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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錯銀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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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冷月,雪裏病梅,再相見已如隔世。

“月郎!”雲瞳驚聲一叫,只手揮開壓在頸上的四柄長劍,搶步上前去握韓越的雙手,只怕這是驚鴻一夢,只怕他轉眼化成飛煙,只怕一縷牽念從此再無著落。

韓越從未見過紫雲瞳流淚,不知她是驚是喜,是愧是悔,看那珠玉琳瑯四落,寸碾著自己一片癡心。

“謝天神保佑……謝天神保佑……謝天神保佑!”雲瞳顫手扣著韓越,交握合十,連聲叨念。

六月知道自家主子平生不信神鬼,如今卻因韓越未死,恨不能哪座神臺都親去禮敬一番,不由得心憐情憫,也是哽咽不能自己。

火覃冷哼數聲,仗劍欲前,被書鉞悄摸拽住,朝自己微微搖頭。

韓越垂眸盯著纏握在一起的四只手看。自己一雙傷痕累累,有在枯藤嶺夾道裏拼死逃生時被刺的,有在墜馬落崖時被巖石鋒枝刮的,有在過江途中陷落摳抓冰棱留的。她的一雙卻也鮮血淋淋,是為扒開劍擋來擁自己時傷的。淚滴兒相浸,血珠兒相融,是何滋味?要辨清,卻辨不清。

“月郎……”雲瞳想問他是如何死裏逃生,卻覺他一寸寸把手抽出了自己掌心,忙又死死攥緊:“月郎!”

韓越緩緩把目光移到了她臉上:“我要參拜母親……達成她老人家的遺願……”

“……好!”雲瞳應下卻不肯松手。

“主子……主子?”六月禁不住輕聲提醒:刀劍環伺,虎狼成群,現在可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啊!

雲瞳心中明白,卻難於割舍,只覺自己一旦放開了他,就會發生什麽再掌控不能的事。焦慮,擔憂,憤恨,卻最終都化成了無可奈何:“月郎!”

韓越狠心咬唇,於肝腸劇痛之中提起內息把手拔了出來。

雲瞳沒有防備,被撞得踉蹌向後,栽入六月懷中,面色變的一片慘白。

“月郎。”符珍掃了雲瞳一眼,把韓越護在身邊,柔聲安慰:“有姨母在,有玄甲軍在,你什麽都不用怕,什麽都不用管。”

韓越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奇怪的搖了搖頭。他撩袍跪倒在韓宜靈位之前,睜著大眼,似透過神主凝望著威嚴堅毅、一生領袖群倫的母親。

“母兮生我,父兮鞠我,拊我蓄我,長我育我,顧我覆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他伏地磕頭,久久未起:“今失慈顏,方知苦也!顧所教誨,方感愧矣。”

旁人尚未欷歔,雲瞳已覺酸鼻。

“兒嘗問母親:孝子之養,以何為要?曰:樂其心,不違其志。”韓越再叩:“兒素頑劣,久沐春暉而未樂慈心;今幡然悟,當繼遺志而告慰英魂。此,兒之任也!”

眾人默默聽著,都覺黯然失魂:百年望族,鼎盛世家,剩此弱質孤子;千秋功業,萬世勳名,到頭一場幻夢。

留在潁川的祠堂,日後只有自己一人參拜了,越見闊大越覺淒涼。韓越狠命壓下想要慟哭的情緒:可為一姓覆仇,而致百萬無辜陪葬……這是母親遺願?

韓越三叩首後,自懷中取出一物,高高托在了掌中。

“錯銀虎符?!”帳中眾將驚呼成了一片。

雲瞳閃目去看,果是一尊壯健驕昂的奔虎,雖歷無數風霜雪雨,仍然一派銀光輝映。

“虎符尚在,虎符尚在!”符珍大喜過望,只覺有了此物,就有了能讓自己做任何事都勇往無前的脊梁骨。無論是為屈死的忠良報仇,還是為玄甲軍在亂世中苦掙一席之地。情同姐妹的韓宜有何遺命,只要遵囑執行,她便沒了任何負擔,也沒了任何責任。

六月卻是緊張起來,暗道:韓宜臨危所想,必是將虎符傳給女兒,可都到這個節骨眼上韓飛也不見蹤影。玄甲軍群龍無首,王帥有打有拉,尚有化險為夷的可能。如今虎符一出,不管是誰掌印,都會首先打起為韓家報仇的大旗,哪肯再聽王帥解釋?倘若借用韓宜遺命,兵發西川,圍困上京,聯絡聖上死敵,盟好四國,只怕一呼百應,大亂將至。這可如何是好!

雲瞳已然鎮靜下來,掃視了一圈法婤、書鉞、火覃、顏祺,最後將目光盯在了符珍臉上:最有可能,月郎會把虎符交到這個與母親交情過命的“姨母”手上。

“老侯有何遺命?”顏祺著急問道。

“虎符是讓交給少主的吧?”火覃舉拳捶墻:“嘿,她究竟是被困在哪裏了!”

符珍見韓越向自己望來,以為生怯,立刻斬釘截鐵的說道:“老姐姐有何遺願,我玄甲軍將士自符某以下一定奉虎符行事。誰若違背,天雷轟頂!”

她率先表態,法婤、書鉞也接連盟誓,火覃、顏祺還加了一條:“為韓家報仇,萬死不辭!”

看來就等一聲令下,好把王帥和我紮成篩子了!六月避開玄甲軍將士射來的無數眼箭,暗嘆一聲,見雲瞳一瞬不瞬的望著韓越,眉目間都是惝恍憐惜之色。

“謝過諸位將軍……”韓越轉身向諸將一躬到地。

符珍為首,諸將撤步還禮:“道義所在,縱死無所惜哉!”

韓宜窩在玄甲軍中都快成土皇帝了!雲瞳抿緊了唇,心下無比憂慮:若韓飛現身執掌大軍,今時割據已成定局。

“孩子,說吧!”符珍擦凈了眼淚,與諸將一起屏息而待。

韓越又看了一眼韓宜的靈牌,轉身高捧錯銀虎符:“母親遺命……”

交於你姐姐,或是……英王……

言猶在耳,物是人非。事事休,事事休,欲語淚將流!

月郎……雲瞳見韓越向自己望來,眸光黑沈,深不見底,不知那縷悲哀憤懣之後藏著什麽!

“母親遺命……”韓越收回目光,挺起背脊,深吸一氣:“遺命韓越掌錯銀虎符,領玄甲大軍!”

“……”

大帳內外,鴉雀無聲,連個“啊”字都沒發出來。雲瞳掌心全是冷汗,卻在聽見韓越名字之後,悄於袍襟上擦了兩把。

火覃楞了半天,還以為自己聽的是“虎符交於韓飛”,想當然問道:“然後呢?小侯現不知下落。”

韓越盯了她一眼,一個字一個字重覆了一遍:“母親遺命:韓越掌錯銀虎符,領玄甲大軍!”

這一回,符珍帶頭做出了個“啊”的表情。火覃還是一頭霧水:“小少爺掌印領軍?那您打算交給誰啊?”

韓越眸光淩厲,全無閨中兒郎情態:“將軍是笑韓氏後繼無人麽?”

“……不敢!”火覃一呆。

“那便告訴將軍,還有我……韓越!”

雲瞳只覺心上一疼。

“小少爺怎麽掌印領軍啊?”顏祺宛如丈二尼姑摸不著頭腦。

“豫王當年怎麽掌印,我就怎麽掌印。”韓越言道:“母親曾經怎麽領軍,我就怎麽領軍!”

“月郎啊……”符珍皺眉勸道:“不可玩笑……”

“姨母以為月郎玩笑?”韓越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拼命忍住:“家仇國難……月郎不敢玩笑!”

符珍顫手往他頭頂摸去:“孩子……”

諸將之中法婤乃韓宜招募而來,與火覃等豫王舊部非一類出身,是以只敬韓家,並不欲她人掌軍。今見韓越將虎符攥在手裏,倒是不傷自己所部之利。便當先言道:“既是老侯遺命,末將無由不遵!”

顏祺心有不服,想問遺命真假,可質疑之語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韓家就剩了這一棵獨苗,穿孝哭親,哀痛欲絕,你還喋喋盤詰,逼問不休,頗有仗勢欺孤、倚強淩弱之態,豈不令人心寒。

她不敢說,火覃卻敢:“少主並未與老侯同行,為何虎符不令交與?”

“阿姐現在哪裏?”韓越問罷,舉袖擋住淚眼:“她不能按時回營,母親早有預料。”

書鉞不禁仰天長嘆:“便在危時,亦能審時度勢;老侯之明,無人可出其右。”她抱拳一禮,恭敬十足:“虎符自太.祖皇帝制成,即為玄甲軍帥令。約以‘從令不從人’,亦玄甲軍鐵規。小少爺持符率軍,令行禁止,末將無所不遵!”

火覃癟了癟嘴,暗想:月郎暫坐那位子上也無不可,反正翊仁(韓飛的字)回來,弟弟還是要讓姐姐的。倒強似給了符珍等人,屆時欲卸不舍的,反而麻煩!這般一想也就跟著行禮:“書將軍說的是,我玄甲軍從令不從人,沒有錯銀虎符,連皇帝的聖旨到這兒都是狗屁!”

六月怒氣填胸,見雲瞳不動聲色,也就暫未駁斥,狠瞪了火覃幾眼。

符珍雖為玄甲軍副帥,一向唯韓宜馬首是瞻,行事又以“義”字當先,今見韓越孤苦,如株嫩苗遭了風侵霜打,正需人加倍呵護,豈有不盡心栽培之理?便挺身站在韓越旁邊,喝問眾將:“還有誰不從符令?還有誰不遵老侯遺命?”

顏祺暗生不屑,知符珍在軍中威望不足,欲發號令而能力又欠,是以先把韓越擺在前面,挾孤子可淩諸將。有心不從,一看左右皆已拜服,此時與全軍作對,大不明智,便也先矮下身去。

“願奉錯銀虎符!”

“當遵老侯遺命!”

韓少爺一個青春小郎,就這麽胡裏八塗的當上玄甲軍主帥了?六月看的目瞪口呆,暗抻雲瞳衣袖:主子,這可不成啊!

雲瞳正生感概:五姐剛正嚴明,統禦玄甲軍並無私心,因而交權韓宜十分順當。而韓宜老謀深算,禦將有道,能使其各安職守,又都唯命是從。以今日事看來,即便她甘心投靠,帶著韓飛回潁川頤養天年,這玄甲軍我也指揮不了。不僅我指揮不了,就連她帳下諸將也挑不出個能指揮的人來。法婤、書鉞、火覃、顏祺,再加上符珍,各具實力,各有本領,各藏心思,各不服氣。韓宜不在,她們就是一盤散沙,韓宜回來,她們又成一只鐵捅,油潑不進,水浸不成,上陣還是精兵猛將,百戰百勝。所以皇姐日夜籌劃,始終不能放心。

諸將拜罷,拱衛於韓越身後。小凳子呆呆看著自家少爺,連給侯主、主君燒紙都忘了。

“英王……”終於,韓越冷眼看來。

“……韓將軍!”雲瞳擠出了三個字,剛才放松了的五指重又捏緊成拳。

作者有話要說:

卡的又不是地方?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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