鳳一眼,暗道:不僅心細如發,竟還忙而不亂,難怪被赤連淩看中。

正在此時,有管事進門回報:“往從府報信的人回來了,說從侯攜誥命往恭王府參加小王女雙滿月宴去了,從家世女並主婿先遣了男女管事來問側君近況,自己隨後登門。”

老的來麻煩,小的來不怕!寒冬悄悄松了口氣,對淩霄宮主言道:“恐王主難過,不忍與從家姑姐等相見,請宮主代勞。”

“好。”李慕點頭應下,又問:“恭府也給咱們送請柬了麽?”

“請了王主、宮主和側君。”寒冬答道:“但我想畫眉閬剛出了這樣的事,再去給人賀喜,實不相宜,王主也無心情,因此只奉上一份厚禮,就不勞動宮主親往了。”

邀月只怕李慕再說什麽,輕輕咳嗽了兩聲:主子你管英府的閑事太多了,還是當著寒冬的面,小心露餡兒。

……

從奕自昏睡中再次醒來,發了好一陣呆,才轉頭看向身邊,見只有小唐侍立,便問他:“王主去哪兒了?”

小唐淡淡回道:“出去了!”

“王主一直守著您呢,也不吃,也不睡。”小北被擋在了後面,聽他這般不痛不癢的回話便有些著急,搶著上前告訴從奕:“才因何先生到府,王主急著去見,剛離開會兒。”

“嗯。”從奕摸摸額上,全是汗滴:“什麽時辰了?”

“又到晚間了。”小唐把小北推開,自己拿著巾帕給從奕擦拭:“侯府得了信兒,大小姐同小君爺過來探望,因您還睡著,不想打擾,就先回去了。說等侯主和主君從恭府回來,上門給您做主。”

做主?小北詫異的瞅了他一眼:這話什麽意思?

“爹娘又去恭府了?”從奕一楞:“去做什麽?”

“六王君早產那個小王女今日過雙滿月。”

“……哦。”從奕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肚腹:“人家都兩個月了……真快……”

小唐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難過至極:“少爺,您別忍著,想哭就哭吧。”

從奕手移回來,撫上幹澀眼角,半晌才道:“不哭了……”

小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少爺!您千萬別……”

“我聽見眸眸哭了。”

“誰?”

“我從沒見過她哭……”從奕怔怔言道:“她愛這孩子,比我更愛……失去了他,比我更難受……”

“少爺!”小唐簡直不知該說什麽:“誰會比您更愛孩子,比您失去孩子更難受啊!”

“我聽見她對我說:小奕,別這樣……”從奕緊緊闔住了眼睛,顫抖了好一陣:“好起來,你得好起來……你好,我才能好……”

小北忍不住,哭著跑了出去,不妨撞見雲瞳正呆在簾外。

“我不哭,你們也都別哭了。”從奕擺手止住小唐,深長一嘆:“王主聽了會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更,我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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