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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春三字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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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鳳一進春三號房,便見兩個年輕男子已等候在內。其一著黑袍,十七八歲年紀,身軀頎長,猿背蜂腰,抱臂靜立,身後懸刀;生就劍眉星目,玉面朱唇,極是俊美英挺。另一人小著一兩歲,穿得花團錦簇,生得粉琢玉砌,精神旺健,目光純澈,直如初升驕陽一般光彩照人。

兩人一見離鳳,也俱一楞,年歲小一些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半晌,走近一步,揚唇笑道:“你就是鳳倌兒?那首《鷓鴣天春思》是你譜的?”

離鳳斂目頷首,聽他向黑袍男子說道:“沈使你還不信,我沒說錯吧,能寫出那般動人笛曲的必非凡人。瞧他這姿容氣度,哪是庸俗脂粉可比?”轉而又細細看了自己一陣,忽而整理衣冠,收起玩笑態度,拱手一揖:“兄臺風華無匹,令人一見便生仰慕。在下覆姓賀蘭,這位姓沈。今日幸會。”

離鳳稍稍退步,低頭還禮:“兩位官人過譽了。”

三人尚在客套,並不知墻側另有暗門,李慕藏身於內,此時正從墻上孔洞向內窺探,鴇父站在一旁,輕聲問道:“少主,這位賀蘭少爺是什麽來歷?”

“胤國鳳後幼弟,以後要作英王正君的男人。”

“他能作英王正君?”鴇父略略皺眉:“還是個半大孩子呢。難道要宮主屈於其下?”

“哼。”李慕冷笑了一聲,並未多言,心中暗道:自合江兵敗,紫胤恨麒國入骨,早生吞沒之心。如今兩國國力懸殊,焉能輕易修締盟好?若非顧慮雪璃,紫雲瞳早已兵臨洛川。

皇子和親,說來好聽,其實就是公開把人搶去紫胤為質,借以要挾聖後進貢稱臣,俯首聽命。胤皇連將其納入後宮都未作考慮,可見她對麒國是何等的無視與不屑,只待時機成熟,必會再行兵事。淩霄宮主這種身份-來自仇家敵國,心存宿怨,等待被隨意犧牲的一顆棄子,難道能主管英府內務?便是紫雲瞳心存憐惜,她姐姐也不會同意。

何況,紫胤正大舉革新政體,不問出身,只講才能。紫雲圖以身作則,立出身小吏之家的賀蘭清澄為後,並獨寵後宮。紫雲瞳如何能不明白?無論她為平衡各方勢力娶進多少美人,外族皇子也好,勳貴千金也罷,那正君之位,只會去尋一寒族子弟,借以表示追隨皇姐,忠心不渝。而小賀蘭,恰是最佳人選。

鴇父輕嘆了一聲:“怪不得少主同意讓他見一見鳳倌兒。”

李慕笑道:“我也正好見一見他。他哥哥賀蘭後同紫雲圖妻智夫狡,可稱天作之合。這弟弟養在深閨,不知像他不像?”

屋內機關極是巧妙,他們這裏說話,離鳳三人是半點聽不到。可離鳳他們一動一言,李慕卻看得明白,聽得清楚。此時聽清漣說道:

“我同沈使去燕子園聽戲,開場便是那支《鷓鴣天春思》,以妻夫離別之情而生家國傾頹之嘆,詞曲俱美,令人陡生無限感慨。”

離鳳眉頭微蹙,低頭暗想:那短曲是教養師傅出題,我應景而作,棄佳人思春之暧昧,埋己身際遇之嗟嘆。看他衣衫華麗,非富即貴,年貌尚小,未經世事,竟能品出其中去國離家、生離死別之恨,倒也不凡……

這邊,李慕問向鴇父:“那曲子你可聽過?有何不俗之處?”

鴇父遲疑著答道:“當日教養公公來回,說鳳倌兒所作這一支笛曲不同俗流,情思暗凝,如泣如訴,頗能動人肺腑。與《情雙會》的戲文暗合,便想借去燕子園做一啟幕曲。屬下覺得此舉能揚鳳倌兒之名,為選花魁掙些助力,便同意了。”

李慕微微點頭:“回頭讓他吹來我聽。”

“是。”

聽內裏清漣又道:“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國情(1)。小弟聞此妙音,不勝唏噓,故來相訪,兄臺萬勿見怪。”

“不敢。”離鳳垂首答過,便又靜默不語。

清漣見他舉止溫雅有禮,卻處處透著疏離戒備,心中一嘆:“兄臺,你不是洛川本地人吧?”

離鳳搖了搖頭。

“何故流落至此?”

離鳳擡眼看去,見他一臉同情關懷之色,倒不似作假。若在以前,自己必會生出感激之情,親近之意,如今,卻不想再做任何敷衍。又見他目光清湛如水,笑容溫婉可親,捋著腰下懸佩,殷勤探問,依稀便是當年深閨之中富貴閑人一般的自己,不知他人疾苦,卻自以為能普救眾生。前塵往事想來,深覺刺心。

“你有什麽苦處,直言便是。”沈莫見離鳳默不應聲,出言催促。他對煙花柳巷素來排斥,今日迫不得已,陪這位閑無事做的賀蘭少爺跑來游逛,心裏本就一百個不耐煩,再遇上這欲迎還拒的做作小倌兒,更生厭惱。

離鳳自然聽出他嫌惡之意,冷淡一笑:“傷心人自有傷心事!勞官人們動問,怕擾清聽,不如不言。請恕此罪。”

“你…….”沈莫氣結:真是不知好歹!

“若無他事,容我告辭。”離鳳只覺心灰意冷,懶怠擡頭再看兩人一眼,恭敬一揖,便要離去。

暗門內李慕皺眉問道:“這就是你調.教出來要選花魁的人?客人們會喜歡這種桀驁不馴的?”

鴇父抹了抹額上的汗滴:“屬下……待會兒一定好生教訓他。”

“兄臺且慢。”清漣急忙叫住,轉而先對沈莫低聲勸道:“休要生氣。俗話說:哀莫大於心死。你看他孑然孤弱,滿眼滄桑,定有無限心事,不足與外人道。我想與他好生聊聊。沈使若有要事,不妨先忙去吧。”

沈莫盯了他一眼,忍氣坐到一旁,端茶就喝。

離鳳只得立在當地,等著清漣的後話。

清漣走上前抱拳說道:“小弟並非想窮根究底,惹兄臺傷心。方才之言若有冒犯,還請海涵。”

離鳳撤步閃在一旁,還了一禮:“我亦無心沖撞。向官人賠罪。”

“兄臺……”清漣見他總是躲避,有些不知該說什麽好。

“哼。”沈莫冷笑了一聲。

離鳳淡淡看去一眼,知他是瞧不起自己,心中卻也不似從前那般愧惱,坦然說道:“官人可知這是何處?自古勾欄教坊,只有恩客、小倌兒之稱。官人幾次三番與我稱兄道弟,實在令我不安。敬請慎言。” 見清漣有些怔楞,不由微嗤一笑:“官人為來見我,想必破費了不少銀錢,既是想聽笛子,我便以一曲相酬。”言罷將玉笛橫在唇邊。

“非也。”清漣伸手按住,眉頭大蹙:“兄臺非此道中人,何必學說此等俗語?”

“身入風塵,便是風塵中人。世人皆是這般看待,只自己假作不認,又有何意思?”離鳳眸光越發冷淡。無奈他越想抽身離去,清漣越是不放他走。

“官人錦衣玉食,珍重自身便好,何必非要識風塵之苦?”離鳳一點也不想再與這位翩翩少年糾纏,冷聲言道:“我也沒學過侍候男客。官人若有它好,請去西館。”

“你……”清漣不想他竟說出此等言語,些微生了氣怒:“兄臺這般人物,卻自輕自賤,可不令人痛心疾首。”

“嗬……”離鳳冷笑一聲:“官人這般人物,卻履足青樓,與小倌為伍,可不更令人痛心疾首?”

清漣一呆,卻聽沈莫猛地一拍桌案:“你是何意?賀蘭少爺屈尊降貴,好言相詢,是賞你臉面……你一個在這館裏做皮肉生意的,每夜等著向女人獻媚,有何矜貴之處,竟如此倨傲!”

離鳳緊緊咬著下唇,握著笛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這些話,可是要聽一輩子呢!就如鴇父所說,拋開羞恥心,習慣了就好。想到此處他自嘲一笑,向兩人行了個標準的小倌見客的福禮:“奴家失言了,勿罪。”

清漣見他又恢覆了剛進門時淡漠疏離的樣子,不知為何心中一痛。

離鳳似乎規矩了許多:“官人還有何吩咐,奴家無不從命。”

……

李慕靜靜看著,忽然問道:“這個小倌兒叫什麽名字?”

“叫離鳳。”

“怎麽來的?”

“買來的。”鴇父偷眼看了看少主,見那一張金面上笑得詭異,心中有些驚怕:“說是家裏窮困潦倒,自願賣身。”

“自願?”李慕冷笑了一聲:“我說你這雙招子,是不是該換換了?”

鴇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同搗蒜:“少主,屬下不敢胡說啊。他自來了館裏,不哭不鬧,每日都是安安靜靜的。學那些侍候人的花樣,雖帶羞意,也不抗拒,叫怎樣便怎樣。說他聰慧吧,學了也有三四個月,總不十分令人滿意。說他愚笨吧,又精擅樂理,琴書皆通。平日裏都是這樣一副少言寡語的模樣,淡淡地不愛理人,偏又生得傾國傾城,教養師傅們都說,他這個勁兒最勾人了。”

李慕托腮不語,忽聽有人來報:“少主,天字二號房的客人要見鳳倌兒。”

“又是見他?”李慕聞言便一皺眉。

“今晚上來的人,大都是想見他的。”鴇父回道:“他雖未掛牌,已在洛川艷名高幟,等著一親芳澤的人已排到了兩年後,便是太女,都遣人來問過他的身價……”

“呵……”李慕輕嗤一聲:“名聲好像都蓋過了淩霄宮主?”

“宮主誰都夠不著,這個美人麽……”鴇父諂媚一笑:“只要有錢,肯等,誰都能睡上一晚。”

李慕想了一會兒,回身吩咐道:“你不是說館裏還有一個像樣的麽?讓他去天字二號房侍候。”

“這……”門外等候的人與鴇父同是遲疑著:“少主,那幾位貴客得罪不起啊!”

李慕又窺向了暗洞:“這裏我還沒看夠呢。”

……

清漣看著離鳳,沈吟半晌,終於輕嘆了一聲:“小弟聞曲而來,不敢說是兄臺知音。然今時睹面,心有戚戚,知兄淪落風塵,必非所願。此處相見,亦尷尬萬端。兄存嫌隙之心,也是自然。”

離鳳靜靜聽著,並不答話。

“小弟並無輕賤之心,更無覬覦之意。唯路見不平,想拔刀相助。”清漣唇角微抿,一對清亮的眸子純凈無比:“許是不自量力,徒惹人笑,然,見落花流於溝壑,驕枝折於風雪,焉能袖手?小弟,請為兄臺贖身。”

“啊?”沈莫聞言大驚:“賀蘭少爺……”

離鳳緩緩擡起頭,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撼動。

(1)清漣所念詩句,摘自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特此註明。

作者有話要說:

清漣所念詩句,摘自李白的《春夜洛城聞笛》,感覺極為貼切,借用一下。

清漣是個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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