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9章 禦河舊事

關燈
三月去後不久,謝晴瑤又來敲門,聽裏面喊聲“進來”,方緩步而入,未等說話,見腳下踩住了一張黃紙,便彎腰拾起,遞給雲瞳:“你的?”

雲瞳只道是三月不小心掉落的,正罵她粗心,誰知一瞥之下,忽就“嗳”了一聲:“這是誰寫的?還把二姐你的名字標上了。”

謝晴瑤聽著納罕,湊過來一瞧,可不那上面大喇喇寫著一行:求菩薩顯靈,今夜去捶打謝晴瑤,二十即可,只打屁股,莫打臉,莫打腰,莫打胸膛……

雲瞳“哈哈”大笑:“這個沁陽,居然讓菩薩替他半夜行兇……這心願如何能達成。”

“看來我得先向你告假,明日好好養傷。”謝晴瑤也搖頭笑了:“你這弟弟,任性得很,令人頭疼得很……瞧這架勢,我得罪他一次,他就要記恨上我一輩子。”

雲瞳拍拍她肩頭:“沁陽幼失倚靠,深宮之中,成長艱難,養成一股受不得指摘的執拗脾氣,你莫和他一般見識。”

“艱難?”謝晴瑤不以為然:“皇子金尊玉貴,如何會成長艱難,怕是被母皇父君嬌慣壞了吧。”

雲瞳嘆了一氣:“這你就不知道了,宮裏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呢。沁陽生在洛川,六歲才被瑾貴君送回上京,孤身無父,滿眼陌生,時常在半夜驚醒,哭鬧連連,動輒被管事宮監訓斥。”

“啊?”謝晴瑤一楞:“奴才竟敢訓斥主子?”

“先皇對瑾貴君頗多誤解,待沁陽就有些不冷不熱;鐵後又心懷嫉妒,由他自生自滅,不聞不問。宮中那些人幾個是沒長著勢利眼的?趨炎附勢,拜高踩低,最是擅長。沁陽受過不少委屈,九歲了,還不識字……”雲瞳眸光暗沈下來:“有一日,他疊了大大小小的紙船去禦河放玩,在岸邊遇見了一個女子,和顏悅色地與他閑話。他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母親,見有人對他好,就一股腦地說了許多心事:這裏沒人喜歡他,隨便什麽奴才找個茬子就敢作踐他,他想坐船回青麒找父親……他還掀起衣服給那女子看,腹上深一道淺一道,是公公們嘲笑小孩子肚大,拿繩帶勒的……”

謝晴瑤萬沒想到會聽到這些,不由有些錯愕:“先皇竟不知道?”

“她?”雲瞳一嗤:“她‘勤於國事’,每日忙得不可開交,哪有時間去管兒子會不會受人欺辱,女兒能不能填飽肚腹,別人在不在等她?”

“那……”謝晴瑤皺了皺眉:“這一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不可能再置之不理吧?”

雲瞳撇了撇嘴:“當然,帝王家的尊嚴,豈容奴才踐踏。她聽了兒子所述,勃然大怒,當日就駕臨毓慶宮,將總管、保父、仆從一律鎖拿,全行杖斃,只除了沁陽從青麒帶來的兩個乳父。”

“啊……”

“就連鐵後也受了申飭,命停中宮柬表。”雲瞳瞇起眼睛:“宮裏宮外,鬧騰了好大一陣子呢。我也跟著得了些益處,每天能多吃一碗糙米飯了。”

謝晴瑤知道雲瞳小時候過的淒苦,卻沒想到是這般不堪回首,不由深嘆了一口氣。

“沁陽問先皇:為何爹爹舍了我,你也不肯要我,是不是我有什麽不好?”雲瞳背過身去,半晌冷笑一聲:“據說把那狠心腸女人的眼淚都問了出來……”

剎那之間,謝晴瑤只覺心尖處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相同的一句話,當年柳昔也曾淚眼婆娑地問過自己……她可能答?她又怎麽答?

“沁陽親見母皇威儀,自己經由此事也揚眉吐氣,明白了身份、地位的重要。自此之後,便刻意端起了宮主的架子,也學會了拿皇子的頭銜保護自己。”雲瞳搖了搖頭:“他年紀小,又乏人教導,久而久之,難免有些頤令氣使了。有一日,又是在禦河邊上,他撞見了我……”

謝晴瑤想起沁陽曾說過,七姐以前也打過他,眉頭一皺,聽得更認真了些。

“當時,我正撈魚,他跟在後面,也學著撈,原本玩得挺好。誰知他見自己簍子裏的魚沒有我的多,就不樂意,非要換過來。看他年紀小,我就讓他了,換過魚簍再撈一陣,我又贏了。他不肯罷休,又要換漁網。一來二去的,我也惱了,不願再和他一起玩。他就顯擺宮主的譜兒,纏著我不放不說,還非鬧著讓我給他磕頭。”雲瞳想起和弟弟的往事,抿嘴兒一笑:“誰受得了這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掄拳就把他揍了一頓。”

“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才是。”謝晴瑤一皺眉:“有話好好說,怎麽能隨便打人呢。”

雲瞳一嗤:“好好說,他不聽,該打就得打。你上次在赤鳳不也把他打了麽?當時他那麽折騰,你不生氣?”

謝晴瑤楞了楞,沒說出話來。

“所謂冤家,就是不打不相識呢。”雲瞳接著說道:“後來,爹爹趕到,把我倆分開,知道他是瑾父君的兒子,憐惜不已,就常在背人處關懷教導他。可惜好景不長,爹爹去世,我和他重又成了孤兒,同病相憐,自然就更要好了。

沁陽是任性一些,不過心地很好。他知道我吃不飽,常常藏了吃食,半夜偷偷開窗等我,每次見著先皇,也總替我說好話,有一次還因為這個惹怒了太女,被她派侍衛故意扔到高枝上去了。我尋了好久才找到他。當時,我失了小白鴿,只怕再失去他,真是嚇壞了,可他卻說:七姐,我等著你呢,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姐姐,我等著你來……謝晴瑤又被這幾個字觸動了心事,眼圈一紅,急速轉過頭去,偏巧又對上了沁陽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吉紙:思念父親的話,祝福姐姐的話,對未來無限的期許,雖啰裏啰嗦,卻言真意切,就連最後那句請菩薩幫忙打自己屁股的話,看起來也不那麽可笑了……

院子裏,沁陽灌了幾口熱茶,忙忙來敲雲瞳的門:“七姐,齋飯擺上了沒有,我都餓壞了。”不妨一進來正撞上謝晴瑤,見她正拿著什麽東西在看,見著自己立刻背過手去。

“王主,已經安排好了,請您入席。”孫蘭仕恭敬有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快走吧。”沁陽拽起雲瞳的胳膊就往外拖,一邊偷眼去瞥謝晴瑤,意外地發現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霎時俏臉一紅:“你看我幹什麽?討厭!”

“不可無禮。”雲瞳沈下臉來:“怎麽越大越不懂事。”

沁陽撅起小嘴兒,卻又忍不住偷偷掃了謝晴瑤一眼,見她不急不惱,淡淡一笑,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孫蘭仕冷眼旁觀,適時提醒了一句:“宮主慢一些,小心門檻。”

幾人來到前面,見廳中打開隔斷,男女分了裏外間,雲瞳本想與謝晴瑤一起在外就座,卻被沁陽死活拉了進去,眼見眾人都在立等,便先朝李慕一讓:“李堂主,請.”

李慕笑著端起一盞酒,先敬雲瞳,覆讓沁陽:“原來是毓慶宮主,得罪了。”又問眾人名姓,一一客套。

韓越看他帶著面具,也不知道那酒是如何咽下肚去的,就皺眉問道:“改日想與李堂主以真容相見,不知可否?”

李慕笑道:“誰不知道紫胤有梅花月郎?韓少爺玉貌仙姿,世無所匹,在下不敢露醜。”

雲瞳暗自瞟了一眼在座眾人,見除了離鳳安之若素,馮晚不敢置喙,葉恒等為他這一番近乎諂諛的恭維,面上都不甚好看。淩訝已掏出鏡子,自顧自照了起來。

李慕似有所覺,又笑道:“從少爺與賀蘭少爺也是六國聞名的美人,有幸得見,真不虛此行。聽說大胤就要舉行侍子大挑,幾位都去參選麽?”

韓越提起這事就覺頭疼,從奕和清漣對望了一眼,也沒答話。

“可不都得去麽!”沁陽不知他們為何都沈默下來。

“美人爭妍鬥艷,當真是一番盛景。”李慕故意轉向雲瞳笑了笑,覆又拿起杯盞:“在下先祝幾位前程似錦,得侍良人。”

聽得碰杯之聲,葉恒暗自抿唇,臉色越發難看:王主出門在外,不多設規矩,我與幾位少爺相處久了,也常把酒言歡。可到底身份有別,等回了上京,他們無論是誰嫁過來,都是主子,得敬著供著。宴桌之上,怕是再也沒有我的座位了……

沈莫偷眼去看葉恒,見他垂著臉,蹙著眉,一懷落寞,心中暗道:幸虧我只想作個暗衛,若也有了阿恒那樣的心思,聽見這番話,不知該有多難受。一邊想,一邊深深嘆了一口氣,正被雲瞳聽得分明,自己卻恍然未覺。

若憐站在一旁,暗為離鳳叫屈:他本來是要當太女正君的人啊,如今只能作一位公子,仰人鼻息。英王給了他耳飾,卻總不來親近,也不知是什麽緣故……若等回了王府,娶了主君,怕更想不起他來了。這年頭,到處都是看人下菜碟,英府哪能例外?公子不得寵,以後的日子可就艱難了。看他還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我得空還得多勸一勸。

無人說話,氣氛趨冷,沁陽覺得奇怪,朝眾人問道:“一回上京,我又鎖到宮裏去了,孤孤零零得好沒意思。你們以後都在我七姐府上,團團圓圓,熱熱鬧鬧的,怎麽也不高興?”

“咳咳……”雲瞳猛咳了兩聲,見眼前男子們表情各異,有的臉紅,有的咬唇,有的眼光游移,有的粉頸低垂……

“宮主怎麽會孤孤零零呢!”李慕笑道:“等英王娶了正君,可以經常迎您去府中作耍。”

“是啊。”沁陽一經提醒,心花頓開,點著清漣說道:“你記住沒有?七姐事忙,萬一忘了,你可得替她想著,常接我去。”

清漣臉紅如血,偷偷瞧了從奕和韓越一眼。韓越毫不在意,從奕卻默默垂頭。

李慕話鋒一轉,似乎剛想起了什麽:“噢,宮主也不必坐等,您的表兄淩霄宮主不是也在英府麽?時常探望,也合情理。”

“對,對,對。”沁陽拍掌大笑:“我怎麽把他忘了。”

雲瞳見這個話題不完,眾人都高興不了,便命小北:“時辰不早,趕緊布菜。”

待二十幾個盤子一摞上來,小西就驚訝地叫道:“還真是心想事成啊!”

“什麽意思?”小北偷偷問他。

“早上,我把自己愛吃的都寫到吉紙上了,你看這才多大一會兒功夫,就全端上來了。”小西還沒說完,就聽雲瞳又吩咐道:“快都趁熱吃吧。對了小北,明日你歇一歇,也睡個懶覺。”

“啊……”兩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張大了嘴,又是詫異,又是興奮:

“菩薩顯靈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皇這母親當的,實在是不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