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先生，淩娘子……

小西和三月都聽得目瞪口呆：她還真知道淩家的底細。

雲瞳不錯眼珠地盯著淩訝：不止是長得有點像，就連這趾高氣揚的派頭，也與淩笑像得很。莫非真被小西猜中，她也是安城淩家的人？忽而想起當日楚添說過的話：此番出門，並非游山玩水，而為找尋內弟……內弟……難道這是個男子？

這般一想，再看淩訝，就瞧出許多破綻來了：盛春季節他還豎著高領，同我一樣。我是為遮擋齒痕，他是為遮擋什麽呢？想必是喉結。他耳上並無飾物，也無孔洞。他雙手大半都攏在袖中，即便扶著夫郎，也沒有全露出來。他聲音雖然清爽悅耳，卻頗是低沈……

淩訝見她一直瞅著自己若有所思，張口問道：“貴客臨門，你不請我進去坐坐麽？是不是人家生得太過美貌，把你驚得呆住了？”

這句話才是把雲瞳驚得呆住了呢。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狠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三月，往裏一讓：“請吧。”

既疑是男子了，也不好請去書房，幹脆直接進了後院。

雲瞳坐在桌旁，剛吩咐小西上茶，就聽淩訝說道：“富螺春就好，別的茶我不好喝。”

真是一點不客氣啊。雲瞳頓了一頓，清清嗓子：“那個……不知您從何處聽說本王有恙，本王……”

“不是你自己說的麽？”淩訝一皺眉：“才幾個時辰，你就忘了？莫非這就是你的癥候？來，我給你仔細診一診。”

“本王沒病……”

“很多有病的人都愛說自己沒病，其實是病得不輕。”淩訝自顧自打開隨身的藥箱，拿出一個小墊枕來：“你還楞著幹嘛？放上來。”

雲瞳被噎得不知說什麽好，暗道：你還真能裝模做樣，咒我生病，安得什麽心思？

“快點啊。”淩訝又催促道：“不可諱疾忌醫。小病不治，延成重患，調理起來就麻煩了。”

雲瞳瞪起眼睛：“本王……”

“還沒聽懂？這麽笨啊。”淩訝皺了皺眉頭，敲敲枕墊，一字一句說道：“我叫你把手伸到這上面來。”

一天之內，兩次被人罵作笨蛋……雲瞳“嘿”了一聲，賭氣般把手一伸。

“嗯，這就對了，真乖。”

“噗嗤……”三月實在忍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

“安靜。”淩訝朝她喝道：“本神醫出診，最煩有人在旁花癡流涎、呆哭傻笑。你傾慕本神醫也不是這個傾慕法，出去。”

“……”三月被訓得張口結舌，出了房門還沒醒過悶來：誰是花癡？誰傾慕她了？誰會對著她一個女子傻笑流涎……

淩訝取出一方小布巾，剛要鋪到雲瞳腕上，就聽得馮晚在旁咳嗽了一聲：“妻主……”

淩訝一回頭，見他對著自己使了個眼色，立時想起正扮著女人，切脈無需遮擋，趕緊假裝拿布巾擦了兩下手，又扔回了藥箱。

雲瞳瞟了一眼馮晚，沒有說話。低頭細看淩訝搭在自己腕上的三根修長手指，骨節分明，白皙光滑，指甲也修剪得極為圓潤，不由微微一笑：還真是個男人。

淩訝診得很認真，半天才換過另一手。雲瞳只道他是做戲，也不點破，由著他輕輕重重地按著。

“奇怪……”淩訝皺眉思索：“你的脈象和常人不同。”

開始糊弄人了。雲瞳暗嗤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隨便問道：“有何不同？”

“你……以前中過什麽奇怪的毒麽？”

雲瞳一驚，驀地睜大了雙眼，見小西和一眾仆從都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臉含擔憂地往自己這裏看，立刻鎮靜下來，搖頭笑道：“沒有。”

“嗯……”淩訝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可曾有過幾個時辰內昏睡如死人一般？”

他說的是“離魂”，他居然知道“離魂”！雲瞳心中越發驚疑，面上卻仍是雲淡風輕：“不曾。”

“這麽說，不是了……幸好不是……”淩訝聽見這一句，立刻長出了一口氣。

“不是什麽？”雲瞳試探地又問了一句。

淩訝答道：“你這脈象十分詭異，與師傅傳下的碧落王朝孤本醫書上所載的一個中毒後的特例頗為相像，卻又不完全相同。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有些拿捏不準。”

雲瞳眼珠一轉：“是什麽毒？”

“碧落十三香。”

“碧落十三香……”雲瞳假意皺眉：“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說過……”

“那可是一味奇毒，鼎鼎大名。”淩訝把自己知道的細述一遍，與何景華所言大同小異。

“那你看我這脈息……”雲瞳話說半句。

淩訝果然接了下茬：“像，卻不是，你沒有離魂之癥，鐵定不是。”

“哦？”雲瞳心跳砰砰。

“師傅曾言，碧落十三香有四大特性，之首便為離魂，自中毒之日算起，每年一發，第十三次發作之時，就真的魂飛天外了。”

雲瞳暗道：我中毒已五年，從未發生過此事……又問：“第二呢？”

“第二麽……”淩訝瞅著她笑道：“中毒者不能人道。”

雲瞳越發緩下勁兒來：這個也沒有。我和離鳳、阿恒在一起時，都做得他們要死要活。

淩訝見她發呆，自己也是微微臉紅，便又說道：“第三是其血可解百毒。”

“除了碧落十三香，還有沒有類似的毒，入血後也有這個功效？”雲瞳想到聚秀亭自己用血試著救阿恒，在徽州又救思思，連忙問道。

“嗯，那要是看解什麽毒了。”淩訝邊想邊說：“反正毒也是藥，藥也有毒，萬物相生相克，遇上合適的，一毒也能解去幾毒，比如……”

雲瞳聽他一連舉了好些例子，連連點頭：也許我血中之毒恰好對阿恒的癥狀，暫解廖胥的也可能是楚先生的其它法子。

“還有第四，是血有異香。”淩訝又道：“不過，許多高明的仿品也能以假亂真。”

“那，您看我……”雲瞳咬了咬嘴唇。

“後面三個特性都易混淆，唯有離魂冒仿不來。”淩訝一笑，露出白白兩顆小牙：“你若無離魂之癥，便絕非中過此毒。可放寬心好了。”

“啊。”雲瞳渾身上下一松，又怕這小郎是信口開河，緊著又追問道：“請教尊師是哪位？”

“藥聖潭知深。”

“哦。”雲瞳肅然起敬。暗道何先生是醫仙弟子，楚先生是針神愛兒，他是藥聖的小徒，果然個個見識不凡。如此看來，我所中之毒還真不是碧落十三香，或許是個高明的仿造品，或許是蕭山侯當年沒制成的一顆殘次品。這般一想，數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再無早殞之憂，只覺周身舒暢，精神倍振。

“除此之外，你身體倒壯實得很，不該有健忘失神的癥候。”淩訝又道：“許是今日□□旺盛，燒得你有些糊塗，待通洩之後自然覆原，無需用藥。”

雲瞳方自高興，忽聞此語，身子一僵。

卻聽小西疑惑地問道：“我平日見著好吃的東西就想嘗嘗，□□也很旺盛，有時便秘，該當如何通洩啊？”

淩訝一楞，哈哈大笑：“小家夥，你那是吃多了上火，不是你家王主的……”

雲瞳趕緊打斷他的話：“淩神醫……”

忽聽得門外傳來韓越的聲音：“添哥，添哥你來了？”

門簾被一把掀起，韓越連面紗也沒戴就跳了進來，直奔馮晚，攬住他的肩膀喜滋滋問道：“添哥，你是為我的生辰特意趕來的麽？”

馮晚一驚，急著去看淩訝。

“咦，你的頭發怎麽變樣了？”韓越詫異非常，上手捋了捋他的小發卷，忽而對上了一雙陌生且滿帶驚慌的眸子。“誒，你不是添哥！”

馮晚還來不及反應，蒙紗已被他猛地扯下：“你是誰啊？”

眾目睽睽之下，馮晚露出了一張精秀絕倫的俏臉，黑眉紅唇，玉面粉腮，如珠似玉。

雲瞳只覺眼前一亮，饒是韓越和淩訝站在旁邊，她的眸子也沒離開馮晚，從那扇子似濃密卷翹的睫毛，到緊張地咬住下唇的貝齒，一徑落到貼在頸上的柔柔小卷上：好一位美貌的小郎！

馮晚自幼及長，從沒騙過別人，如今不僅說了謊，謊話還被人當眾揭穿，臊得滿臉通紅，只恨沒個地縫讓自己鉆進去。又見眾人都直直盯著他看，尤其那位英王，眸光火燙灼人，更是不知該躲到哪裏才好。

淩訝最先回過神來，伸手推開韓越：“你又是誰啊？幹嘛隨便看我夫郎的容貌？”

韓越反手擋了一把：“你還敢問我！你幹嘛使人冒充楚添哥哥？”

“啊？”淩訝一楞，忘了遮掩聲音：“你認識我姐夫？”

“呀！”韓越被他清亮的男聲嚇了個激靈：“你……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淩訝見眾人都驚愕地望著自己，懊惱地撓了撓頭：“真是的，怎麽又露餡了……”

雲瞳失笑，上前拉開韓越，對淩訝抱了抱拳：“令姐和姐夫現在徽州，是雲瞳的座上嘉賓。淩官人，我尋你許久了，不想今日才得相會。”

“哦？”淩訝驚喜非常，露出甜美的笑容和兩個白白的小牙：“你當真尋我許久了？為什麽尋我？是聽她們說我才貌雙全，你想親眼見一見麽？”

雲瞳一窒：這說的什麽呀？此人可真夠自戀的。

忽聽得門外有人通稟：“稟王主，池公子來了。”

門簾轉瞬又被撩起，緩步走進一人，正要向雲瞳行禮，忽就僵在當地：“小晚？淩官人？”

馮晚沒想到在此處會聽見自己的名字，大驚之下擡頭一看：“你……啊，離鳳哥哥？”

離鳳緊走了兩步，和馮晚緊緊擁抱在一起，瞬間滴下淚來：“小晚，你怎麽來了？你還好麽？”

馮晚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淩訝瞧了瞧兩人，也生出無限感慨，走過來拍拍他們的肩膀：“真是有緣何處不相逢啊！離鳳，你怎麽會在這裏，可尋到你妻主了？”

離鳳一僵，收住眼淚，低聲答道：“她找到我了……”

淩訝詫異地看了一眼雲瞳：“英王就是你妻主？可是……”

離鳳並未答話，似是默認。

韓越也走了過去，對離鳳笑道：“可不是有緣？你居然就是離鳳，可還記不記得我？”

離鳳擦幹眼淚，瞧了他一眼，再次楞住：“韓少爺……”

韓越皺了皺眉：“要知道你是給紫卿元服的公子，我當時就把你帶回她身邊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我放你走，你怎麽不回家？卻落到青樓裏去了？”

“啊？”淩訝吃了一驚：“怎麽回事？”

離鳳臉白了一下，轉卻淡淡一笑：“人各有命。韓少爺當初是好意，我心領了。在此謝過。”

馮晚驚駭之中，看出離鳳有傷痛難言的隱情，見淩訝還要再問，急忙給他遞了個眼色：“回頭再細說吧。”

他還是那般善體人意。離鳳心下感激，緊緊握住了馮晚的手。

他們居然都認識？雲瞳暗暗納罕：看來這裏面有不少我不知道的故事……

離鳳之後，葉恒和沈莫也依次進屋，卻都走到雲瞳身邊，各自問道：“王主，聽說您受了傷，現在覺得怎麽樣？”

雲瞳恍然：我說他們怎麽約好了似的都來了，鬧了半天是要慰問慰問我。

“王主？”葉恒著實有些擔心，上手就要去拉她的衣領：“要緊不要緊？讓我瞧一瞧。”

“沒事，沒事。”雲瞳忙不疊閃在一旁：要是讓阿恒看見那牙印還了得……

葉恒抓了個空，見她避到沈莫身邊去了，剎時心裏沒著沒落：王主她還真生了我的氣，不肯理我了……

一時韓越笑道：“今兒是我生辰，添哥雖不能來，淩訝你到了也是一樣。咱們好好熱鬧熱鬧。”又朝離鳳等人說道：“你們也不許走，都要喝幾杯。”

雲瞳見他們說得起勁兒，自己便打算換個地方歇上一歇，誰知被韓越一把拉住：“你往哪裏去？”

“你們玩吧，我還有事。”雲瞳一笑。

“又有什麽事？”韓越一撇小嘴兒：“今兒壽星最大，偏不讓你有事。”

雲瞳失笑：“我在這兒你們倒不自在。”

“誰說的？”韓越揶揄笑道：“有人巴不得你在呢……”說著，朝葉恒和離鳳的方向努了努嘴。

兩人都紅了臉，各自別開頭。又聽韓越吩咐小西：“告訴清漣，讓他把從奕也拉來……今兒都得聽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嗨，親們，明天我比較忙，更新可能會晚，提前請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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