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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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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驛正寢

馮晚幫雲瞳穿戴好蓑笠,又遞了一個包袱過來,說是給王主路上預備的,有換穿衫鞋和幹凈食水。雲瞳皺眉笑道:“你怎麽比葉恒還啰嗦?本王去堤壩查察,一日即回,又非遠足巡游,十天半月不歸,還帶這許多行李作甚?快撂下吧。”

“別撂下啊,這可是人家一片心意呢!”葉恒撩簾子進來,似笑非笑睨了馮晚一眼。

馮晚臉一紅,見他走到自己身邊,隨手勾走了包袱:“王主嫌沈,奴才替您背著好了。”

馮晚雙手一空,俏臉由紅轉白。

“別理他,最近又犯病了。”沈莫悄悄握了握馮晚的手。

馮晚勉強一笑,低頭默默站到了一旁。

雲瞳並沒註意他們,想著昨夜發生的事,心中仍不痛快,眼見天光大亮,離鳳還不露面,怕是早將應允自己之事忘凈,便冷著臉吩咐小北:“你去趟西屋,叫池敏回話:什麽時辰了,還不過來請安,他懂不懂府裏的規矩?”

馮晚聽她語氣不善,暗自尋思:側君和葉使侍寢,第二日都免晨禮,王主知道他們起不來,加意體恤。昨天沈使貪眠,也是體諒他連日勞累,不讓打攪。怎麽到了離鳳哥哥這裏,就全然變了樣?他原是大家出身,平日又最小心謹慎,從不越雷池一步,可還免不了被責怪挑剔。葉使呷酸拈醋,言尖語利,卻從沒見王主說過他一句。唉,看來這王侯府第真是分三六九等的,夫侍們受寵不受寵,大是不同。一邊想著,一邊頻頻看向葉恒。

小北領命稱“是”,卻站著沒動:“王主,池公子就在院子外面跪著呢,若憐哥哥說,有好一會兒了。”

雲瞳一楞:“他到了?那怎麽不來回報?”

馮晚見她首先瞪向自己,連忙搖頭:“奴才不知道……”

“他來的也太早了,院門才開。”小西在旁嘟囔了一句。

雲瞳擡腿就往外走,馮晚急忙回身找傘,被小西攔住:“小晚哥哥,你糊塗了吧?不是都給王主戴上鬥笠了嘛,還用的著這個?”

馮晚一僵,見葉恒沈莫都盯著自己,臉又立刻紅了:“王主昨晚淋了兩場雨,我是怕……”

“怪不得王主總誇你呢,真是處處用心。”葉恒掂了掂手中的包袱。

沈莫看馮晚尷尬,趕緊擋住葉恒換了個話題:“你方才見池公子跪在雨中,不是還想給他求情來麽?怎麽一進門就忘了?”

“我以為是王主罰他,鬧了半天,是他自己來裝可憐。一個、兩個,有事沒事就折騰這些小心思。”葉恒撇了撇嘴,自顧自轉身跟了出去。

沈莫看馮晚呆呆立著,眸子裏漾起一層委屈的水霧,拉著他的手安慰道:“阿恒是刀子嘴,豆腐心,處長了你就知道了。他說的也不是你,別吃心。”

“我沒有,也不敢的。”馮晚極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心卻一點一點灰暗了下去。

院門之外,離鳳筆直跪在泥水之中,身上衣衫已濕了大半,雨水打在他臉上,匯成細柱,一股股流下,浸濕了耳邊少許發綹,也滴滴答答淌著水珠。若憐在背後為他打傘擋雨,兩手換來換去,始終不能護住他全身,直是滿面憂急。

四個小仆躲在廊下,正對著他們主仆指指點點,忽見英王從內而出,大步直奔離鳳公子。幾人都被嚇了一跳,趕緊跟了上去。

“怎麽回事?”雲瞳冷聲問道。

“公子……公子不讓驚動您……”小仆見英王眸含慍怒,橫掃到自己身上,嚇得趕緊跪好,哆哆嗦嗦地回稟。

“若憐昨夜擅闖王寢,奴侍帶他過來請罪。”離鳳垂眸答道:“院門未開,王主還在休息,奴侍等不敢驚擾。”

“哼……”雲瞳不以為然。

葉恒已來到她身邊,聞言說道:“公子想為若憐求情,直說便好,何必自己這樣委屈?雨中久跪,再受了寒,生了病,更惹王主煩心。”

若憐咬著唇,心中暗道:王主還沒說話,葉使就搶在頭裏,誰不知道他得寵,偏要這種時候還給我們公子難堪……

離鳳瞧了葉恒一眼,仍對著雲瞳回道:“奴侍不是為若憐求情,也不敢為他求情。若憐既奉命跟著奴侍,奴侍對他就有教誨約束之責。他行事僭越,言詞不謹,是奴侍督管不力,教導無方。王主雖未見責,奴侍不能自諒。何況,怙恩恃寵,有損王主清譽,奴侍亦不敢為之,故特來請罪。請您處罰。”

葉恒一窒,覺得他意有所指,自己卻辯駁不能。

雲瞳瞇了瞇眼睛,半晌方對離鳳說道:“若憐待會兒仍去刑堂。你既知己過,又跪了多時,本王就不再罰了,回去把府裏規矩誦讀三遍。先起來吧。”

“是。”離鳳磕下頭去,這才慢慢起身。雨中濕滑,他又跪得久了,腿腳麻木,險些摔倒。

“公子……”若憐把傘換到一手,急著去扶,不妨雲瞳已先他一步,攬住了離鳳的肩膀。

又裝!葉恒別開眼睛,重重哼了一聲。

離鳳安之若素,就如沒聽見一般。

雲瞳也聽見了,微一皺眉,沈聲吩咐眾人:“池公子剛才的話在理,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們今天也一並把規矩都讀上三遍。”

葉恒一凜,見她雖對著仆從說話,眼光卻只落在自己一人身上,又聽馮晚、沈莫也同他人一樣領命,便也咬牙低聲答“是”,垂頭退到了她身後。

院外有管事過來稟告:“王主,連統領說已準備停當,請您移駕。”

“好。”

“王主?”未等雲瞳邁步,離鳳躬身一福:“奴侍想隨您去瑯郡大堤。”

“……”葉恒、沈莫並馮晚等人都是一楞。

雲瞳也頗意外:剛才自己還為他可能食言生了氣惱,不想卻是誤會。他還記著此事。

“奴侍……”離鳳眸中露出求懇之意,卻又轉瞬遮掩了去:“只是想為洪區百姓聊盡綿薄之力……”

難道一個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養尊處優的千金少爺懂怎麽治水?葉恒暗自一嗤。

管事的見英王皺眉不語,葉使大人又面露鄙夷之色,自以為看得明白,就笑著勸向離鳳:“公子,王主是去堤壩巡查,不是到寺廟進香,您別搞混了。”

“你……”若憐為他這般公然嘲弄又驚又氣,想說些什麽駁斥回去,被離鳳一把攔住。

“奴侍……”離鳳眼神黯淡下來,勉強牽了牽唇角:“都想錯了……王主恕罪!”

想錯了?雲瞳緊緊盯著他,從失望的眉眼看到泥汙的膝蓋,忽然問了一句:“你還有力氣走路?”

“……”葉恒猛地擡頭向離鳳看去,見他瞬間紅了臉,想偷瞄雲瞳又窘迫地避了開來,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好。”雲瞳叫過沈莫:“你找一身方便雨中行路的衣裳換給池公子。”

“是。”沈莫詫異地看了一眼葉恒和馮晚:他倆這身量和池公子差不許多,怎麽偏教換我的?

離鳳眸子一亮,仍先規規矩矩地給雲瞳行了禮,才跟著沈莫進去屋中。

這也不像不得寵啊?管事的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發楞,又聽雲瞳問向自己:“你是本王府上的,還是這館驛裏的?”

“奴才是郡守指派,專來伺候王主、毓慶宮皇子殿下、青麒貴客以及諸位官人並英府內眷的。”管事的連忙回道。

“以前供職哪裏?”

“恭王別苑。”

“哦?”雲瞳眉峰一挑:“瑯郡還有六皇姐的別苑?修在哪裏?”

管事的不知她為何問起這些:“西川是恭王封地,自然也建有宅邸,為區別於上京王府,只稱別苑。就在襄親王府以北,離著不遠。”

“別苑裏都是什麽人住著?”雲瞳似乎很是好奇。

“預備侍奉王駕的美人。”管事的笑了一下:“約有二十來位。”

“自太宗皇帝年間襄王事出,親王皆不令就藩,六皇姐一向安於京城,據說從未到過西川,此處何必還置備美人?”

“呃……”管事的答道:“王駕以前未至,未必以後不至。若一時來了,無人侍候,大不成體統。故而,郡守下令,多蓄佳人,教導禮儀,預作準備。”

“原來如此……”雲瞳冷然一笑。見離鳳與沈莫穿戴好了出來,也是一身黑色箭袖,外罩半副蓑笠,和他往日寬袍長襟的樣子大不相同,不由多看了幾眼。

“王主……”離鳳走到她面前,低著頭小聲說道:“奴侍收拾好了。”

雲瞳似乎笑了一下,率先出了院子,到得館驛門口,見六月、梅十二並數名親衛皆便裝等待,便一揮手:“上馬。”

六月見她身後除了兩位暗使,還多出一個人來,稍有怔楞。

“池公子今日隨行。”雲瞳淡淡說道。

“呃……”六月一皺眉:那是否還要備車?等著雲瞳後命,卻不見她再發話,正要下馬過去請示,被梅十二笑著攔住。

“姐姐和三月待久了,怎麽也動輒去幹煞風景的事?你沒看出來麽,王主馬上留著公子的位置呢。”

葉恒一言不發,徑自上馬,馳到了雲瞳身後,冷冷看著離鳳。

沈莫猶豫了一下,放下韁繩,回身對離鳳招手:“要不,我帶著你吧?”

“多謝大人美意。”離鳳輕輕搖頭,眼見眾人均已就位,旁邊還富裕著幾匹駿馬,知是旅途中為作替換而備,就走去其中一匹稍矮些的,先輕輕撫摸了一下馬頭:“雨中趕路,辛苦你了。”

親衛們面面相覷:這位公子好生溫柔,對個畜生也能細言慢語……

梅十二見雲瞳怔楞之餘,臉色不甚好看,不由低低笑出了聲:“主子不會去吃一匹馬的醋吧?”

離鳳拉緊了韁繩,蹬住馬鐙,忍著腰酸腿軟,鉚勁向上攀去。馬卻似故意和他玩笑,溜溜打轉,不讓輕易上身。

“哎……”雲瞳看得心驚,片腿就要下來。

“乖,再鬧我可要惱了。”離鳳又拍了拍馬頭:“你瞧小夥伴們都等著你呢。”一邊說,一邊再次嘗試,咬著牙,晃晃悠悠地坐了上去。

“……”雲瞳已然落地,呆呆看了離鳳兩眼,重又上馬,抖韁馳到他面前:“你別逞能。”

“奴侍不敢耽誤王主的事兒!”離鳳垂下眼眸:她不知道,我是會騎馬的……當年,母親為著赤司煬是能征戰沙場的皇女,為搏她青睞,逼著自己習練。預備有朝一日,業立功成,帝後能並轡同行,得萬民讚頌。如今,卻是派上了這個用場,真是不勝諷刺!

雲瞳吸了好幾口涼氣,到底還是不能放心:“你不要再退後,就跟在我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 剛開頭不久,就預感後面要超,唉,大家慢慢看,不要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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