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4章 已被前緣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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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是陶大人?”

“嗯!”小念一擡頭,被若憐那副鬼魅一般慘笑的神情嚇了一跳:“哥哥,你怎麽了?”

“你認識陶大人?”若憐放輕放柔了聲音,還是在笑。

“昨晚才認識。”

“在哪裏認識的?”

“夜歡樓!”

“她……她去夜歡樓……幹什麽?”若憐只盼能聽到些和自己猜想不同的答案。

可惜,沒有。

“能幹什麽?”小念覺他問的奇怪:“自然是找樂子唄。”

“那她找著了麽?”若憐的聲音已經抖得厲害。

小念攢眉想了一下,就認真點了頭:“應該是找著了。我陪了她一整晚呢,累死了。”

若憐不再說話,死死盯著小念,從頭看到腳,一寸也沒放過,最後把目光停在了他那張粉嫩圓潤、嬌憨稚嫩的臉上。

小念並無所覺,只顧低頭大吃,直到把肚子塞得滿滿當當,方露出欣快的笑容:“這都是哥哥做的麽?真香。”

院門外又有了聲響,似是車軲轆碾過,不大工夫繞回來停下,接著就響起了敲門聲:“請問,是三娘子家麽?”

若憐回過神來,聽是男子叩門,就打開應聲:“誰呀?”

門外站著個男子,包頭巾掛蒙紗,帶了兩個小夥計,捧著大摞布匹:“郎君好!這是三娘子在錦繡莊買的東西,叫我們直接送到府上來。”

若憐楞了片刻,令他們進屋放下:“什麽時候買的?”

“今早買的。”男子笑道:“都是上等貨,顏色款式沒的挑。娘子說最襯郎君。”

若憐低頭一瞅,最上邊兩匹的包布咧開了,露出來的錦緞是桃粉色,並非自己所好。那男子也瞧見了,目光一轉,落到了小念身上,看也是一領粉袍,色澤相近,似乎明白了什麽,便笑了一下,把布往他面前推了推。

若憐看在眼裏,心就一緊:“娘子可有說這些是買給誰的?”

男子可不願摻合人家家事,含混笑道:“應是買給郎君們的吧?三娘子也未明說。”

郎君……們……若憐手底顫了一下,緊緊攥住。

男子又客氣了幾句,帶著夥計告辭而去。

小念趴頭去看緞子,眼光大亮,心底癢癢:“真好東西,多漂亮啊……我最喜歡粉色了。”

“……”若憐的心上陡然又壓了一塊巨石。

喜歡也沒用,畢竟是人家的東西。小念嘆了口氣,又懷念起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幾根珠簪、幾顆銀錠了。

“她很喜歡你麽?”若憐以為自己問的很溫柔,其實卻不知道那音調極冷極空洞。

“誰?”小念沒聽明白。

若憐咧唇笑了一下:“她喜歡你,就把你贖出來了?”

“哦,你說陶大人啊?”小念又掏出夜歡樓的契約文書給若憐看:“她誇我伺候的好,要帶我出來見識見識。”

若憐木僵的展開文書,先就瞧見了“陶月歡”三字潦草簽名,他猛就拿手蓋住,一顆心仿若從半空直接墜入了深淵。

“你……你叫小憐?”

“我本來叫小念,昨晚才改名叫小憐的。”小念暗想:也不知今後會叫什麽,也不知今後會在哪裏。吃飽喝足之後這一空閑下來,忽就記起後頭那位娘子囑咐的話兒:不許出門,不許亂走,有人敲門不許應聲。若她回來看見自己不在,會不會生氣?那麽兇的一個人,萬一打我,如何是好?光是想想,小念就覺臀肉生疼,下意識就撫上髖骨,“哎呀”了一聲。

這動作無比暧昧,看在若憐眼中,更添一絲絕望:伺候了整晚,累壞了……

“你怎麽了?”

“啊……沒什麽!”小念尬笑起身:“我得走了。”又指桌上那些空盤剩碗:“這些收拾到哪裏?我先幫哥哥洗凈理好。”

“不用了。”若憐木然言道:“她讓你住哪裏?”

“那邊……”小念也不知方向對不對,隨手一指:“屋子可空了,什麽都沒置辦呢,唉!”

原來另有新房……若憐已然咬白了唇。

“謝謝哥哥。”小念揉揉自己吃的溜圓的肚子,蹲身一福都有點費勁兒了,想著一會兒還得爬墻回去,不禁擺了個苦臉兒:“我走了啊。”到了門邊,回身又笑:“哥哥,忘說一句話了,你長的可真好看!”

“沒有你好看!”若憐面無表情。

得人誇獎,小念很是高興,喜滋滋的模樣更是靈動嬌俏,仿如一朵鮮花,眼神也是晶晶亮亮,滿含蓬勃朝氣,他扭腰出了屋,又哼起“梅花三弄”的小曲兒來。

“昨夜之前,你是處子麽?”

身後,忽然傳來冷冰冰這樣一問。

“是啊!”小念已推開院門,毫不多想,朝站在階上的若憐揮了揮手:“哥哥,再見!”

再見?還要再見?

如何再見?不會再見了!

若憐退後兩步,背靠門廊,終於支持不住,緩緩癱倒。風過處,落紅遍地,一腔癡情,盡付流水。

“我知道,你會娶一位般配的閨秀當正夫。等你建功立業有了官職名位,還會娶很多美人,在後院爭奇鬥艷。我不嫉妒,也不傷心,更不敢阻攔……可是為什麽,你要從夜歡樓再買個小倌兒來?”若憐泣道:“買個清倌兒,比我小,比我乖,比我可愛。你讓他叫小憐,他才是住在你心裏的小憐吧?而我只是若憐,你讓我學他……學他什麽?”

如泣如訴,如怨如魔,樹上的鳥兒不忍聽聞,“倏”就振翅飛遠。

“為什麽,為什麽……”若憐發瘋般問了五六十遍,終於沒了力氣。

這個家,到處留著三月的痕跡,可是這些痕跡,會越來越淺。她已另置新屋,另有佳人……還會再回來麽?若憐癡癡想著:她若不再回來,這裏還是家麽?

一個令她厭倦的男人,一個令她嫌惡的男人,一個讓她失了聲名臉面的男人,還住在這裏,算什麽!

若憐慢慢坐起,呆呆四看,眼裏漸漸沒了眷戀。他開始掃地,把自己灑落的青絲掃出院外。他又擦櫃抹桌,把所有角落都清理的一塵不染。床上換了鋪蓋,竈上熬了香粥,穿過的衣裳攏進包袱,沒戴過的簪環收進匣子。她交給自己的要緊東西並一應銀票體己都細心理好,藏進箱中。最後提筆寫了幾個字: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留待作遺施,請卿自處分(1)。

將要起行,心頭痛徹,若憐已然淚落如雨:就此作別,請卿珍重!

出得門來,眼望英王府那一大片偉麗房舍,又想起離鳳來,淚珠兒更難止住:公子,我自己說過的話,自己都兌現不了。說不敢嫁不願嫁,又嫁;說能不挑不揀不計較的過下去,又不能;看到暗使大人和小晚的命運,說自己懂的惜福認命了,其實不懂;得你教導,說不會讓你傷心難過,又做不到。公子,若憐也沒臉再見你,你也不用再惦念我。不管我到了哪裏,就是碧落黃泉,成泥化灰,也會日日夜夜的祝願你:一世平安喜樂!

他避開常走的大路,拐上少有人行的小道,過了幾個街口,打聽著重華宮所在,到得近前,卻見人流已散、香火冷清,護宮兵衛也所剩無幾,問了別人才知道:原來大祭司今日離開了上京。

若憐心下一涼,四顧茫然:原想著天神座下是個安身之處,如今竟也無路可投。他嘆了口氣,默默轉身,見右旁乃是繞禁宮而出的禦河,便順道而下。岸旁楊柳依依,水中落花飄零,一陣又一陣風起,流波湍急,濁浪翻卷,倒映著一座小亭樓。

這就是歸雲亭吧?若憐扶著岸邊一塊大石坐下,怔怔看了一會兒:傳說歸雲仙子遭貶下凡,幼失母父,被賣進夜歡樓當了花魁,取名雙雁。他與一個秀才相戀,因遭其家族嫌棄,不得結果。後被當朝攝政王買入後府,恩寵非凡。一日禦河邊上小亭歡宴,竟與昔日情人意外相逢,那時,秀才已是幼主仰慕的名士,正為攝政王極力招攬。秀才賦詩一首,悵然舊情不再,攝政王知曉了兩人往事,慷慨成全。座中嘉賓無不道是段佳話,唯有雙雁,悲從中來,謂此生所遇者,皆無情人也。他以一舞辭別攝政王,又以一曲唱和了秀才,而後登亭投水,羽化飛仙,歷盡塵劫,再回仙班,留下禦河岸邊歸雲亭中一縷絕唱。

夜歡樓的公公還以雙雁曾在樓中掛牌而自榮自喜,呵!若憐搖頭一嗤,覆又戚戚念道:豈是愛風塵,已為前緣誤,春光猶未歇,不敢問歸處(2)……忽又想到:不知我在前世是什麽模樣?仙子自然沒福氣當,也許只是神佛座下偷油渣吃的紅尾巴小老鼠吧。

那還是新婚之夜,三月在他耳邊笑道:“你給我跳個《春江月夜》吧?”

腰都要震折了,哪兒還有力氣跳。自己慵懶的問她:“你喜歡?”

“喜歡!”她邪氣的笑:“就喜歡你那種怯怯生生的樣子,好像偷油渣被抓住的小老鼠一樣,還是條漂漂亮亮紅尾巴的小老鼠。”

“什麽啊!”自己伸拳捶她:“我才不要當老鼠!”

她“哈哈哈”的一陣大笑:“那你怎麽叫的吱吱呀呀的?聽著就像老鼠。”

“胡說。”

“要不然你再叫一遍,我多聽聽。”

“討厭!”

若憐忽就掩住了眼睛,以為自己又在哭,指尖卻沒摸到淚,許是緣盡了,淚也盡了吧。他站起身,想要去歸雲亭拜一拜雙雁的彩繪像,忽覺股間磨著一痛:呀!到忘了該去找大夫看一看。

“這不是若憐麽?”耳畔忽聞人呼,忒是熟悉又格外刺心:“真巧,才多少日子,就又見面了。呦!你這是被陶三趕出來了?”

若憐轉眸一看,十根冰冷的手指立刻攥死:“張……張繽!”

(1)摘自《孔雀東南飛》,略有改動。

(2)摘自嚴蕊《蔔算子》,有改動,之前在《吉紙》那章已經寫過,再註明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春曉要搬家,不一定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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