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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清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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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皇子、郡子、府君們到府;再一日,世族勳戚的內眷們來賀;再一日,又有文武臣僚的誥封命夫們頂門行禮。從奕整日忙碌,疲憊不堪,只覺嗓子都啞的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這一日才想歇歇,就見小唐興沖沖來報:“主君親來看望少爺了。”

“哦?”從奕撲騰從床上坐了起來:“寒總管到燕貽堂了沒有?趕緊給我拿衣裳、梳頭。”

“請主君來這裏說體己話多好?”小唐滿臉疑惑:“寒總管面前多不方便啊。”

“你不懂!爹爹得先給王主賀壽。”從奕簡單收拾一番,匆匆推門而出,等趕到燕貽堂外見著父親,不禁嬌聲埋怨:“等您這些日子,才來。”

呦,兒子還跟爹挑理了。我可不敢怠慢你的妻主。邢氏上手摸摸愛子臉頰:“爹是特為避開那些人,好和你認真說說話。乖乖,這才幾個月啊,瘦了好些。”

寒冬直接就“咳”了一聲。

“哪有瘦啊?”從奕臉都紅了,緊拽父親手臂:“我好著呢。您別老惦念。”

“見過封君。”離鳳等他父子親熱夠了,方才楚楚上前,躬身施禮。

“嗯!”邢氏斜著眼睛打量了他一番:“這回算是有點規矩了。”

離鳳也不多言,安靜避到一旁,忽見又有管事來報:“承恩公家主君攜賀蘭小少爺來賀王主芳辰。”

邢氏暗抖衣袖:最不願意碰上誰,還偏就碰上嘿!

堂中又擺宴席,壽寧侯和承恩公家兩位主君相看兩厭,又礙於禮節,不得不把酒言歡。口中說著恭維話,肚裏梗著悶牢騷,時不時就把不合時宜的詞兒溜出了唇,從奕軟語彌合,清漣巧言解頤,再夾著寒冬輕輕重重的咳嗽。最後傳來樂班,連軸歌舞,把陰陽怪調的亂音兒都壓了下去。場面方顯得融洽了一些。

清漣看了一眼離鳳,起身向從奕笑道:“喝了兩杯酒,有點上頭,我想散一散”

從奕不便離席,就囑咐離鳳:“你陪著賀蘭少爺去吧。”

“是!”離鳳行禮辭出,自在前面帶路,穿游廊入後園,想請清漣去畫眉閬歇息。不想經過小秋亭,清漣見紅欄綠水,景致宜人,便道乏了,要坐一坐。

“這裏風大。”離鳳言道:“官人才飲了酒,不如”

“我的酒量好過你家王主,醉不了。”清漣擺了擺手:“倒是你站久辛苦,想必腰酸腿麻。坐吧。”

離鳳一楞:“伺候側君和官人是應當的,何言辛苦。”

清漣一笑,按他肩膀坐下:“池兄不必拘禮。”

離鳳不安更甚:“賀蘭官人”

“我非英府中人,與兄可從容相交。”清漣斂了笑容:“以曲會友,無限暢意;窘於世俗,倒添尷尬。”

離鳳心下感動,卻仍起身敬拜:“官人相救風塵,恩德永銘肺腑,只慚無以能報。”

“是英王救你,怎的一遍遍謝我?”清漣雙手來扶:“池兄總是如此,倒叫我不好相見了。”

離鳳暗嘆口氣,轉身命若憐去取笛子。

“一別多日,你似乎清減不少。”清漣笑問。

“官人也不同過往了。”離鳳在堂中已看他許久。

“哦?”清漣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我倒未覺。”

“昨如花苞待放,今已玉樹妝成。”離鳳有些感概:“仿佛就在一夜之間”

清漣默然一刻,淡淡笑道:“哥哥常說腹有詩書氣自華。近來我收心養性,讀書自娛,看來小有所得。”

“可否賜教一二?”

清漣背手玉立,遠眺西北,緩緩言道:“聖人雲: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知足者常樂。然,何以立志?”離鳳目光微閃:“人,恒有欲哉!”

“非亡其志,非禁所欲。”清漣答道:“委心任運,不失其為我。知止而後有定。”

離鳳扶額嘆道:“盡人事,聽天命,此無可奈何之語。”

“孰叫世間最多無可奈何之事?”清漣眉峰微蹙,轉瞬卻又釋然:“月尚難長圓,人何求盡美。”

跟著他來的小侍慶餘早聽得愁眉苦臉了:自打少爺當了回欽差,進了趟英府,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每日讀書讀到深夜,連科考的仕女也沒見這樣用功啊。滿口之乎者也,別人也弄不明白。真是為他擔足了一百八十個心,不知道他是要坐禪還是想成仙?眼見若憐捧著笛子走來,慶餘搶著回道:“少爺,吊書袋子也累的慌,不如聽首曲子吧?您常說池公子是大家。”

離鳳見說,便橫笛在唇,才吹了半首《春思》,忽被清漣示意停下。

“池兄已無當日心境,何必再揭舊傷?不如換只曲來。”

離鳳一楞:“當日”

當日坐困愁城,積恨於心,一身一命皆已不顧;如今卻是衷情難寄,相思日深,睡裏夢裏都自追隨!

若憐不解的問道:“賀蘭少爺,我家公子沒吹跑調啊?古曲《春思》就是這樣子的。”

此《春思》已非彼《春思》

清漣呆了片刻,悵然若失:“原來如此是我糊塗了。池兄請繼續。”

離鳳卻已吹不下去了。

兩人皆避開了目光,一向小池,一對遠樹。過了好一會兒,清漣先自言道:“姨母寄了家信回來,極讚豐寧秋色。我倒是更好奇承平辯會,真想跟去聽上幾場。”

“官人也好政務經濟?”離鳳有些詫異。

“我是好看熱鬧。”清漣擺手笑罷,忽又低聲問來:“池兄方才說‘也’”

“啊,王主常有妙論。”離鳳立刻拿了雲瞳作擋箭牌。

看來紫卿常與他談講政務經濟,他不僅聽的懂,還知道何為妙論?清漣不禁自嘲:“怪道哥哥總罵我不學無術”

“誰無優劣長短?官人不必妄自菲薄。”

“知恥而後勇也是好事。”清漣甩了甩頭:“現在有不少辯題傳出,涉及士農工商各業,耕戰民生諸務,仕女們頗多高見,很是令人驚讚。等我集好了送你一份。”

“好”離鳳不想有此驚喜,盈盈便拜:“多謝。”

“許多我都讀不懂,特為請教之故。清漣笑道:“池兄可莫要推辭。”

“官人高看我了。我又知道些什麽呢?”離鳳嘆道:“以前覺得善民者便為明君,惠民的都是良策王主卻道:善民為本,也當禦民有術,惠民之策雖好,能否施行下去,還看時機。倘民智未開,急功近利,良策也成惡策了。這裏面的學問太深,每進一步,都覺自己是井底之蛙。”

清漣見他侃侃而談,不由多看了幾眼。“昔在瑯郡,就知池兄見解不凡。我悶頭讀破萬卷書,倒不如與兄一席話。”

離鳳騰的紅了臉,環顧左右,雖見小侍們俱都一臉茫然,也覺自己失言:“官人有何疑惑,不如當面請教王主。”

“別讓她笑話我了。”清漣連連搖頭:“是哥哥讓我留心這些的,免得禦前奏對,一事不知。還賞賜了書,唉,可我讀來實在費勁兒。”

鳳後離鳳暗暗猜想:這是在為小弟當英王正君做各方面預備吧。聯想這幾日見過的王侯內眷,哪一個是善與之輩?鳳後常日與他們打交道,挨過艱難,懂得門道。可清漣養在深閨,性純人善,初擋一面怕要吃虧。早些歷練也好。想起王君們,便想起姚重華的囂張來,離鳳謹慎問道:“前日見了和王君,果然名不虛傳。”

“他是不是又為難你了?”清漣一聽便知其故。

離鳳微微搖頭:“也算不得為難。”

“你不必在意。”清漣言道:“他連我哥哥都看不起呢,何況旁人?”

“啊”離鳳詫異不小。

“王君誥命裏面,看不起我哥哥的不是一個兩個。”清漣一嗤:“不過別人都是在家偷偷抱怨,就只他,仗著姚氏一門殉死社稷的榮光,敢在外面囂張。”

離鳳皺眉問道:“那聖上”

“聖上有別的法子治他。”清漣笑道:“姚重華出了名的好妒,聖上就給和親王一門一門的娶側君,一位一位的賞公子。和王不敢不要,也不想晾著,和側君、公子們一個一個的生孩子”

離鳳聽得目瞪口呆。

“姚重華養了兩個兒子,側君們卻各有女兒,他氣悶已極,卻又無處發洩,隔三差五的就跟和王鬧上一場。”清漣越想那情景越覺有趣:“去年他入宮覲見,竟敢當面頂撞鳳後千歲。聖上當時沒有處置,卻在大年節家宴時特意召見了他兩個兒子,說很喜歡,以後要親自為他們指婚。姚重華的臉兒看著就綠了。他也不是傻子,再不收斂,兒子的終身就要斷送了。這之後,舉止規矩多了。”

規矩多了,還敢背後發牢騷呢離鳳都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位王君。忽見燕貽堂有小廝過來,說承恩公家主君要回去了,問賀蘭少爺酒醒了沒有。

“改日請奕哥和你到我家裏坐坐。”清漣笑同離鳳告辭:“秋日風景正好,也可同車而賞。”

“官人現為中選侍子,行動還得自由?”

“總比你好些。”清漣嘆道:“月郎哥哥都能爭去豐寧圍場,我就這麽蹉跎在家”

“官人福澤深厚,必能心想事成”離鳳溫言勸慰。

“我是聽天由命,知足常樂。”清漣眼神微黯,告辭而去。

送走兩位公侯主君,英府大總管藍月憶回到自己屋中,不想迎頭撞上小東。

“二姨好!”

“呦!”藍月憶笑道:“不知小猴兒會來,沒備果子。”

“聽說王主姐姐寄信回來了。”小東伸手就要:“給我瞧上一眼好麽?”

“來晚一步,信已經交到你爹手上了。”

“啊?這麽快!”小東一跺腳:“我說你能不能別對他那麽殷勤?你越殷勤,他越不理你。”

藍月憶臉顯尷尬,握拳咳了一聲:“你為什麽著急看信?”

“小晚哥哥被我爹關起來了,每日失魂落魄,看的人心疼。急等王主姐姐相救呢!”

藍月憶一楞:“你爹處置什麽人自有道理。你別添亂。”

“只要王主姐姐說一句話,小晚哥哥就能安心了,再被委屈多少日子,他也能有個盼頭。”小東纏上來求道:“二姨,你幫忙問問我爹,王主姐姐是怎麽交代的?”

“你怎麽知道王主會有交代啊?”藍月憶皺眉言道:“她每日擔著多少大事,還管這些?”

“我爹和葉伯伯說去信請示這事了。”小東悄聲言道:“王主姐姐喜歡小晚哥哥,一定會有答覆的。”

藍月憶被糾纏不過,正要答允,忽聽有人叫門:“大總管,十姑娘來了急信。”

“哦?”藍月憶甩開小東,開門取了信函細看,但見墨跡潦草,似乎是匆忙寫就:不出寒總管和姐姐所料,果然有人(江湖大盜飛天蝙蝠)偷入鳳鳴湖小石窟,使青方罍密語破開機關,欲盜寶物屬下順藤摸瓜,意外尋到一軸數數機關圖,竟與山莊所藏秘本一樣

“怎麽了二姨?”小東看藍月憶悚然變色,連聲追問。

山莊至寶-數數機關圖被洩出去了?藍月憶只覺手足冰涼,心跳急驟,猛地抓住小東喝問:“你爹現在哪裏?帶我去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知足常樂的幾句話出自老子《道德經》及周頤《蕙風詞話》。

數數機關圖估計大家忘了吧,回憶回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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