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3章 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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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盆暴雨下了半宿,到早上漸漸停了,只剩大大小小的水珠兒順著崖壁枯葉滴答垂下。一只蒼鷹正在林石間穿行,忽見前方起了一道寒光,森冷奪目,銀輝駭神,不由平伸兩翅,翺翔空中,似怕遇險而匆匆逃去。

“呦!”一聲痛叫響起,接著就是劍鞘封合之聲:“乖乖,真是個邪門玩意!”

一個團身矮腳、白發長須的老者被撞翻在地,一邊呲牙咧嘴,一邊撕下條衣襟裹住左臂傷口:“出鞘飲血的臭毛病,怎麽幾百年還改不掉?”

寒水劍自然不會答他,雖躺在汙泥爛石上仍是冷艷依舊,傲骨十足。

“不和你置氣……唉,我按規矩辦好了。”老者慢吞吞站了起來,走去旁邊倒彎著的大根枝杈旁,把個看似人形的黑影擔了下來:“把你先前的主人葬了,也算了結你一樁心事。”

“啊……”黑影摔落在地,發出一聲微弱的□□。

“咦?”老者隨手攥了一把,好似被燙到一般又縮了回來:“怎麽還軟軟和和的?人死了不該僵成個直棍麽!”他瞧瞧放置一旁的寒水劍,又瞅瞅腳下這具蜷攏無力的軀體,眼睛先是眨來眨去,後又瞪成銅鈴,等了半晌,忽然雙膝一跪,不管不顧的磕起頭來:“求你死吧,趕緊死吧。你死了,寒水劍就是我的了。”

“咚咚……咚咚……”沒少使力,卻不見那人僵成直棍。老者不耐煩起來,上手一頓扒扯,把他整個捋直:“我說你現在死了沒有?”

“啊……”想是碰到了哪裏,那人無意識的歪下了頭,小臉從泥濕的長發中露了出來。饒是雙目緊闔,牙關死咬,唇邊幹涸著一大縷血漬,仍能看出本來是個美人。

老者呆呆盯了他好大一會兒,忽然忙忙跳起,朝著密林深處邊跑邊喊:“譚大少,譚大少,你的寶貝徒弟掛樹上快死了。”

“什麽譚大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現在要喊我譚老爺子!”樹叢後又拐出個下巴光光的老頭,拎起個鐵算盤就朝跑來自己面前瞎吵吵的長須老者打去:“你怎麽不長記性。”

“快……快……你徒弟……”長須老者不由分說架起他胳膊一路飛奔:“死了,說話就死了。”

“放你爹的狗臭屁。”譚老爺子掙脫不開,只得連聲怒斥:“張小滿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這身骨頭全抽出來做成算盤珠兒。怎麽躲你躲了半輩子,跑到這麽個荒山野嶺的還能遇上?我這運氣……我這運氣……”

“快看,快看……這不是你徒弟麽?”長須老者打斷他的牢騷,用手一指:“愛臭美的小孔雀,現在可照不了鏡子啦。這回變成個汙糟蛋蛋,跑到閻王奶奶跟前發脾氣,再把小鬼們嚇著。萬一來找我的麻煩,哎呀,我不是他師傅,我真不是他師傅。”

他顛三倒四的一通說,煩的譚老爺子又舉起了鐵算盤,忽而看見地上橫著的寒水劍,心頭一跳,再看看那沒有生氣的男人,蹭蹭幾步上前:“呀!韓家的梅花月郎,我前些日子才見過。”

“狼?什麽狼?”長須老者沒有聽懂:“小孔雀一眨眼變成翹尾巴狼了?”

“給我閉嘴!你眼睛長那麽大,分不出孔雀和狼來嗎?”譚老爺子吼道。

張小滿被訓的扭腰背身,滿臉都寫著“不高興”。

譚老爺子伸手在韓越心脈上按了按,又查傷口:“還有氣兒……你怎麽發現他的?”

半天不見人回答。

“我問你話呢!”譚老爺子回頭一看,見張小滿正抱臂瞪天:“說話啊,發什麽呆。”

張小滿指指自己的嘴,含混不清的咕噥著:“你讓閉嘴,我怎麽說話!”

譚老爺子哭笑不得,把他那一副修剪的漂漂亮亮的長須整個薅了下來:“小滿啊,你帶這東西幹嘛?都不方便我掐你腮幫子了。”

“哎呦……”張小滿猝不及防,疼的跳了起來:“我拿吸尾草粘了半日呢……你賠,你賠。”

譚老爺子笑道:“還是現在這樣分不清公母的模樣我喜歡。”

“……譚知深!”張小滿怒道:“你才白長眼睛了呢!”

“啊……”韓越被輸入了一股內息,大約難受,低低呻.吟。

譚老爺子被吸引回來,掌下放緩,半晌又擡頭觀望:“你說他方才掛在樹上?哪兒啊?”

“那兒!”張小滿走過去比劃一番:“臉朝下,腰弓著,背上系著一支鐵箭,卡在樹杈間了,好像個吊死鬼。”

譚老爺子接過他遞來的長箭,見箭頭泛著一層幽暗的綠光,禁不住皺眉:“粹毒的飛流星?”

“有毒?”張小滿嚇了一跳,上手就往譚老爺子懷裏摸去:“我剛才玩它半天呢,肯定蹭上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快把你的還魂丹給我。”

“鬧什麽鬧!”譚老爺子趕緊拿箭擋在前面:“再鬧,使這玩意捅你個大窟窿。”

“嗚嗚……”張小滿嚎了起來,一指寒水劍,又伸左臂:“它已經捅過我了……”

譚老爺子翻翻白眼:“你是不是偷著拔劍來著……活該!”

“譚大少,你救我!”張小滿抱著他不肯撒手:“你救我,救我嘛!”

“現在咱倆得一塊救他……”譚老爺子一指韓越:“救活了他,讓拿寒水劍當席敬。”

“啊?他不死寶貝也能歸我?”張小滿眼睛一亮。

譚老爺子嫌棄的瞥了他一眼。

“那快著,快著!”張小滿咧嘴一笑,更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了:“小孔雀很好的,經常鼓搗來好東西孝敬我,我也不想他死。”

“都說了,他不是小訝,是梅花月郎。”譚老爺子擡手給了他一個爆栗:“該明白的時候糊塗,該糊塗的時候又明白,這腦瓜子怎麽和人長的不一樣?”

“翹尾巴狼也行。”小滿又推了推他:“快治吧。治活了他,寒水劍就歸我了。”

……

韓越腦中一片白蒙,漸漸泛起些顏色,湛藍的天,棉白的雲,黃綠的落葉,靛青的山石,他和母親並馬而行,一路輕松自在的閑聊。

“我和你爹說了,等回上京聘幾位像樣的教養公公,好生教你。”

“他們能教我什麽……”自己渾然不知唇邊已掛上了笑意:還不如跟那個好色無賴的人學呢……

“少爺想讓他們教什麽,他們就教什麽。”韓茂看他一副待嫁小兒郎嬌態,不禁抿嘴兒輕笑。

母親皺眉嘆道:“是不是天下做母親的都一個樣?兒子養的再大,也舍不得給人;養的再不成器,也舍不得多罵一聲?”

忽然間,頭頂就有轟鳴之聲……韓越雖在暈蒙中,身子也是陡然一顫:黑漆漆的夾縫,從天而降的巨石,數不清的蒙面人,擋不完的寒刀雪刃……

“快走!”身後乍空,母親已騰身而起,陷入重圍。

他勒不住驚馬,眼前已是百丈懸崖。箭急風緊,閃避不開,馬失前蹄,玉山驟傾,就那麽一瞬,後背被什麽東西貼著皮肉硬生生穿過,別住了寒水劍……他聽得母親失聲大叫:

“月郎……”

下墜之中,馬在山腰被木石擋了數下,他憑著本能,終於掙開困蹬,幾次想抓住些東西救命,都是不能……再後來,自己也什麽都不知道了,耳邊只有那聲怒極悲極的呼喊:

“月郎……月郎……”

……

“他伸手抓我,看來是快醒了。”譚老爺子朝張小滿笑笑:“你個老東西還真不是吹出來的,內力強的不像個人了!”

“誰是老東西?我是張小滿,六國沒人比得了的、玉樹臨風、花枝招展的張小滿!”

“嗬……好好好……”譚老爺子看他似乎要撂挑子,忙搭上笑臉:“那你還粘胡子幹嘛?光溜溜的細皮嫩肉,給人隨便看唄?”

一提起胡子,張小滿又裂開了嘴:“為找那副美髯,我在六國跑了好幾個來回……你居然給弄壞了,你賠,你賠!”

“賠,賠,賠寒水劍還不夠麽?”譚老爺子嗔他一眼:“再施一股,八分力就夠。”

隨著內息緩緩流動,韓越漸有意識:“救……救我……”

“救你呢!”張小滿應聲:“看在你有個讓我動心的寶貝份上。”

“救救我娘,我娘和茂姨她們……”

“嗯?”譚老爺子一楞:“這周圍還有別人麽?”

“沒見著。”張小滿搖了搖頭:“就這一只翹尾巴狼,大概離群了。”

“救救我娘……救……”韓越喃喃不休。

“再救一個,你拿什麽來換?”張小滿瞪大眼睛:“震魂槍有麽?瑩羅甲也行。”

“我……我……”

“誰?”張小滿使勁兒眨眼。

譚老爺子噗嗤笑道:“他說拿他自己來換。天下聞名的大美人哦,嘖嘖,這價碼……真遺憾我是個男人,要不起!你快收著吧。”

“我也是男人啊。”張小滿炸了毛,丟手甩了韓越:“我的胡子呢?賠我的胡子。”

溫暖純厚的內息一撤,韓越只覺肺腑劇痛,“啊”的一聲竟強行睜開了眼睛,天在旋,樹在轉,人影在模模糊糊晃動,笑嘻嘻的老頭似乎面熟,氣哼哼的那位卻辨不清男女。

“誰?”他有氣無力的問道。

“醒了?”譚老爺子一指自己和張小滿,咧嘴笑道:“我倆是你的恩人,記住這個就成了。”

……

韓飛與青巒密談一夜,相互試探,用盡機心。每當被問如何打算,韓飛就打個哈哈:“回去尚要和母親商議,畢竟玄甲軍主帥還不是我。”

青巒也不說破,一笑言道:“只要姐姐不棄,小妹願為後盾。”

“阿鸞得先坐上青麒的位子……”韓飛舉杯敬她:自身都難保全,還信誓旦旦護我?開什麽玩笑。

兩人推杯換盞,轉又說些風月之事。待到天明,韓飛便起身告辭。青巒也不挽留,拱手作別。由趙枚陪同仍去白雲飛渡。哪知到了地方卻不見渡橋,原來一夜之間已沒入水中。

“這怎麽回事?”韓飛一楞:“入冬還會漲水麽?”

“合江天塹與別處不同。”趙枚見她著急,低聲安慰:“不妨,對面會有行船。”

等上半日,風波愈大,半條船影也看不見。

“想是今日天氣不好,行船皆未起航。”趙枚便請韓飛回去:“將軍多留一日吧。”

過不去江,韓飛也是無法,只得仍回青石小屋。再一日,江面竟起巨浪,風聲呼嘯,宛如萬馬奔騰。莫說船只,就連魚鱉也不敢露頭了。

韓飛只怕不能按時回去合江大營會被母親苛責,一再敦促青巒尋船。青巒揉著額角苦笑道:“小妹為見師姐一面冒死而來,都是輕車簡從,哪裏會帶輜重?就是從兩岸偷調,也看時機,師姐萬請等待。”

又等數日,韓飛已如熱鍋上螞蟻,終於盼得青巒找來一條小船,先欲往南岸,仍是濤急浪湧,無奈只能改行奔北,才離岸不久,忽然迎頭打來一個大浪,直接掀翻了小船。再看江面,已然狂風怒起,兇濤猙獰。趙枚嚇了一跳,趕緊使人下去搭救韓飛,看青巒顯出疑色,自己也生不安:“殿下,滕師傅說這風該停了……可是……”

“難道真過不去了?”青巒表情凝重:“紫雲瞳為保她的瑯郡大堤亂改水道……真是可惡至極……”

“殿下,這個天氣……唉……那邊的消息也通不過來。”

“會不會已經發現枯藤嶺的事了?”青巒往荷包裏摸梅豆,不想已空:“先讓紫胤亂去,咱們再等兩天。給老大人送個信兒,領兵的人選先要定好。”

……

孫蘭仕等在枯藤嶺西峰口,使心腹人等喬裝改扮密查韓飛去向。這一日守軍來報:“玄甲軍大營派了人要往西川去。”

“何事?”孫蘭仕不動聲色的問道。

“韓侯母女尚未歸營,符將軍急要聯絡。”

韓飛果然不在營中,玄甲軍現今無主……孫蘭仕心思一動,吩咐“放行”,轉而鋪開紙筆,親寫奏報:“臣啟聖上:韓宜母女不知何故繞路西川,今已數日,竟蹤跡全無,臣心惶恐。現軍中已顯流言,謂其隱有異志,私通青麒……臣以為絕非。然其不歸,軍心惶亂,恐生不測之患。臣現請西川將軍邱韶秘密尋查,並告知大將軍傅臨戒備邊境,請聖上速定大計……”

寫罷自己又看了兩遍,密封裝好,喝命親隨立刻出發:“八百裏加急,直送禦前!”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我跟著八百裏加急一起回紫胤啦,幫大家看看圖圖在忙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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