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8章 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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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離鳳愁聽一夜,孤枕難眠,記起一首《春雨》(註1)來,便低低吟誦: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晼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珰緘劄何由達,萬裏雲羅一雁飛。

春藤館裏的紅倌玉羅說此詩是一位來洛川趕考的舉人娘子為他所作,纏綿悱惻,相思刻骨,詩裏還嵌著他的名字。舉人娘子對他一見傾心,與他數月恩愛,為他破費萬金,許下諾言無數,只待金榜題名,就攜他榮歸故裏,從此雙宿雙飛,百年好合。奈何美夢不就,天意相違,舉人娘子名落孫山,金銀散盡,只得紅樓望冷雨,飄燈獨自歸。殘夢依稀,伊人難見,玉羅寄詩入曲,日夜彈唱,直等得春暮紅顏老,病沈玉山傾。

“你怎麽知道她還會回來?”離鳳記得也是在一個雨夜,他走到玉羅的病榻前問道。

“因為她喜歡我,真心喜歡。”病中的玉羅只有提到舉人娘子時,衰頹黯淡的眼睛裏才會綻放一絲光彩。

“她沒有那麽喜歡你。”離鳳搖了搖頭:“至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真心。”

玉羅忽然轉頭看來,眸色含著慍怒,唇角生著譏誚:“你和那些沒人喜歡的小伢子們一樣,嫉妒我。”

“嫉妒你什麽,上當受騙?”離鳳言道:“我是想點醒你,別為了不值得的人枉送了性命。”

“誰說不值得?”玉羅氣息奄奄,卻在奮力反駁:“她碰過我的嬰溝,好多次……她讓我給她生個孩子,想我長命百歲,能永遠陪著她。她還給了我這個……杜仲,讓我好好調養,讓我乖乖等她……”

離鳳看著玉羅從枕下吃力的抽出一個紙包,要向自己證明什麽。可他一眼就看出那東西不是保胎的杜仲,而是避孕的檰梨:“你還不明白麽?她只不過是……想完完全全的占有你!”

玉羅在抖,唇在抖,手在抖,全身都抖個不停:“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是你心心念念的舉人娘子在騙你!”離鳳記得自己語調平淡:“被你譜進曲子裏的那首詩,名為《春雨》,是碧落武帝年間名臣王回所作,雖不及《漁陽蕭鼓》有名,卻也流傳至今,早刻在了書卷之中。”

“啊……”玉羅不肯信,不願信,但終於面如死灰,頹然松手。

檰梨核兒灑落了一地,離鳳挨塊兒拾起:“玉羅,再吃這些東西,你就真真是死路一條了,聽我一句勸,你就……”

“滾!你給我滾!”玉羅忽然發瘋般朝自己喊叫:“你幹嘛要告訴我?你以為自己懂得很多,以為自己活得明白?你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明白。我命苦,我遇不上那個人……你就能命好?你就能遇上那個人?我討厭你,我恨你,我詛咒你!”

離鳳記得自己沈默了許久,轉身退走:我已盡力,奈何癡人不聽……

是夜,玉羅睜著眼睛走了。裹了一卷薄席,撂上擡人的馬車,不知骨葬何處,魂歸何方。

每每想起他,離鳳和若憐都不免欷歔一陣,想救人,卻救不了,除了自己引以為鑒,又能做什麽呢?多聞無情之事,頻見無情之人,離鳳活的愈來愈靜,心也愈變愈冷。可有一日,若憐卻帶給了他一個消息,讓他楞在當地,痛傷經年。

“玉羅哥哥那位舉人娘子回來了,真的回來接他了。”

怎麽可能?

離鳳聽見那女人得了噩耗嚎啕大哭,看見她抱著玉羅的遺物上馬歸鄉,留下了一包以為是杜仲的檰梨……細雨霏霏,仿若珠淚漣漣。他忽就給了自己臉頰一掌,把若憐駭了一跳。

“離鳳哥哥,你怎麽了?”

原來他真的不懂,真的不明白,世間情為何物,孰是有情,孰是無情!他以為看透了,摸清了,其實自己不過是另外一個癡人!他遇見了司燁,便沒想過有朝一日還會遇見雲瞳,沒想過會把身心都交給這個令司燁破國亡身的女子,更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為了她,會徹底的辜負司燁!

天命無常!人事皆非!不知是覺悲哀,還是該慶幸。

他藏起了一小塊檰梨,在定妝日上臺之前吃了下去。他記得自己對著妝鏡說道:“紫雲瞳來了,來的真好……我會讓她把我接回身邊,會讓她說出所有的秘密,會讓她付出無窮的代價!我會讓她把心給我,不管她以後娶進多少男人,她會最歡喜我,會為了我不顧一切!”

他記得自己在笑,笑如一朵怒放的罌粟,散發著誘惑氣息,展現著死亡前的艷麗:“司燁,你不用擔心,除了這副皮囊,我是不會把自己給她的,不為她生,不為她死,不為她牽腸掛肚,不為她生兒育女……等為你和我池家報了仇,雪了恨,我就把自己化成灰,化成煙,匍匐在你的陵臺下。”

言猶在耳……可他已不是當日的他了。

離鳳猛地推被坐起,雙手遮面,兩肩急抖:這些……我該怎麽和紫卿說?難道要親口告訴她,當日詔獄之中赤司煬所言全是真的?難道讓她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處心積慮、花言巧語想要迷惑了她好為司燁討還血債的男人?

是,那只是曾經的離鳳,可若她相信了,又怎麽來愛現在的離鳳?

她聽不得他說半句司燁的好,也聽不得他說一件雀翎軍的難,她小心翼翼呵護著他,卻也極盡霸道的不許他再越雷池一步。離鳳抱膝枯坐,看著自己布置雅麗的寢居。哪裏都留著她的影子啊:她給他的玉桃大妝盒,是比著進獻鳳後的款式;她送他的古銅花樽,比安置在永安宮裏類似的那一件沈好多也大好多;她聽他隨口說少些小玩意,就把貴重無比的金漆梅花樹盆景拿來當擺設。她不讓他提司燁和永安宮舊事,自己卻下意識比著司燁,比著永安宮,給他現在能拿的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她說喜歡他選的帳子,青竹翠鳥,淡雅肅靜,其實是一見就能想起他們的元服之夜;每當她看到暗藏機關的烏木船就會發笑,他以為是在笑他藏了好些暧昧東西,其實……她是同他一樣也想起了兩湖的游船吧?

他屋裏只有玉笛,沒有瑤琴;他身上只有紫錦,沒有白衫;他學會了下廚持勺,卻不再讀詩念詞。

可是即便如此,她仍舊不能放心。他知道她不放心,卻不知道該怎麽讓她放心!

離鳳愈想愈覺難過:在神機堂給雀翎軍留消息的事還沒解釋清,又多了這樣一樁麻煩。要是借若憐說的那些法子來搪塞,紫卿可會相信?

沈思半晌,他輕輕搖頭:“當時不言,今日如何啟齒?”

可當日又如何能言?

自從眼裏有了她,心上念著她,他便一點一點學會了自欺欺人:不過吃了小小一塊檰梨,真的就有效用麽?也許只是誇大其詞,聳人聽聞;也許只礙一次留喜,藥效早就排解出去了;也許他根本認錯了,那其實就是杜仲……

“唉!”離鳳長嘆一聲:哪有這些“也許”呢!我笑玉羅,殊不知最可笑的人是我自己!吃了多少蘿蔔豆芽,小腹隱痛照舊。何先生乃國醫聖手,一診便知。除非紫卿不問,若問了,她會怎樣想我?

上元夜軒和樓的夥計來的蹊蹺,若憐又說遇到恭府管事給我傳話,我送了兩個小廝去正院候差,寒總管客客氣氣卻不容拒絕的補了人來……

這種時候,紫卿知我不想為她生養孕育……

離鳳前思後想,心煩意亂,聽夜雨纏綿,淚光潸然,一時又癡恍起來:她今夜一定在畫眉閬安歇,同側君又會說些什麽呢?是在給孩子起名兒,還是在想這一胎是兒是女,以後容貌像誰,性情像誰?

就此恍惚入夢,卻見一個總角女娃倚在懷中,小手攥著一只玉鳳,奶聲奶氣叫他爹爹。

“爹爹,我要找哥哥玩去!”

離鳳擡頭一望,卻見不遠處從奕也牽著一個孩子,臨金池,照碧水,正在嬉戲。

“乖!不去!”

“去嘛!去嘛!”女娃已急不可耐。

離鳳堅不放手,忽見從奕轉頭望來,目光從自己臉上移向了女娃,盯了半晌,又緩緩移了回來。

“池官人!”

“從少爺!”

“給女兒起好名字了麽?”

“她叫……”離鳳低頭看孩子,先就看見了玉鳳,只覺眼熟的很,細想原來似上元夜雲瞳攀上的那只帽兒燈,揚翎展翅,翔雲飛天:“小珝,她叫小珝。”

從奕好像在笑。離鳳卻看不明白那笑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緊緊抓著女兒,把她抓疼了抓哭了,也沒松手。漸漸的,眼前煙霧彌漫,金池、碧水、錦衣郎……一切皆不可見了。唯有孩子的哭聲,依稀還響在耳邊:

“爹爹……爹爹……”

“爹爹……”

“在!在呢!”離鳳自夢中驚醒,惶惶大叫:“爹爹在這兒!小珝,小珝!”

“公子?!”帷帳一掀,陽光灑落,若憐出現在了眼前,正拿一方繡花錦帕為自己拭去冷汗。

離鳳撐身坐起,急瞧亂看,哪裏有女娃玉鳳的半點影子。紋瓶靜立,花尊默守,翠鳥輕輕盈盈,停在青綠的竹葉之間。

燭已滅,風未起,珠徽猶在,玉髓儼然。

原來只是幻夢一場。

離鳳手背覆額,喘了好一陣氣,正覺周身無力,想要躺回床去,忽聽屏風後有人幽幽問道:“小珝是誰?”

“啊……”離鳳一驚睜眼。

若憐眸光眨動,悄聲稟他:“王主一早就來了……”

註1:唐李商隱作《春雨》

作者有話要說:

由於春曉為書中人物起名過於隨意,導致剛才大改了一番,把之前翎羽和韓飛的字都做了修改,大家無視就好。

《春雨》唐李商隱詩,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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