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2章 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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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下得越發大了,潑天連地,密如水箭,似洪河傾倒一般。孫蘭仕守在前堂,見六月奉命迎來了瑯郡郡守傅春江,兩人寒暄了幾句。等了好一會兒,雲瞳方到,甫一落座,直接便問滄河水患之事。

孫蘭仕見她一人獨來,暗自疑道:小莫不是在盡暗衛長責麽?怎麽沒隨在她左右?莫非已預先藏到了什麽地方?

轉回神思,正襟危坐,等著沈莫來窺視自己,再行聯絡,就便聽了幾句傅春江的長篇大論:滄河洪水如何兇猛,西川百姓如何困苦,築壩圍洪如何艱難,糧米財資如何短缺,吐沫橫飛,滔滔不絕。又見英王緊皺眉頭,不時提筆記錄兩句,孫蘭仕大不以為然:旱澇之災,由天而降,非人力可治。自碧落王朝至今,由來已久,六國皆患,又非西川一處,何必大驚小怪。

懶與插話,感覺再三,並無人如平常那般暗窺自己,孫蘭仕禁不住便往房梁屋脊、屏風立柱後瞄去,一點沒有沈莫蹤影,心中隱生躁煩:看來真的未到。是暗衛長責取消了,還是他另被差派?

雲瞳見她東張西望,開言問道:“蘭仕,有何疑問?”

“啊……”孫蘭仕趕緊坐好:“下臣是聽傅大人講解之後,見外面暴雨傾盆,恐今春亦有洪災之患,陡生憂慮。”

傅春江點了點頭:“孫大人所憂不差,今春防汛之責尤重,下官寢食難安。”

“本王看你履歷,供職西川已有八年。”雲瞳言道:“之前五年,每春洪患成災;之後卻好了許多。你就任瑯郡郡守,近三年都是平安度訊,看來治水頗有成效。”

“此非春江之功,實托聖上洪福。”傅春江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天行禮。

孫蘭仕暗中一嗤:什麽治水頗有成效!不過是因紹定(世宗皇帝年號)末年,皇女奪嫡,形勢嚴峻,顧不過來西川水患。今上登基之後,每年拿國庫裏的真金白銀撐著,把大壩的缺口堵了又堵,修了又修,這三年雨量又不算多,洪災才未大興。可這些舉措治標而不治本,所謂防汛有成,不過一時假象而已。

雲瞳又問防治之法,傅春江絮絮而言,孫蘭仕更不耐煩聽,又去琢磨沈莫的去向:若不需盡暗衛長責,以後和他更難於見面了,可反過頭來說,沒了這份苦差,或小莫被派它任,不都表明紫雲瞳又對他信用起來了?那我也就沒必要非見他不可了。昨夜我想骨哨之事想得太過憂心,倒忘了一件,若英王為賺鰲魚故布金鉤,不該將小莫十二個時辰都禁錮在自己身邊。不留缺口,他如何與人聯絡,她又如何順藤摸瓜?如此想來,所謂盡暗衛長責,還是英王明罰暗護之舉……我那密折可寫得有些草率了……

一顆心既落回肚中,忍不住就笑起自己來:原本無事,我切莫生事才好。小莫不來呼應我想因它由,登山時我冒然與他說話,才只兩句,就被生生打斷,可見紫雲瞳對他盯防甚緊,他怕牽累我,再不敢過來。我還擔心他為英王神魂顛倒,怎麽可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是什麽樣的性子,我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年我生辰,很多個夜晚他獨自藏在園中,不知疲倦地用野草編了幾百只小老虎,想挑一個最好的作為禮物送我,可當看見小楓送的是親手縫制的書袋,內裏一幅精致鮮活的鴛鴦戲水圖時,他就懵了,怎麽也不肯把那只醜陋的老虎拿出來,紅著臉只說忘了預備。那時,他是多麽可愛……哎呀,我明白了,我為了避嫌已冷落他許久,昨兒又故意和毓慶宮主親近,他必是吃心了……男子們就好拈酸呷醋,分不清什麽是正事,什麽是閑情,動輒誤事,實在煩人,以後找著了機會得好好教導教導他……

“蘭仕?”雲瞳叫道:“你將傅大人所言記錄下來。”

“是。” 孫蘭仕換到另一張書案前,借拾筆鋪紙之機,又窺望雲瞳:她並無異色,看來真是我想多了。小莫話裏話外對她讚佩有加,其實,哼,色迷心竅的女人有何可受讚佩之處?骨哨一事蹊蹺,她都不能窮查細究,至於旁事,必然也是明面敷衍,暗裏糊塗。小莫只要拿她同我一比就知道了,誰才是男子可托付終身之人……

孫蘭仕唇角牽起了一個弧度,心中陰雲慢慢散去,轉而又想:既是這樣,我倒可反路子行事,與其讓小莫在她身邊打探消息,不如改為讓紫雲瞳從他口裏知道些消息。如此,既保住了我那小呆子,又能讓紫雲瞳不知不覺地……

“除了築堤磊壩,還有何抗洪之法?”雲瞳聽傅春江說來說去,只繞在這一個圈子裏,便又問道。

“呃……”傅春江眼珠轉了幾轉:“還有洩洪一途。然,若使滄河改道,困難重重,中游雖有通口,可周圍遍布村落,百姓世居於內,有數萬之眾,實不可輕舉妄動。”

“中游有通口,上游有麽?”

“……”傅春江沒想到她反應如此之快,只得點頭:“也有一處。”

“周圍村落幾何,百姓多少?”雲瞳又細致詢問。

“那個……”傅春江強笑了兩聲:“王主有所不知,上游那個通口建著襄親王故邸。”

雲瞳果然立刻皺起了眉頭:“王府現有人住?”

“無人。”

孫蘭仕聽到此處,和傅春江對視了一眼:當年,為國立下大功的靖疆襄親王冤死獄中,太宗皇帝悲慟之餘,命完整保留西川王府舊址,雕梁畫棟,一切如前,她自己三次西行,都是駐蹕王府,寄托哀思。那裏,現今可是一處聖地……

“王府現歸國管?”雲瞳又問。

“瑯郡屬恭親王封地,但恭王從未來過,只是委托歷任郡守照料。”傅春江恭敬答道。

雲瞳眉峰一蹙,沈吟不語。

孫蘭仕瞄了她一眼,暗自嗤笑,沒有做聲。

“嗯……”傅春江咳嗽了兩聲,又繼續圍堤修壩的話題:“今春如發大訊,需得堅固堤壩,檢測水流,安置災民,緩解疫情,戶部撥款才只三十萬兩,如何能夠?下官為此憂心忡忡。”

“還有多少缺口?”

傅春江掐指算了一陣:“至少也得百萬之數。”

“差這麽多?”雲瞳一驚。

“是。”傅春江擡了擡眼睛。

“自聖上登基,每年為治河撥款,錢都用於何處了?”雲瞳敲了敲書案。

“築壩。”

“既然連年築壩,怎麽時至今日,還未築成?”

傅春江見英王臉色不甚好看,起身稟道:“王主息怒。這有個緣故在內:因滄河流經五國,到大胤境內已是末流,千綜萬源,最難掌控。這大壩因水勢而修,太高則不固,且每經沖刷,漏洞百出,需得時常修覆,極費財力。”

孫蘭仕翻翻眼睛,暗自吹了一口冷氣:不修壩,西川官吏如何向國庫伸手,堤壩修的完美無缺,水患不興,豈不財路也要斷絕了。可笑紫雲瞳想不明白。

“蘭仕,你以為呢?”雲瞳見她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當即追問。

“下臣覺得傅大人所言有理。”孫蘭仕淡淡一笑:“這幾年,為抗三國聯兵,又戰赤鳳,軍費浩繁,百姓負擔極重,不止西川,許多地方都是入不敷出,國庫也頗空虛,籌不齊治河的銀子是在情理之中。”

“啊……是是是。”傅春江經她提醒,立表讚同:“王主,不是下官獅子大開口,這都是幾年下來累積的虧空啊。”

這是在埋怨皇姐和我窮兵黷武,不顧國計民生……雲瞳暗暗壓下一口氣,又聽孫蘭仕言道:“不過,只有一統六國,才能從根本上治理滄河。這個道理,西川百姓該當明白。”

“明白,明白……”傅春江忙不疊地附和:“西川百姓自來是通情達理的。”

“聖上為充盈國庫,殫精竭慮,試行新政,推崇簡樸,於萬難之中撥下三十萬兩白銀用於治河,已然不易。英王於征戰間隙猶惦記西川水患,事必躬親,昃食宵衣……”孫蘭仕又補了一句:“這樣大的恩情,傅大人還需曉諭百姓……”

“那是,那是……”傅春江連連點頭。

雲瞳深看了孫蘭仕一眼:“今天便先談到這裏吧。蘭仕替我送一送傅郡守。”

“是。”孫蘭仕恭敬有禮地向門口一讓:“傅大人,請。”

“下官告辭,請王主休息!”傅春江行禮退出:“有勞孫大人了。”

兩人來到院外,孫蘭仕殷勤地打起車簾,攙扶著傅春江上車,口中不住說著閑話:“家母在世之時曾囑咐蘭仕,遇見您行女侄之禮。”

“啊,不敢當!”傅春江頗生疑惑:她母親是誰啊?忽然之間,就見面前的孫蘭仕手腕一翻,從袖中夾出一張畫紙,遞了過來。

傅春江一楞,很快攥住,把手隱入闊大的官服之中。

“傅大人,後會有期。”孫蘭仕朝她一笑,輕輕放下車簾,靜靜看著馬車踏水而去,這才執傘回了前堂。剛要覆命,就聽裏面傳出個熟悉的男聲:

“王主,奴才起遲了……”

小莫?孫蘭仕一皺眉,見門虛掩著,便停步側耳細聽。

“呵”,紫雲瞳低聲笑著:“就知道你起不來……睡得可好?”

“……不好……呃……不是……”沈莫結結巴巴地說道。

“為什麽會不好?”雲瞳的聲音低了下去。

久久聽不見沈莫的回答。

“咱們回後院說去。”裏面傳來推桌移凳的聲音。

“……不……不說了……”沈莫嘟囔著。

“不說?”雲瞳笑道:“不說,那是想做?”

“你……”沈莫大約是紅了臉:“你怎麽沒個夠兒……”

“嗬”,紫雲瞳耍起了無賴:“敢說本王的不是,反了你了!”

“嗳……你……”沈莫尾音漸悄,估計是已被強拽了去。

孫蘭仕呆了一瞬,袖中兩拳緊緊攥起,心頭騰起了濃濃怒焰:原來,原來他是昨夜侍寢,未能按時起床!什麽為我著想,什麽因嫉使性兒,通通是我自作多情了!怪不得……他不肯洩露英王的消息,從蘆城之事到現在盡暗衛長責,他知道的不少,卻只字不和我提!怪不得昨日那麽多機會,他卻避我而走,不肯有所示意。我在燈下苦憂他一宵,他卻和紫雲瞳顛鸞倒鳳,交頸情濃……真是可惡!

回想方才,紫雲瞳臉色紅潤,眉眼風流,似乎尚餘春情,孫蘭仕心中越發陰郁:她拿男子當鼎爐修煉邪功,每度春宵,都是反覆索取,將人累得骨軟筋疲,精散血虧,自己倒精神健旺,心神舒悅。小莫這呆子還蒙在鼓裏呢,以為是得她真心喜愛,早晚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現在是親王,高高在上,以勢欺人,我奈何不得。可有朝一日,我青雲直上,小莫你再來求我,我可……你到英王身邊才幾日,就敢學那些男人水性楊花……你,且等著……

她目光狠鷙,臉色陰霾,在昏暗的屋廊之下顯得有些猙獰。

作者有話要說:

回京要耽擱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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