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緣與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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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午夜,馮晚相隔著一段距離,隨在淩笑、楚添之後,慢步走出了紫胤館驛。左右仆從早得了英王囑咐,只道是城主一家前後出門,並無攔問。

待淩笑妻夫登車馳遠,馮晚辨了辨方向,獨自向天聖閣行去,一路想著這幾日的見聞,心頭無限感慨:哪能料到,自己這輩子還能親身參加皇宮大宴,能親眼見到六國的頭面人物,能與離鳳哥哥劫後重逢,能得英王關懷照料……想到那日摔下小樓,自己落在紫雲瞳溫暖的懷抱之中,馮晚不覺又是臉紅心跳,悄悄往袖中摸去,那裏曾藏著一只金絲編就的小風箏……

如今空空如也,再無一物。小風箏和聖後賜下的翠玉戒指一起,都留給了淩訝哥哥……馮晚惝恍地嘆了一口氣,轉而暗生愧惱:又在胡思亂想了,你把那兩樣東西放下是應當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身份,怎麽能收取私藏那樣貴重的禮物?人家是看在安城淩氏的面子上,才對你禮敬三分,你可不要自以為是,覺得也和英王的那些郎侍們一樣……

不能比的……馮晚咬著下唇,一徑低頭:且不說韓越哥哥他們幾個,出身世家,金尊玉貴,就算不時自卑的葉恒哥哥,也是皇封禦賜而來。英王身邊,郎侍們爭妍鬥艷,哪一位都是不凡。離鳳哥哥是赤鳳左相之子,聶贏哥哥是玄龍冠軍侯之弟,只因遭逢大變,經歷曲折,還要為人詬病,說配不上英王呢?像我這樣,除了容貌還看得過去,其它的什麽也不懂,什麽都不會,才真正是塵垢秕糠,卑弱無用。還管人家都叫哥哥,那“哥哥”兩字豈是我能隨便稱呼的?

馮晚眼神一黯,在濃黑的夜色中默默走著:英王那樣強,那樣好,又有誰真正能和她匹配呢?今天給淩城主妻夫的接風宴上,我親眼瞧見,不管是貴為側君的聶贏,還是最得寵愛的葉恒,抑或是剛獲眷顧的離鳳,在英王面前都是小心翼翼。從尚書一言不發,沈使極少擡頭,但他們的目光卻都不時去看英王送出的三枚耳徽,應該是心裏很在意的吧。賀蘭官人時常插話,韓少爺總在反駁,大概都是想引起英王的註目。只有淩訝哥哥看上去最坦然,始終談笑風生,還和英王說了好一陣子的悄悄話,可他也情不自禁地偷偷掏了好幾回小鏡子,想必也是怕在容貌風度上輸給別的美人呢。

其實他們用不著忐忑不安,英王對我一個外來人都那麽溫和友善,對自己喜歡的郎侍們就更加不用說了!他們都比我命好,福氣還在後面呢。馮晚心中湧起陣陣羨慕。行到天聖閣附近,百姓們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趕在子夜時分奉香夜禱的,馮晚也隨著人流進了大殿,磕頭時暗暗想著:若我這輩子誠心向善,虔誠祝禱,來生能不能也遇到一個像英王這樣的妻主?

一想到妻主,面前忽然浮現出姬大香衰敗冷漠的模樣來,馮晚霎時一凜:天啊!怎麽最近幾日我都沒再想到過她?跪拜神前,也沒想起來要祝她早些痊愈?我……我是已經出嫁的男人了,滿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英王雖好,可她是離鳳哥哥的妻主,只怕日後也是淩訝哥哥的妻主,上次我醉了酒絆住人家亂說話,已經惹他們不高興了,怎麽沒臉沒皮地還不知收斂……我早說要走,卻磨磨蹭蹭到了今日,出門時隱隱還盼著有人詰問,能將我攔下,現在又不歸家,仍磨嘰在天聖閣裏,其實是在祈盼淩訝哥哥明天能來這個地方還把我接走吧?我……怎麽這樣沒有廉恥,貪圖榮華富貴,貪戀別人家的幸福……

馮晚越想越覺不堪,見大殿左右立著四個橫眉怒目金剛,似乎都在斥罵嘲笑自己,當下羞愧萬分,垂著頭快步離開大殿,在門口換了一身善男信女們朝聖的麻衣,往姬家租住的大院走去:無論怎樣,我總得回家,雖然那個家讓人害怕……

街上不時有一隊隊的兵衛呼喝奔過,又有巡邏的舉著火把四處查看,遇著露宿街頭的乞丐一律打起,又命進晚香的路人速速回家,不許停留,說是馬上就要戒嚴。馮晚有些奇怪,連忙戴好面紗,連穿幾條胡同跑回了姬家的大雜院,正攀著院門微微喘氣,就聽見姬四公一聲雷鳴般的呼嚕,登時嚇得一激靈,閃身躲到了大水缸後面,不妨又被什麽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這裏怎麽多了東西?”馮晚疑惑地上手摸了摸:布料、手臂、肌膚……是一個人,軟軟倒在地上……

“啊……天……”

馮晚嚇壞了,捂著嘴直接跳出院門,緩了半天才尋回一絲清明來:是個死人不是?他閉眼又喘了一回氣,自己搖了搖頭:不是,應該不是,那人身上還有溫度,大概只是暈過去了罷。

馮晚慢慢又蹭了回來,哆嗦著還到水缸後面,往那人口鼻間探去,果然仍有氣息,人還活著呢……這是誰啊?怎麽會暈倒在這裏?天色漆黑,什麽也看不清楚,馮晚暗道:想必是個討飯的可憐人,每每睡在街頭,今晚被官兵驅馳,就躲了進來,也不知是病了,還是餓了,就此暈迷過去。我既見著了,不好不管……便伸手推了推那人,輕聲叫道:“餵?醒一醒。”

雲瞳覺得旁邊有人正推搡自己,卻無力抵擋,也難於回應,腦子裏迷迷糊糊的想著:謝晴嵐這一刺可真叫湊巧,莫非紮在氣門上使我“離魂”了?何先生當年說過,“離魂”一發總要兩三個時辰才能覆原,那可真是糟糕。不能說,不能動的,可不任人宰割。又聽來人在自己耳邊輕喚,不由苦笑連連:瞧瞧,我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差,都不用等到天亮,現在就被人發現了。

馮晚見無應答,也不敢再叫,生怕驚動了別人,給自己和這乞丐招來麻煩。暗想:這可如何是好?我若將人背去屋中,公公見了定然不喜,打罵自己事小,只怕還要將人扔掉趕走。今夜四城戒嚴,官兵兇悍,這人又暈睡不醒,若丟在外面,只怕會被馬蹄子踩死,那不是反害了人家麽?可若不聞不問,由其死生,又於心何忍?思之再三,忽然想起院子角落裏有個廢棄的地窖,可以暫時一用。

馮晚先走過去,打開鐵柱攔成的蓋子,摸黑下到裏面,簡單收拾出一塊小空地,回來輕手輕腳地把雲瞳背了進去,放在一堆稻草之上,又記起以前在這兒藏過一個小火折子,摸了半天才尋出來,悄悄打亮了,往雲瞳臉上一照。

“是個男子。”馮晚揭下她的面具,瞧了一眼,心下略安,稍一細看,便又楞神:不是自己所想的討飯乞兒,看那衣裝好似貴人家的仆從。再等往下看,不由大吃一驚:哎呀,原來他受傷了……但見雲瞳腹下黏糊著大團血漬,似乎傷得不輕,卻又染著一股異香。

馮晚立即上去,找了個大空碗舀出清水,又從廚下拿了一把小刀,並簡單的幾種草藥,因自己常挨公公毒打,借著給大香討藥的機會,也備了一些療傷能用的,想了想,又尋出以前淩訝送給自己的那兩個小瓶子,一並帶回地窖。

雲瞳模模糊糊地只覺那人去而覆返,正輕輕剝去自己腹下的衣裳:什麽人?要幹什麽?

馮晚見“他”蹙眉,以為是疼痛所致,手下更是輕柔,又在耳邊極低聲的安慰道:“別怕,我幫你清理一下傷口,很快就好。”

嗯?雲瞳只覺奇怪:這是誰啊?見著汙血橫流居然不害怕。

馮晚並非不怕,只是他天性善良,此時只想著能救人一命,未顧得上其它。等給雲瞳去了衣裳,他仔細去察腹下那個傷口,似是被什麽尖利之物所刺,不大卻深。馮晚借著微弱的亮光,動作很快,去傷止血,塗藥包紮,中途只擔心雲瞳疼痛喊叫,不時輕哄:“忍一忍,千萬別出聲……”

雲瞳只覺一雙溫軟靈巧的手在自己腹下快速摩挲著,留在耳邊的話語也格外的溫柔親切,就好像……當年爹爹一般……貪戀之餘,不禁越發好奇,只想睜開眼睛來看一看。

馮晚沒想到“他”竟一聲不吭,心中也覺疑惑:難道傷口不疼?還是這人是個啞巴?“他”不會說話,那倒不容易引人註意。這一深想,便覺出不妥來了:也不知“他”是什麽身份,貴府逃奴,還是江洋大盜?外面兵衛往來,不會是要抓“他”的吧?我貿然相救,會不會給這裏惹來麻煩?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把人丟出去,還是遮掩一下吧。看“他”一身血了呼啦的,得趕緊料理。

雲瞳不妨他又來脫自己上身的衣服,暗想:又是作甚?忽聽他“啊”了一聲,知道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被嚇著了。

馮晚差點把火折子扔掉:怎麽……怎麽變成女人了?這……這……若是叫別人知道,我在地窖裏藏了個赤身露體受重傷的女人,可怎麽好?

恰在此時,火折子“啪”的一聲熄滅了。雲瞳覺得腹下一陣氣流湧動,似乎緩上了些勁力,慢慢能睜開眼睛了,卻仍是看不清楚。只聽得黑暗中窣窣的聲響,卻是那人也在脫衣服。

馮晚把貼身的裏衣換下,抖著手給雲瞳穿上,暗道:倉促之間不能給你尋身合適的去,將就這個總比光著強,你湊合湊合吧。要知道你是個女人,剛才就不給你塗淩訝哥哥的靈藥了,你多結兩層傷疤有什麽要緊?真是的!話雖如此,到底狠不心腸,又怕雲瞳傷後發熱,就也留在黑黢黢的地窖之中,不時墊著衣衫往她額上摸去。

雲瞳見他與自己素不相識,卻能為之療傷換衣,陪伴照料,不由心下感動:等本王好了出去,一定要報答此人的相救之恩。只不知道他長得什麽模樣,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怎麽半夜不睡覺,竟在院子裏“溜達”?

馮晚並不知道雲瞳已經醒了,且對自己好奇萬端,只是依著素日照顧大香的樣子,也舀了清水來餵,見她能喝下去,又沒有燒起來,想必性命無憂,便湊到她耳邊低聲言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問你是誰,等你醒了能動,就請趕緊走吧。”

莫非是害怕了?雲瞳暗笑一聲,想安慰他兩句,琢磨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

待得天邊剛露曙光,馮晚就趕去升竈點火,銷滅痕跡。剛從地窖出來,就見大水缸附近頗多血漬,並自己上身的麻衣,也沾染了不少。馮晚心中驚惶,急忙偷偷換了廚下的舊衣,把雲瞳和自己那些散著異香的衣裳一股腦填入竈中,又舀出水來把整個院子清洗了一遍。才忙活完,就聽西屋有人打著哈欠出來問道:“誰呀?大早上起來就折騰。”

“條叔,是我。”馮晚陪著笑臉:“我正要做飯呢。”

咦?這聲音很是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雲瞳皺了皺眉,正待細想,忽聽得那被稱作條叔的中年人驚訝的叫道:“呦,馮晚,你回來了?”

馮晚……雲瞳一下子楞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這周會這麽忙,更新受到很大影響,和大家說聲抱歉。如果確實寫不完,我就用文字陪大家過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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