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9章 往事銷沈盡飛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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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飛不言不動,只是望著韓騰的靈牌。

“阿姐久在英王麾下,對她……該有了解……”韓越抿了抿唇:“其實並不需我多言。”

“你可有問過王帥,當年她何以能出長門?何以能至禦前?”韓飛幽幽言道:“何以能臨真武盛會?何以能握紫衫軍權?”

“這……”韓越一楞。

“是誰送她去見孝賢皇後臨薨一面?是誰坐席迫的鐵氏、太女未敢下毒?是誰將一身本領傾囊傳授?是誰留她在自己府邸照料了兩年?”

韓越聽得呆住。

“到了上京變亂……”韓飛的聲音陡然淩厲了起來:“是誰,誆騙豫王入宮?是誰,給了姐姐穿胸一箭?是誰,逼迫大哥火焚王府?又是誰,把個叛國為亂的千古罵名安到了對自己有恩的親人頭上?”

不知哪裏刮來一股邪風,撲滅了墻上幾根燈燭,整個小室“倏地”黯沈下來,只剩了兩道虛飄人影襯著一塊寂冷靈牌,簌簌顫動。

韓越禁不住倒退了兩步。

“月郎信她,其實,我也很想信她……”韓飛桀桀笑了兩聲,緩緩回頭:“很想很想……真的……”

“我……我……”韓越咬緊牙關:“我會問她……”

韓飛看他片刻,慢慢搖頭:“母親說:人都死了,仇又報不了,就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不!”韓越目若朗星一般:“我會告訴姐姐……真相!”

韓飛深深瞧著他:“若真相和你期望的不同呢?”

“……”韓越攥了攥拳,反問回去:“若真相和阿姐以為的不同呢?”

姐弟對視半晌,還是韓飛先移開了目光:“母親說的對,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她又靜靜看了靈牌一陣,回身走近韓越,將他擁入懷中,就在耳邊輕道:“小弟,你放心。只要玄甲軍還掛著韓旗,只要姐姐還在這世間一日,必保你在英府常享榮華富貴,一生平安順遂。”

“阿姐……”韓越竟不知答以何詞:“我求的不是這些……”

“知道!”韓飛似乎在輕笑:“可是沒有這些……你所求的,只怕是虛夢一場……”

……

韓越斜靠在臨窗臥榻上看書,看不幾行,腦中就浮現出祭禮上的小青瓷盆和栓鎖小室裏的黒木神主。神思就此恍惚,只覺眼前墨字一個一個都旋轉了起來。

“唉!”

小凳子正在旁邊忙忙碌碌,屢聞嘆息之聲不覺奇怪:“少爺,您今兒個怎麽了?”

韓越把書一丟,躺倒了身軀:“不痛快!”

“是為英王還沒回信?”小凳子使勁兒壓低了聲音:“您別著急,上京距潁川畢竟路遠。”

“咳!”韓越斜他一眼:“打什麽岔呢!明明是因為你,一晌午晃來晃去鬧得我頭暈,就不能消停一些麽?”

“主君說這回是搬去上京,不為做客。闔府都在收拾東西,奴才更得早作預備。”小凳子翻出個大包裹攤開:“這些都是小時候的玩意,還留不留?請您過目。”

韓越隨便一望,見裏面有一對兒圓頭鼓槌,霎時就想起那年春天,豫王攜大哥來潁川省親……演武場裏,他正指揮著一幹小廝玩“鑼鼓”仗,敲鼓一長兩短為進,一短三長為退,將姨家小堂姐殺的毫無還手之力。正得意間,忽見小堂姐被個英挺女子叫走,不知嘀咕些什麽,姐姐韓飛陪在一旁,含笑不語。小堂姐再等回來,棄了手中小鑼,改了兩色令旗,左揚右揮,上翻下落,重和自己較量起來,一炷□□夫不到,竟然反敗為勝!

韓越記得自己氣鼓鼓的沖下高臺,撩袖伸拳,直奔那個作弊的女子:“我說你誰啊?”

“嫂嫂,這就是月郎。”姐姐一拉自己:“快給五殿下請安。”

“你叫她嫂嫂,為什麽我要稱殿下?”

那女子聽得有趣,清朗朗一笑,指著小堂姐言道:“我讓她棄鑼換旗就能勝你,可知何故?”

“只是換旗,沒教戰法?”自己詫問。

“兩軍對壘需去繁就簡。此其一。”豫王言道:“看旗即有反應,聽鼓還要琢磨,兵貴神速,所以要掌控戰機,此其二。不拘成法,因勢而變,此其三。‘鑼鼓’仗雖屬孩童玩鬧,然為求勝,也需謀算,其與疆場鬥戰同出一理。”

自己呆呆而立,半晌方埋怨姐姐:“怎的我平日問你這些訣竅,你都不說?”

姐姐扶額苦笑:“你敲個鼓,別人已然勝不了啦;再要學會換旗,還找得著肯陪你玩兒的夥伴嗎?”

豫王笑撫自己頭頂:“回頭你來上京。我那小妹聰明絕頂,正缺個像樣的對手呢。”

“她有什麽本事和我較量?”

“她會舞槍,還會射箭。”

“我能掄錘,也能揮劍。”

“哦,厲害!”她挑了挑大指:“這麽說是棋逢對手了?小妹見你一定喜歡。”

怎麽又想到豫王嫂嫂和紫卿身上去了……韓越甩了甩頭,深嘆一聲,只命:“鼓槌留下,其它的都送給嘉嘉和囡囡吧。”

“是!”小凳子拾掇了一番,卻又撿出個桃心木墜兒來:“少爺,這個也送出去麽?”

韓越一怔,伸手接了過來:“大哥給我的靈符……”

……

“今兒去廟裏求福,給你也求了一個。”哥哥笑瞇瞇從袖中取出個桃心木墜兒來:“戴上,很靈驗的。”

“求的是讓爹爹少管我些的福氣嗎?”自己滿懷希冀。

“啊?”哥哥笑的眉眼彎彎:“爹爹不管你,梅神也要管你,難不成把個神仙胚子慣成皮猴兒?”

“到底求的是什麽啊?”自己可不是個好糊弄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堅決不帶:萬一是把自由自在的皮猴拘管成個呆頭呆腦的神仙呢?

“求的是姻緣。”哥哥低聲說道:“請菩薩保佑,讓我家小月郎以後嫁個稱心如意的好妻主。”

“就和君上一樣福氣。”陪房公公們笑著恭維。

“一樣?”自己當時十足懵懂:“哥哥自己求的什麽?”

“我求……”

簾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求……和她同生共死……”

珠簾緩揭,良人半在簾外,卻正巧聽得這句誓言。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糊裏糊塗!韓越心頭竟然湧上了這麽一句,他還記得當時簾裏簾外,一雙水霧迷蒙的眼,一對顰蹙難舒的眉,一縷似無卻有的情,一聲若憐還嘆的低喃:

“小騰……”

……

不是說願望出口就不靈驗了麽?怎麽……韓越方想到此,忽就“呸呸”兩聲,嚇了小凳子一跳:“少爺,又怎麽了?”

“咳咳……”韓越只做咳嗽,將桃心木墜兒揣入懷中:不是不靈,不會不靈……

小凳子忙不疊給他沏了茶來:“您潤一潤。”

“大哥和豫王回潁川省親那場熱鬧你還記著麽?”

“……”小凳子楞了一下,陪上笑臉:“記得記得,好大排場。”

“大哥當年比太女君還得鐵後喜歡呢!他為豫王生了嫡女,先帝高興的一旨就賞賜萬金。豫王回京之後,玄甲軍就統歸我母親指揮了,還沒來得及立什麽大功,已直晉一等侯爵。”韓越東一句西一句,聽得小凳子摸不著頭腦。

“少爺,主君吩咐過,豫……咳……他們的事不能再提。”

韓越並不理睬,只如自言自語:“當時之位高權重、享富貴榮華、受皇恩浩蕩皆盛於現在,可怎麽大哥所求……仍是虛夢一場呢?”

“您說的,奴才都聽不懂。”

韓越盯著雕花房頂,兀自神飛,忽聽門簾外有人稟告:“少爺,安城淩大官人給您送了東西來。”

“他人呢?”韓越“騰”的起身。

“並沒看見。”小凳子接過個雙耳提籃,打開一看,裏面用紅綢包裹著半根長須藥草,另有素箋一封。

韓越展目一瞧,正是淩訝筆跡:靈仙草已得,雖無益壽延年之功,卻有增欲健陽之效,不敢獨享,贈君半蕙;早賀春宵,並謝飯恩。

“討厭……”韓越俏臉陡然一紅,連著笑罵幾聲。

“少爺,要不要回禮?”小凳子還多嘴來問。

“我沒東西給他,讓紫雲瞳趕緊下聘去。”韓越眸光一轉,直如秋波瀲灩:“淩訝啊淩訝,看以後咱倆到了一處,誰收拾得了誰。”

“少爺,仙根神藥不知怎麽收存,得交到上房去吧?”

韓越嫌棄的看了兩眼:“我還用收存這個?送給英王那些睡不醒的男人使去。”忽又想起一事:紫雲瞳四野八荒的在找淩訝,對我,可不知還記不記得那句“接回去”的承諾?一回上京她又陷到美人窩裏去了,怕是……哼,我當你侍衛只好事事聽你安排,可我若當了你的……難道也要同大哥一樣,時時等你空閑麽?

一念及此,心有不足,重又拾起合江流域輿圖來看:“小凳子,我的體己銀子你可有收拾?”

……

又過幾日,韓宜母女帶著若幹校尉親從啟程回營,妻夫父女相別,又是灑淚一場。出門卻不走預定之路,拐向西川,繞城不入,也不投送名帖,韓飛問起緣故,韓宜答道:“邱韶是清流一派,自來為聖上倚重,帶兵有方,治營有道,我早想查察一番。礙於職名,不便強閱,當面請教,又恐她敷衍,不如自己順路看看。”

“邱韶既有領軍之能,又如何容人偷窺?”韓飛勸道:“被她發現,倒更添了麻煩。”

“我又不去窺她的行營。”

“那您要看什麽?”韓飛頗感驚訝。

“不是說臨淵顯世在即,江湖中多有人來此探秘,我混跡其中,瞧瞧邱韶如何指揮防範。”韓宜笑道:“咱們直走天塹,比繞赤鳳回營近些。”

韓飛瞧瞧眼前高聳群山、幽幽密林,還未說話,忽見韓玉自後隊急急趕上稟告:“侯主,家裏捎信過來:小少爺他……”

“他怎麽了?”

“他趁全府忙著整裝上京,溜出了潁川,留書也往這邊來了……”

韓飛看了看母親難看的臉色,忙就追問:“這邊來?”

“說是……想看看臨淵!”

“什麽?”韓飛大吃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明天能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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