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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生死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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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孫蘭仕被急召入宮,跪在麟德殿東暖閣向禦案後一望,只見武德帝盯著自己的目光無比陰寒,心跳立時急遽起來。

“聖上萬安!”

“你先於玄甲軍信卒去見邱韶,言不見韓宜下落,令其協助尋找。”武德帝冷聲問道:“可有此事?”

“有!”孫蘭仕臉顯疑惑:日前回京已然奏聞,何故又問?

“韓宜借路西川未在兵部報備,連代掌玄甲軍的符珍都不知曉。”武德帝聲音更冷:“你是從何處得來消息?”

“臣由恭王暗中知會。”孫蘭仕一點不敢遲疑。

“紫雲昂意欲何為?”

“令臣‘偶’遇韓飛,伺機游說。”

“游說什麽?”武德帝現已靜下心來,將之前未曾多想之處一一重詢:“助她為亂社稷嗎?”

“不是!”孫蘭仕心下一緊:“她讓臣好言規勸韓飛,俯首闕下,謹慎為臣。”

“哦?”

梁鑄在旁偷偷皺眉,不想這游說之詞如此意外!

“你對此是何看法?”武德帝自己不表態,只問孫蘭仕。

“臣以為……”孫蘭仕眉棱略跳:“其心叵測!”

“詳細說來。”

“是!”孫蘭仕早已打好腹稿:“於韓飛將軍眼中,臣與之‘偶’遇乃奉聖上之名,非遵恭王之意。韓宜母女行蹤不報兵部,而聖上仍一清二楚,足見……防備之重。”

嗬……都不需說話,已使人反感頓生!梁鑄暗裏搖頭:恭王歷練多年,謀算是愈發精道了。

“臣母獲罪是因違抗聖意,而臣獲重用是因順從聖心。”孫蘭仕繼續言道:“若以此現身說法,臣恐更惹韓飛將軍鄙夷。越是苦口婆心,越會適得其反!”

武德帝輕扯唇角,又問:“還有第三麽?”

“韓飛與其母不同,性情桀驁,喜怒無常,私下裏的言談舉止也頗放肆。”孫蘭仕言道:“之前其弟於侍子大挑之中未獲榮封,便多牢騷。鄙薄臣之為人,想來更無顧忌。而恭王於外臣面前,時常與臣難堪,附和韓飛幾句,先可使之存知己之感。一來二去,逐步拉攏,比之以名利財勢相誘,更為高明。”

武德帝不禁點了點頭:“打動韓飛確乎不易。老六為此煞費苦心。”

“臣受此令,初時只想與恭王一個敷衍,只說未曾找到韓飛罷了。”孫蘭仕謹慎言道:“後來細想,卻是不妥。”

“哪裏不妥?”

“其一顯臣無能,恐為恭王所輕。”孫蘭仕蹙起眉頭:“其二顯臣多思,恐為恭王所疑。”

梁鑄本是弓身低頭,聞言卻略略擡眼,似想瞧一瞧這位“多思多能”的孫大人。

“其實聖上命臣總督西路糧道,韓飛已有微詞;而見她一面,該說什麽……”孫蘭仕的聲音小了下來:“恭王卻是左右不了。”

“所以,你就打算去‘偶’遇韓飛了?”

孫蘭仕立刻叩頭:“臣實不應自作主張!”

武德帝一擺手:“先往下說。”

“臣既轉了心思,便著意查訪,卻一直未獲韓宜母女行蹤……”孫蘭仕皺緊了眉頭:“不得已只能求援邱韶將軍。”

“扯虎皮為旗,你照樣幹了!”

“臣未敢明言,只借暗示……”孫蘭仕抖了一下:“臣……臣不如此,邱將軍豈肯相助?”

武德帝冷哼了一聲。

孫蘭仕頭垂更低:“臣到這時,已屬黔驢技窮了。幸得邱將軍提點,言韓宜母女若回合江大營,必會經過枯藤嶺。此後數日,臣就隨西川守軍等於山口。誰知……沒有等到韓宜,卻等來了符珍派去西川尋找主帥的信卒。”

武德帝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梁鑄見玉盞沏著濃茶就在旁邊,想了想,沒敢奉上。

“臣問明情形,覺出異狀。”孫蘭仕繼續稟奏:“韓宜隱匿行蹤,瞞過邱將軍和臣不足為奇,可誤了回營之期,與符珍也不聯絡,這就令人費解。畢竟走西川一路較之繞道傅帥行營更近一些。臣與邱將軍商議,又聞流言風起,更增不安。所以,急送八百裏密報入京,並……回覆恭王書信先呈禦覽。”

武德帝沈吟未久,忽然便道:“邱韶已經掘出韓宜屍身,就在枯藤嶺。”

“啊?”孫蘭仕“謔”的擡頭:“枯藤嶺?”

武德帝目光如炬,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表情變化。

“怪道遍尋不獲,原來……”孫蘭仕似乎忘了是在禦前,攥拳捶地,“嘿”了一聲:“臣……著實無能……”

“你覺得韓宜是被誰截殺?”武德帝稍做停頓,直接便問:“紫雲昂?”

孫蘭仕驚愕張口,半晌未言。

武德帝端起玉盞,吹開浮葉,輕抿了一口釅茶,只覺滋味甚苦:“回話!”

孫蘭仕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先低聲奏問:“韓飛……也一並罹難了麽?”

“韓飛至今下落不明。”武德帝棄茶,眸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孫蘭仕抿緊了唇,又思良久,謹慎言道:“臣以為……恭王可疑……”

武德帝不動聲色,揮手掃落禦案上一封奏折:“你再看看這個!”

“是!”孫蘭仕往前探身,拾起奏折看不兩行,竟然抖手丟落:“啊!這……”

武德帝冷冷問道:“韓宜家小是誰所殺?紫雲昂……仍只可疑?”

孫蘭仕冷汗如雨,擋了眼睛,一連拂掃幾把。待反覆看過密折,已然面無人色:“這……這怎麽可能……”

“啪!”武德帝怒拍禦案:“事到如今,你還在和朕支吾!”

“臣不敢!”孫蘭仕匍匐在地,抖如篩糠:“臣……臣想不明白……”

“哼!”武德帝冷笑數聲:“紫雲昂除去讓你游說韓飛,還下過何令?”

“沒有了!”孫蘭仕連著搖了搖頭:“就連臣去密信告知韓宜失蹤,她也不過回了四字:查明宜速!”

梁鑄偷眼窺向武德帝:看來恭王是拿孫大人當了障眼法,暗裏另謀它事了。

“你同朕說,紫雲昂的替衛只聽令於你……”武德帝看著孫蘭仕激靈靈打了個寒戰:“莫非此借刀殺人之令是你下的?”

“啊……”孫蘭仕驚懼太過,匍匐數步:“聖上明鑒……”

武德帝只是盯著她,不發一言。

孫蘭仕似在極力思索:“恭王用替衛殺人,臣也不疑。只是她如何越過臣去給沈莫下令……其中尚有蹊蹺!”

“有何蹊蹺?”

孫蘭仕顯是也亂作一團,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沈莫是臣表弟,自幼一同長大,彼此相知甚深……”

“什麽彼此!”武德帝一嗤:“你是在自以為是!”

“……”孫蘭仕的舌頭就似短了一截:“由沈莫替衛,是臣臨時決定。暗部一應規矩,也是臣倉促所教。臣都沒有告訴過他,恭王是幕後之人。”

“你和沈莫的關系,紫雲昂知道麽?”

“……不知!”孫蘭仕頓了一下。

武德帝立刻便覺察有異:“真的不知?”

“……”孫蘭仕艱難的搖了搖頭:“不過紅葉溝事後,她告誡過我,不要再和沈莫聯系了。我……怕她要棄替衛,還曾苦口相勸……”

武德帝想起豐寧獵場,孫蘭仕見沈莫應戰也曾方寸大亂之事,不由冷哼一聲:“若朕是紫雲昂,聽了你這番苦口相勸,必殺替衛。”

“……”孫蘭仕眼圈驟紅:“臣……”

“沈莫之父仍在你家麽?”

“在!”孫蘭仕抹了把眼睛。

“可有異狀?”

孫蘭仕又是搖頭:“舅父病入膏肓,臣請禦醫看過,都說來日無多。”

“此人與樊璐是夫妻,俱出瑤山神仙頂;樊璐乃已故睿王心腹;睿王是前襄親王嗣女;先帝又曾想以紫雲昂為睿王繼嗣。此三王府邸、別苑皆在西川。”武德帝一連說了幾條:“你這舅父與紫雲昂舊日有否聯系,估計你不大清楚吧?”

“這二十年間舅父未回神仙頂,而是一直隱匿臣家。臣認為他是一心與樊氏脫開幹系。”

“那他為何教兒子刀馬功夫?”

形勢繁覆混亂,迷局層出不窮,梁鑄看孫蘭仕也是臉顯茫然。

武德帝又道:“他自己病入膏肓,就不會讓兒子和神仙頂聯絡麽?”

“神仙頂……”孫蘭仕囁嚅了一下:“只是個江湖門派……”

“嗬……英王的惜花山莊也不過是個江湖門派!”

孫蘭仕一下子窒住:“臣……無知!”

“你說他另外繼養一子,是何身份?”

孫蘭仕不敢再說只是“尋常人家”等語了:“臣立刻徹查。”

“現在才知道查!”武德帝怒目而視:“爾與英王俱稱能臣,朕今觀之,皆是廢物!”

孫蘭仕只得諾諾:“臣……差英王遠矣……”

“朕竟信用爾等,貽誤社稷!”

“臣……死罪!”

她自是汗流浹背,武德帝仍未問完:“你回京途中曾見英王,其時她是否已將沈莫派出?”

“臣只是向英王回報‘西川尋韓不獲’等事,葉使同連衛領在側,未見沈莫。”孫蘭仕皺眉回想:“英王曾詢應對之策,葉使建言:立即護送韓侯家小入京。”

“葉恒?”

“是!”孫蘭仕答道:“葉使還請命前往,但英王未應,說已有安排。”

武德帝瞇眼細思。

孫蘭仕低聲又道:“英王恐聖上著急,不許臣有耽擱,命連夜動身,星馳返京。之後英王諸令,臣一無所知。”

武德帝居高臨下,目光陰沈:“此案從頭到尾你來推演一番。”

孫蘭仕幹咽了口吐沫,緩緩稟道:“臣以為英王所下之令,必非殺人……持骨哨軍令至襄州的暗衛,必非沈莫……”

武德帝微一瞇眼。

“如是沈莫,則臣早為恭王棄子。”孫蘭仕舔了舔已然幹涸的嘴唇:“臣自以為有用之處,百倍於替衛。”

“是嗎?”武德帝勾起唇角,漸漸冷笑出聲:“爾高看自己,而小覷朕妹了。”

孫蘭仕只覺那笑聲如森森冷刀,正逼近自己,心跳停下半拍,胸膛卻是急劇起伏。她僵的都彎不下腰去,但終於伏地磕頭,孤註一擲:“臣……臣……願為英王抵罪。”

抵……罪?梁鑄此時莫說擡頭,就連喘氣都已不敢了。

東暖閣靜的就似死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武德帝重新開口:“朕……容你再說一句。”

已到生死關頭,孫蘭仕咬緊牙關,高揚起了頭:“恭王棄臣,必已做好和聖上決裂的準備。若聖上想要先發制人,一擊全中,殺臣……正合時宜。”

其音方落,燭火滅盡。梁鑄只覺脖子上冷冷颼颼,似有雪刃橫擔。曙光卻正透窗而入,淋灑在玉盞之上,泛起一層晶瑩。

門外響起了輕急的腳步之聲,已到了小內監傳送密折的時辰了。

梁鑄悄悄退出東暖閣,取了折本奉上禦案:“只有一件。武衛軍護城統領雷水珍上奏。”

武德帝自孫蘭仕臉上慢慢收回目光,落到面前:出賜英王暗使葉恒夜叩啟明門,言要覲聖。臣已遵旨將其擒拿!

作者有話要說:

蘭蘭知道自己不是沒有破綻,但是她會賭一賭武德帝此時更看重什麽!眸眸就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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