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後吩咐左右宮人：“請淩城主與郎君去小暖閣為宮主診脈，那裏敞亮一些。”

淩霄宮主便先告辭：“那兒子先去更衣。”

李後點了點頭，目送他繞過屏風之後，方與淩訝細說了一遍他的癥候：“都說是胎裏帶出來的毛病，治不好。以前我想著留他在身邊，萬事都能照應。偏偏天不隨人願，陛下鐵了心腸，要將他嫁去紫胤。我麒國與紫胤皇族仇深似海，紫雲瞳身邊又全是絕色美人，豈會顧憐他一個眼盲的男子？唉，生生讓我操透了心。”

馮晚聞言心中一嘆：原還羨慕這位宮主，居於膏粱錦繡之中，過得不知如何幸福，如今看來也不盡然。單就婚姻一事，他也是身不由己。

李後又道：“笑笑，當年你離宮不久，我就生了三郎。他最喜歡聽宮人們念叨你的名字，就求我把他的住處喚作淩霄宮了……”

淩訝一笑，不置可否：你和青泰想與安城攀親，故意整出這些緋聞來，說自家兒子與我姐姐怎樣有緣……奈何我爹娘不樂意，拿娃娃親這種說辭當擋箭牌，讓你們白等著我這男孩兒落生……

李後瞟了他和馮晚一眼，幽幽言道：“我這寶貝兒子自小就傾慕、信任你……你可得為他好好醫治啊？”

馮晚只覺淩訝牽著自己的那只手忽然一緊，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人都許給紫胤了，還動輒攀纏我姐姐。淩訝暗自腹誹，面上卻是嘻嘻笑答：“那是自然，方才英王也托了我呢。”

英王？李後聽得眉頭一皺：“英王托你什麽？為三郎治眼疾麽？”

“是啊。”淩訝點了點頭，心中暗想：明告訴你得了，我姐姐與英王熟得很，你甭惦著挑撥離間，給我家添這些亂七八糟的麻煩。

李後“哦”了一聲：“紫胤與安城相隔數千裏，平素也無多少往來，怎麽英王與你倒交情不淺？”

淩訝見他不好糊弄，把心一橫，笑道：“叔父您還不知道吧？我弟弟小訝看上了紫雲瞳，一心要嫁給她。甥女這次來洛川，就是想為兩人定下親事。”

馮晚呆楞在那裏：淩訝哥哥，你要嫁英王，這……這說的可是真的？

李後卻是大吃一驚，立刻問道：“紫胤許給安城什麽好處，你要把弟弟嫁入英府？”

淩訝聞言皺眉：“是小訝自己要嫁紫雲瞳，不是安城與胤國聯姻，您別混為一談。”

“哼”，李後冷笑一聲：“這有區別麽？”

“自然是有的。”淩訝端茶慢飲，卻不解釋。

“什麽時候你淩藏谷改了規矩？”李後見他不言，心思一轉，換了聲氣：“兒郎做不得正夫，也嫁？”

淩訝一嗤：“我聽說紫雲瞳尚未娶親，您怎麽知道她身邊那個位子不是給小訝留的？”

李後渾身一震。剎時想起當年機緣巧合之下所見所聞，心中亂如翻江倒海一般：“笑笑，我有一句話勸你，不可學你娘和你師傅，太慣著男人。”

“誒”，淩訝最煩聽這種說教：“叔父有所不知。舍弟心性甚高，天下女子鮮有能入其眼者，我妻夫一直擔心他嫁不出去。現如今好不容易他自己看上了一個，我豈能阻攔？便是想攔，嗬，淩家男人想做的事，女人攔得住麽？”

李後咬牙說道：“可你別忘了，眼下你是安城城主！”

“那又怎麽樣？”淩訝嗤笑道：“也沒誰說安城城主的弟弟不能嫁六國貴族啊？小訝若是個女孩兒，叔父不是也想收為兒媳麽？”

李後瞪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淩訝不想再與他多說，拉起馮晚，起身拜辭：“怕淩霄宮主久待，我們先去小暖閣了。”

“也好。”李後命宮人們陪侍前往。待他們身影消失不見，喚過一個心腹宮監吩咐道：“速把淩笑的意思透露給葛千華……”

宮監領命而去。李後自己仍坐於偏殿之中，凝神細想。

過了一會兒，宮監前來覆命：“千歲，葛相向您道謝。”說了兩遍，都不見李後言聲。宮監悄悄擡頭，見他閉目撫額，神色極是疲累。

“千歲？”宮監不敢退走，又叫了一聲。

“紫雲瞳這一次居然打起了安城的主意……”李後闔目沈吟道：“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宮監一楞，完全不解聖後千歲所言何意？

“不怕她知道……”李後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冷哼一聲：“二百多年前，大璃立國時雪氏就知道了，二十年前，我出淩藏谷嫁入青麒時也知道了，可如今還不是……”

知道了什麽？宮監滿腹狐疑，低聲問道：“那……既然不怕她知道，您又何必擔憂安城與紫胤結親呢？”

“淩訝嫁於紫雲瞳，會不會誕下能繼承安城城主之位的兒子呢？”

“啊？”宮監楞住：“安城從未有過男子繼任城主……”

李後微微搖頭，喃喃嘆道：“會有一個……那孩子的眼睛是湛藍色的……很漂亮……”

殿外忽然刮起了一陣陰風，拍打著窗棱門簾，發出“嗚嗚”的聲響。宮監情不自禁的顫了一下：“千歲……”

“六國之中，除了紫雲瞳，哪個女人的眼睛能變顏色？”李後語氣越發陰沈：“她就是個妖孽……淩氏若為她生出兒子，怕也一樣……”

“……”宮監直聽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就往後躲。

“我著人打探過，紫雲瞳的眼睛只能變黑紅綠紫四色，她真的能生出一個藍眼眸的兒子麽？”李後停了片刻，自問自答道：“不管怎樣，都要未雨綢繆……”

“千歲……說……說得是！”宮監哆嗦著奉承了一句。

李後一驚，倏然轉頭，冷凝的目光直射而來，嚇得宮監“撲通”跪倒在地。

“你怎麽在這裏？”李後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頭低聲問道：“你剛才都聽見什麽了？”

“奴才……奴才……什麽也沒聽見……”宮監兩袖直抖。

李後瞥了他一眼，反手抓出一顆藥丸：“把它吃了，我就信你說的是真話。”

“是。”宮監知道此時不可有片刻猶疑，立刻將藥丸吞入喉間，直著脖子咽了下去。

“很好。”李後柔聲笑道：“你在我身邊的日子也不短了，該當明白，有些秘密偷聽不得……”

“啊……”宮監手扣喉嚨，死瞪著雙眼，緩緩躺倒了身軀，唇旁溢出一縷黑紅色的血漬。

……

淩訝向宮人們交待了幾件要用的東西，方才進了小暖閣，見淩霄宮主坐在炕上，正好奇地問著馮晚：“聽說你懷了寶寶，幾個月了？他會動不會？可以讓我摸一摸麽？”

馮晚尷尬萬端，紅著臉兒結結巴巴答道：“還……還不會動呢……現在摸……摸不出來……”

淩訝揚唇一笑，替他解圍道：“宮主還沒出嫁，倒先惦記上寶寶了。不必這麽著急吧？”

淩霄宮主面色倏然一紅：“城主姐姐，您說笑了。”

淩訝命他轉向窗戶，仔細往眼睛裏看了半晌：“能瞧見些什麽不？”

淩霄宮主搖了搖頭：“只覺是亮的。”

馮晚只瞧了一眼，便被那陽光刺得雙目疼痛，見淩霄宮主竟毫無所覺，心中憐嘆不已。

淩訝皺了皺眉，依次拿過自己吩咐宮人們準備的物什，對準淩霄宮主的眼睛，反覆看著，不時問上幾句。

“您不必費功夫了。”淩霄宮主輕聲言道：“我看過好多大夫，都說沒治的。”

淩訝把手中的東西扔回盤子裏：“你眼睛本身沒有毛病。”

“啊？”淩霄宮主與馮晚都是一驚：“那……怎麽看不見？”

淩訝洗了手，鋪上蓋巾，按住了淩霄宮主的腕脈：“若我猜得不錯，是你腦中光路通絡傷了。”

“可我不記得自己跌過頭啊。”淩霄宮主疑惑地問道。

“出生時呢？”

淩霄宮主身旁一位教養公公偷窺了淩訝一眼，遲疑著答道：“當年千歲分娩時難產，將近十二個時辰才誕育宮主，會不會就是那時……”

淩訝換過另一手：“有可能。”

“可宮主小時候沒事啊？”教養公公皺眉問道：“只是這兩年才逐漸看不清了。”

“這不奇怪。”淩訝打斷他的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城主姐姐……”淩霄宮主小心翼翼地問道：“還有希望麽？”

淩訝瞧著他企盼的神色，輕嘆了一聲：“很困難……若真是從出生起就受了損傷，這時間實在太長了。”

“嗯”，淩霄宮主垂下頭，反覆咬著下唇，半晌方勉強笑道：“我知道了，多謝姐姐。”

“宮主……”馮晚心有不忍：“其實……”

“其實，我都慣了……真的……”淩霄宮主將手縮回袖中，急急忙忙說道：“這會兒從尚書和墨先生的畫都該完成了，您兩位快去看看吧，別耽誤了。”

淩訝提筆寫了一張方子：“吃上試一試吧，也許有一日你能大致看看她的輪廓……”

“她的輪廓？”淩霄宮主怔怔想著，還用手指在桌上輕輕描畫了起來。

馮晚心頭一酸：“宮主，她不會因為你看不見就欺負你的。她……我覺得她是很好的人……”

“嗯……”淩霄宮主苦澀一笑：“我知道……”

……

淩訝和馮晚一路沈默著向大殿走去，忽聽得側後方有人叫道：“淩城主，請留步。”

淩訝轉頭一看，見是一位身著戎裝的年輕女子，面容俊秀，眉目英挺，近前來躬身行禮：“聖後千歲遣在下來問一問：宮主的眼睛……可能醫治？”

淩訝一楞，方才他已遣宮監去向聖後回稟過，怎麽他又派人來問。

“淩城主……”那女子謹慎地向四周看了看：“聖後請您直言。”

“嗯”，淩訝眉頭一皺：“我並未有所隱瞞。宮主雙眸無恙，但出生之時視絡可能受傷，十餘年來未得修覆，且每況愈下，以致如今失明。此疾已久，且於顱內，藥石罔顧，極難痊愈。我已開出藥方，為他調理幾次再看，也許會比現在強上一些。”

那女子沈默片刻，輕嘆了一聲：“多謝城主，煩請不要將這些實情告訴宮主。”

“為何？”淩訝眉峰一挑：“他自己已經知道了。”

“啊？”那女子顯見是憂心忡忡，聞言急迫問道：“那他……可還好？”

馮晚答道：“有些失望，不過……”

淩訝攔住他再往下說，向那女子問道：“閣下是？”

那女子也知自己失言，擡手一揖：“在下是禁軍統領晏續。”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還繼續畫試。這兩天沒有寫文的整時間，我打算抽空改改前面語句不太流暢的地方，可能經常顯示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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