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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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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忽起一陣急促響鼓,接著便聞高亢金鑼,細聽竟是《入陣》。旖旎花叢之中未添纏綿情致,反聞軍前禮樂鏗鏘,眾人不禁心跳驟急,又有些惶然不知所措。隨著金鼓之聲漸消,臺上流光洩影,堂中四壁燈火慢慢淡去,高臺之側靜靜走出一個人來,襟隨光動,由遠及近……

“快看,快來看。”葛絨回頭招手,不出聲光動嘴,可笑的舉止倒將赤司煬幾人都吸引到了窗邊。

三月緊緊盯著那抹燈火暈染中的身影,喃喃說道:“有點意思……”

梅十二不經意掃過一眼,便被定住了:“主子,您要不要來看一下?”

雲瞳淺淺飲了一口茶:“你們看吧。”心裏仍想著午後和太女青戈、左相孟綽的簡單會面。

洪明見她端坐如初,若有所思,不便多言,暗想她對美人既無興致,來此久坐卻為何故?

……

那是一名紫衣男子。他緩步走來,左手握著一支白玉笛,右臂搭著一條舊披氅。披氅顏色簡素,翻毛處已有縫線脫落,看款式也非青麒常見,卻似為男子格外珍愛。

他走到高臺中央,被深深淺淺的光繚繞著,衣衫上斑駁陸離。等了一會兒,緩緩將玉笛一舉,四下燭火又一層層亮了起來。

堂中寂靜無聲,所有人屏息閉氣,眼睛都聚焦一處,沈迷地看著那個男子:他長身玉立,端沈靜秀。身著深紫色式樣別致的緞衣,遍體暗繡金紋,腰橫玉帶,絳系明珠,外披一件淡紫長袍,拖曳於地。長發垂腰,半束於腦後,鬢上簪珠,又勒著金色抹額,熠熠生輝。臉上蒙著一角淺紫紗巾,秀眉微蹙,眸光低垂,直想讓人一窺芳顏。

聶贏看罷多時,心中一動:風月場中怎麽會有這般清貴人物?

顧崇也有些疑惑:“一個小倌兒,穿著青樓裏不算多規矩的衣裳,倒比世家子弟更具風采。怪不得春藤館的老鴇子這般舍得,像樣的飾物盡著他取用。”

清漣拉著沈莫:“沈使,你看他龍章風姿,天質自然。淪落至此,焉不惜哉!”

“龍章風姿,天質自然。”同一時刻,隱在角落中的李慕也想到了這八個字,抱臂斜立,靜看半晌,在心底默念了兩遍他的名字:“離鳳……離鳳……”

“這身衣裳雖顯華貴,卻還是不太配他!若著冠冕,裏外該由深入淺,輔以雲錦緙絲,金線袞邊,刺繡蟒紋。若著褕翟,該冠旒帽,貼華勝,插玉簪……”三月搖頭嘆道:“真想瞧瞧他穿那些是什麽樣子?”

梅十二難得沒有反駁她,倒頻頻點起頭來。

雲瞳聽得皺眉:這死丫頭,說的什麽混話?幾句下來,竟將親王正君的禮衣穿到了青樓小倌兒身上,成何體統!雖如此想,倒也被勾起了些好奇之心,緩步來到窗前,在三月和梅十二背後望向樓下。

不知何處起了兩聲“叮咚”,在敞闊靜謐的大堂中沁人神思,正引眾尋幽,卻又飄渺散去。紫衣男子移步向左,將舊披氅置於架上,細心整理。廣袖一開,玉臂初露,勝如白雪。不少人情不自禁地探手向前,似要相攜。

一曲琵琶傾瀉而下,又是從未用於青樓煙花之地的《八荒》;時如大珠小珠墜落玉盤;時如連宵急雨沖破棱紗。時而清脆激昂,時而婉轉虛渺。

入陣,兵敗,國亡,天地荒,美人沒。舊氅今在,長情何托?離鳳暗嘆一聲,轉身又立人前,凝眸一刻,緩緩擡手,就在琵琶嘎然而止之際,摘去了臉上的紫巾……

宛若無數飛花,落於心底,又如一場紅雨,淡香四溢。

那人便在座客眼中,默默佇立,似一株沈靜的山櫻,任由東風吹過,眉不皺,眼無波……

玉人何所似?舉世再無雙!

眾人驚呼出聲。

清漣持著一個空盞,長嘆了一口氣。

李慕抱臂倚墻,金色笑面之下眉頭緊蹙。

沈莫不言不動,死死咬住了下唇。

聶贏惝恍不已,心頭忽起欷歔。

……

那秀致的長眉,那端美的面龐,那暗如幽夜的眸子……怎麽如此熟悉?

天字一號房,顧崇驚叫出聲:“是他?”

天字二號房,赤司煬猛然向前,幾乎從簾口摔了下去。左金吾將軍大張著海口,手指一個勁地哆嗦著:“這……這……”

天字五號房,三月“謔地”瞪圓了眼睛,嚇得緊捂住嘴:“天……天哪……”

離鳳淡淡掃視堂下,掠過那些癡癡呆呆如在夢中的目光,對著清漣微微頷首,轉而擡眼向上,直視天字五號房的窗口。

“主子,主子……”三月不敢再看,失聲叫道:“他是……”

梅十二一把將她扯回屋中:“閉嘴!”

三月執起壺來,對嘴兒猛灌了一氣涼茶,仍覺心臟“撲撲”亂跳。見洪明疑惑地看著自己,穩下心神,幹笑了兩聲:“他是個美人……大美人……”

……

雲瞳手扶欄桿,眸光深沈如水,靜靜凝望著離鳳。

元服那夜,她帶著他離開相府,泛舟凰都兩湖。紅綃帳底,鴛鴦交頸。他一臉紅暈,兩頰生春,眼神迷離,喘動不休……雖然礙著“春引”,可那是她與他的初夜,她一直記著他的羞怯,生澀,甘美,即便□□焚身,仍咬牙忍耐,等她一點一點吻上來,一點一點陷進去,嫣紅的唇瓣之間才吐出動人的吟喘。淚水混著汗滴,溽濕了彼此;情潮合著纏綿,吞沒了彼此……

耳鬢廝磨之間,她不知道為何,一遍遍迫他喊自己的名字。他不肯,她就停下來等待。他幾次受不住,哽咽著在她耳邊呢喃,卻只肯呼“大將軍王”四字。她一面覺得不忍心,一面卻更瘋狂,更激烈地要他。兩人一起攀上峰頂,又墜入深淵;一起行入花路,又退出幽徑。她想頂入嬰溝,卻被他死死按住。雖然作罷,卻不甘心,便要從頭再來……

小船蕩於波上,起起落落,搖搖擺擺。一顆心也隨之浮浮沈沈,惶惶怯怯。

她伏在他頸側,聽他斷斷續續地求她善待赤鳳百姓,求他搭救那些被韓飛掠去的無辜男子。她模模糊糊地覺得,他的那顆心高貴博愛,冰清玉潔,該當被人珍視萬分。

靜夜風悄,月明如洗,她看著他那美麗的面龐,空茫的雙眼,情不自禁問道:“可否見告姓名?”

他避開了眼睛。

“你家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

他也不答,還死死地闔上了眼睛。

“要不……”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猶豫起來:“我先送你回上京王府……”

“不!”就一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她楞了一下,眸中湧出了氣惱:“你不聽妻主之言……”

“大將軍王!”他急迫慌亂地把話打斷:“春夢無痕,不如兩兩相忘……”

去似朝雲,散如清露,兩無掛牽。波心小湖,她徒自作了一場春夢。既然如此,何苦不肯放手?她的唇邊泛起嘲意,聽見自己對他笑答:“也好……”

小船漂回岸邊,她擁著他回望兩湖:“這裏很美,不知叫什麽名字,若後日有緣……”

他垂首不語,她也就停住不說,自此別去……

她派人護著他,卻陰差陽錯,怎麽也護不住,大抵這便是佛家所言:此生無緣吧……知道他的身世之後,她有些懂他的那句話,懂他的那些眼淚了,他對她無情,便是對他的故妻赤司燁有情……小北哭訴之後,她私下以為他定是已死於亂軍之中,暗又感嘆過好幾次,偶爾午夜夢回,她仍會想起他,想起那一夜蝕骨的纏綿和被他斷然拒絕的落寞。她也只能祝福他,與赤司燁泉下重逢,一切安好。

誰曾想……再見面卻是在這樣尷尬的地方,他竟是這樣難堪的境遇……她清晰聽到自己內心的顫抖,感覺到全身每個毛孔都充斥著憤怒……

雲瞳猛地抓緊了圍桿,幾乎將其捏斷。

“主子……”梅十二已聽三月用密語傳音說了個大概,此時擔憂不已地看著雲瞳,還沒見過她這般模樣:是驚,是怒,是傷痛,是憐惜,是恍惚,是乍然重逢的欣喜,又是被命運捉弄之後的無可奈何的……

隔空相望,四目交織。

離鳳黑沈的眸光中意蘊不明,一瞬不瞬地看了她許久,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周遭漸起的喧嘩聲,沒有看見湧向高臺來的狂熱人流。

“美人,看這裏,看這裏啊。”

“美人,你笑一笑,奶奶送你一錠金子。”

“美人,你和我回家可好?”

她大概已經忘了我吧?她這般沈默,無動於衷,也同世俗之人一樣,對盛極一時的美貌肯趨之若鶩,卻因不可洗刷的汙名棄我如敝屣。離鳳不知為何,心頭忽慟,許久卻改了自嘲一笑,一點點收回了目光。他沈默地掃視全場,緩緩舉起玉笛橫在唇邊,一聲含悲淒、帶幽怨的清亮笛聲破空而發,剎時壓住了全場喧囂。

雲瞳怔怔聽著……

風起雲收,星沈霧漫,那是一只折羽的鳳凰鳴於俗塵,哀哀其音,啾啾如泣。盡訴亡國之痛,風塵之苦,命運之戾,佳人之殤!

生離死別之間,令人黯然銷魂……

“這便是打動了清漣的那首《鷓鴣天春思》吧?”雲瞳閉了閉眼睛,喃喃自語。她不甚通音律,這曲子又十分短小,可那餘音卻始終顫在了心中。

……

昔時別卿天未明,心湖難靜淚湖冰。

金戈鐵馬山河破,蘭臺怨笛夢魂驚。

風飄絮,雨打萍,身如落花逐水伶。

今宵難訴心底意,千秋唯留曲中情。

……

作者有話要說:

沒找到特別合適的大師之作,只得自己勉強湊合填了一首《鷓鴣天》,估計韻腳什麽的都不太合乎規矩。

眸眸今夜聞阿鳳吹笛,後日聽從奕鼓琴,都觸動了心懷。可見學學樂器還是很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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