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緣與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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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瞳一驚,立刻伏身檐上,隱進了黑沈的夜色之中,屏息靜氣,細聽動靜。

大雜院的住戶們都被轟了起來,聚在院子中央,等待搜檢。姬四公見幾個兵衛來拽大香,急得大喊:“她病著呢,動不得,實在是動不得!”

“怎麽動不得?以為自己是天女下凡麽?”兵衛們兇神惡煞一般,先舉棍子朝姬四公晃了晃,緊接著就把大香趕下了炕:“再怎麽嬌貴無比,今兒這當口也得出去候著。別叫姐妹們費事,敢說個‘不’字,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香朝前一摔,被剛進來的馮晚手疾眼快地扶住:“妻主,沒事吧?”

兩人一步一個踉蹌,蹣跚地走出了房門,靠在大水缸旁,大香喘著氣問道:“這大半夜的,出什麽事了?”

條叔悄悄說道:“剛問過了,說是捉拿刺客。無論男女都要解開下腹衣衫驗看,這卻不知是什麽緣故?”

馮晚想起被自己藏在地窖中的那個人,正是臍周有傷,不由心裏“咯噔”一下。

有個頭領模樣的人踱進院子,高聲喊道:“男女分站,各成一隊,分別驗看。快著,快著……所有男子,不許遮蓋頭臉。”

“啊……”院子裏響起此起彼伏的抱怨之聲:“這怎麽能行?多的是青春妙齡的小伢子呢,哪能隨便就讓人家拋頭露面啊!”

“安靜!”那頭領厲聲喝道:“左相大人鈞令,走脫要犯一名,就是個青春妙齡的小伢子。如今畫影圖形,全城追捕,有可疑人等,一律鎖拿。爾等再敢生事,別怪奶奶們不客氣!”

兵衛們“啪啪”幾聲鞭子響,將院子裏所有的牢騷聲都壓了下去。很快,男女各圍成了一個圈,馮晚扶著姬四公也躲到了人群背後,瞧著這些如狼似虎的女人出出進進,把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搜了個遍。

忽然間,有人舉著火把喊道:“隆姐,這裏有個地窖。”

“哦?”那被稱作隆姐的頭領一揮手:“下去探一探。”

馮晚早已緊張得雙手直抖,聞聽此言更是汗流浹背,一張小臉慘白如雪,暗想:若被她們發現了那人,我便獨自承擔這罪責,萬不能連累了家人和鄰居……

雲瞳瞧著他微微顫動的脊背,暗在心中安慰道:別怕,本王不會連累你的。又想是不是該趁亂溜走,卻見另有兵衛一一查驗百姓們下腹是否添有新傷,對男子這圈,更個個揭開面紗,一窺容貌。雲瞳暗自皺眉:馮晚不似小謝,可他美貌無比,會不會被人借機輕薄?我還是先等一等,若他安然無恙,我再走不遲。

隆姐見查地窖的幾個人久未上來,出言問道:“那地方有什麽古怪麽?”

下面人答道:“窖內無人,面上看去是荒廢已久,可是鋪著的稻草堆上被壓出了個人形,該是不久前曾有人躺過這裏。”

“哦?”隆姐眼睛一亮,對著大雜院的百姓喝道:“你們把什麽人藏在地窖之中了?說!”

百姓們面面相覷,都有些膽戰心寒。

馮晚才聽說無人,焦心略放,又見詰問,驚惶再起,知道若無個合理說辭,兵衛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忽一眼瞥見二香,立刻顫聲答道:“我家小姨妹酷愛捉迷藏,時不時躲到窖中,請奶奶們明鑒。”

姬四公不妨他說出這麽一句,氣的胡須炸起,狠狠在他手背上一撓。

疼得鉆心……馮晚死命咬唇忍住,依著隆姐之命,指了指二香。

隆姐過來問道:“小妹妹,你喜歡藏到地窖裏玩?”

“是啊,是啊。”二香咬著手指笑道:“我最喜歡黑洞洞的地窖了,最喜歡和姐夫在那兒玩生娃娃的游戲了。”

這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隆姐皺了皺眉頭,聽院子裏響起一片“吃吃”的笑聲,又追問道:“那這兩天玩了麽?”

二香自顧自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兒,間或向馮晚招手:“姐夫,快來,咱們生娃娃去吧。”

人群堆裏的笑聲更響了一些。隆姐見是個傻裏傻氣的姑娘,答什麽都似是而非,就只離不開“和姐夫生娃娃”一事,一會兒又看上了自己的冠帽,撲上來要搶,簡直令人煩不勝煩。立刻命人把她弄到一邊,對地窖裏稻草人形也不再理睬了。

搜檢、驗看同時進行著,到了姬四公面前,他剛抗拒了一下,就被兵衛狠扇了一個耳刮子:“你白胡子一把、半截入土的棺材瓤子,以為奶奶們喜歡看呢!”

姬四公何曾挨過打,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裏嗡嗡作響,就有什麽撒潑耍賴的勁頭,也都給打沒了。

雲瞳暗自一嗤:打得好,讓你也嘗嘗心裏委屈不敢說的滋味。又見那幾個兵衛走至馮晚跟前,一撩紗帽,登時石化,久久才喊出一聲:“天……”

馮晚使勁兒低頭,卻被人一把攫住下頦兒:“隆姐,快來,這兒真有個天仙……”

“啊……”馮晚嚇壞了,想往姬四公背後藏,卻被兵衛們箍住腰背,擒住雙手,朝火把下照去。

“真漂亮……”兵衛們“唰”地圍攏過來,“嘖嘖”讚道:“比年畫上的美人還漂亮。”

隆姐舔著嘴唇,越看馮晚越移不開眼睛,下意識就伸手朝他臉上摸去。

馮晚驚慌地偏頭一躲:“你們……你們幹什麽……”

隆姐邪肆一笑,掏出一張畫圖來,假模假樣比對了一番:“嗯,這個可疑……立刻帶走。”

“啊……”

兵衛們爭先恐後地上來捆綁馮晚,趁機在他身上揩了兩把油,都是眉開眼笑:“美人,跟姐姐們走吧?”

“慢著,奶奶們請慢。”姬四公捂著半邊高腫的臉跑了過來:“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他是我從赤鳳帶過來的,不會是刺客的。”

“是不是,你說了不算,得查!”隆姐始終盯著馮晚。

“查?該查……”姬四公想起了什麽,忽然拽住馮晚前襟,“喀拉”一分,從胸膛到下腹,撕開兩截:“您看,他沒有傷口……”

“不要……”馮晚驚叫了一聲,躲也躲不開,逃也逃不了,只得死死閉住眼睛,淚水傾流而下。

“哇!”包括隆姐在內,一眾兵衛們都看直了眼睛:多美的身子,白皙水滑,上面卻疊著不少青紫的傷痕,像是被棍棒打的。

“沒有傷口?”隆姐冷笑一聲,在馮晚肚腹前捏了兩把:“你是個瞎子麽?他身上這紅紅紫紫的都是些什麽呀?和小姨妹躲在地窖裏玩‘生娃娃游戲’留下的?”

兵衛們哄笑一片,姬四公老臉漲得通紅,又把馮晚上衣往旁咧了咧,指著他心尖上一顆艷紅的貞砂說道:“沒有那回事,他……他還是個處子呢。”

“處子哦!”兵衛們瞇著眼睛大笑:“那就更好了……”

雲瞳越看越怒,暗暗撕下一塊布巾蒙住頭臉,估摸著下面的人數,準備等她們一將馮晚帶出院子就動手相救。

隆姐給自己幾個親信丟了個眼色:“把人押到車上。”

親信們心領神會,個個喜笑顏開。

姬四公心中起急:昨日聽了條叔一席話,知道馮晚是自家一棵搖錢樹,若被這些兵痞子侵占了去,自己可落不下一枚大錢。人財兩空,如何能行?他上前幾步,急得大喊:“你們不能這樣,又不給賠償,又不給說法,就把人家的伢子弄走,我要去官府狀告你們!”

“嗬”,隆姐臉色陰沈,一腳把姬四公踢翻在地:“怎麽沒有說法?他是朝廷疑犯,你們這一家子就是窩藏疑犯的共犯。來人,給我一並押走。還惦著要賠償?還妄想告我們?你可真有膽子!”

大雜院的住戶們都被唬住,紛紛後退,生怕兵衛奶奶們把自己也認作了姬家的共犯,抓到大獄裏,那可沒了活路。大香嚇得抖如篩糠,連連叩頭求道:“不是,不是……我們不認識他,他和我家沒一點關系……既是朝廷嫌犯,奶奶們就快拿了他去吧。”

馮晚“謔”地睜開淚眼,不敢置信又無限哀傷地喊道:“妻主,你……”

“妻主?”隆姐瞟了大香一眼:“怎麽,他是你女婿?”

“不是,不是。”大香連連否認:“他是我爹花兩錠銀子買來的,本想給我沖喜。可他一身邪氣,是個妖精變的,我不敢要……奶奶們不是親眼見了,我從沒碰過他。”

“這樣啊……”隆姐琢磨了琢磨:畢竟身在王都,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可太過囂張。美人是不能放手,若是無主的美人,就更好安排了……想到此處,即命親信取來紙筆印泥扔到大香面前:“你還是跟他了斷一下得好,要不然,包藏疑犯的罪名可說不清楚喔。”

馮晚眼睜睜看著大香邊寫邊念:“馮氏(晚)淫邪無恥,行事不檢,有辱門楣,屢教不改。今又渉重罪,萬不能容,特立休書以休之。此後各自婚嫁生死,永無爭執。姬大香。”

姬四公顧不得從地上爬起來,急得叫道:“香啊,這休書不能寫!你不知道,要是把他賣到窯子裏,不定能賺回多少銀子呢。你的藥錢,咱家的生計可就都有著落了。”

“什麽……”馮晚全身一震,宛如萬丈高樓失足而下,千裏江濤逐波而流,一顆心似被刀砍斧割,血淚淋漓;一場夢如遭冰封雪壓,轟然而破!他仰頭對天,嘶聲長呼:

“啊……”

那聲音太過淒厲,劃破暗黑長空,驚飛一群寒鴉,嚇得院中眾人紛紛退步。雲瞳只覺心上狠狠一慟,似被什麽利刃剜去了一角。

條叔哆哆嗦嗦地對姬四公說道:“老哥哥,這馮……馮晚眼見是瘋了,你還……還指望著他給你賺錢?還不快甩了這個累贅,換自己一家安康?”

大香驚得心慌手抖,再不敢去看馮晚一眼,顫著手指按了印記,被兵衛一把卷走。

隆姐打開休書,簡略瞄了兩眼,一嗤笑道:“這不就得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消受得了絕世美人麽!”說著,走進馮晚,將休書塞進他褲帶裏,即命手下把人押走。

馮晚被扭著向院門外走去,途經姬四公父女面前,他掙紮著停了一步,狠狠啐了一口。

姬四公和大香完全呆住,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馮晚,唇角沁著血絲,冷笑中含著鄙夷,眸光冷冽,全是憎恨。那憎恨之濃烈,似乎能將他們的心肝肚腸刺穿。

“姐夫,你去哪兒啊?”二香楞楞看著那幾個兵衛將馮晚的口唇塞住,推搡著押進了一輛大車。

“走了,走了。”

“姐夫……姐夫……”二香追著哭道:“你別走!”

隆姐抓住她腰帶,隨手往後一丟:“滾開,別礙奶奶們的事!”

趁著這一小會兒眾人分神,雲瞳一點沒有遲疑,飛身潛入車底,扒著兩邊的車轅,跟著這一小隊兵衛,行入了茫茫暗夜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領導通知明天下午開會,痛苦死了,可能會更得很晚,如果太晚,就請大家後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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