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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胤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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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眾人全聽得楞住,王總管拉了拉耳朵:“聖旨命誰……誰見駕?”

教養師傅們皆大氣不敢喘一口。

“聶贏何在?”那位來傳旨的公公還在院中就已極不耐煩地吼道:“大司馬母女在朝伴駕,這府裏連個管事的人都沒有嗎?”

“奴才在……在……”王總管一邊急命人將聶贏解下來披上衣服,一邊沖出廳門,趴在地上連連叩頭。“奴才接旨。”

“你是聶贏嗎?”公公皺眉看了他兩眼。

“奴才是府裏內堂管事的人……”王總管偷眼一瞄,見來的這位公公一身朱紫,帽翅插花,正是一手將小國主撫養長大且如今最得信用的首領大內監鄭易。“拜見鄭大人。”

“速將聶贏帶出。”

“是,是是……”王總管心中暗暗叫苦:大司馬視聶贏為禁臠,從不許任何人私自見他,特別是女人。就連少主子玄心平進後院請安,都得按照規定的時辰另走東路,不能擅自踏進西園一步。如今卻是聖旨宣召,金殿覲見,那他不是要被上朝的官員全看光了麽?也不知大司馬得沒得信、應不應允……正胡思亂想,旁邊又跪下一人。

“奴才就是聶贏。”

鄭易往下一看,當即大怒,對著王總管喝罵道:“他這穿得什麽衣裳?紗不蔽體,艷媚流俗,能去泰和殿參拜聖駕嗎?我說你有沒有腦子?要是不想活了,就痛痛快快地說一聲。”

王總管嚇得臉色煞白,親自帶聶贏去換衣裳,末了又給他臉上蒙了一條布巾,被鄭易一把扯下:“禦駕之前不準遮擋面孔。你連規矩都不懂,居然當管事?自己掌嘴!”

“是……”王總管眼淚“嘩嘩”往下掉,卻一點不敢遲疑,連手上戴著的三個碩大尖角的戒指也不及摘下,就左右開弓,一下一下往自己臉上扇去。

鄭易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聶贏,冷哼一聲,吩咐左右:“把這個小賤人捆結實了,立刻帶走。”

眾人又是一楞:這聶贏不知犯了什麽大罪,居然要被帶去金殿,由聖上親自處置……

“鄭大人?”王總管向前爬了幾步。“您能不能留下句話,帶他出去是要殺還是要剮?奴才也好向大司馬回……”

“誰叫你停下的?”鄭易冷冷說道:“多嘴多舌的混賬東西,給我繼續打!”

……

泰和殿

龍國國主玄承璧看著案上攤開的國書,展顏一笑:自龍脊山戰敗、三國棄盟、紫胤攻入赤鳳起,龍國朝野人心惶惶,就助戰、還是議和一事,爭論不休。年前,鳳國嗣位皇女赤司煬抵擋不住紫胤攻勢,幾次派人求援。她猶豫再三,還是聽從了大司馬玄誠蔭的建議,派兵進入赤鳳。想趁亂占下幾座城池,擴大疆土,搶些銀糧人口,也壯一壯玄龍的軍威國聲。誰知李季在東靈山中伏,幾乎全軍覆沒,被紫雲瞳麾下右軍主將周歷片甲不剩地趕出了赤鳳。因赤司煬潛逃,紫雲瞳借機又攻青麒,她龍國才緩下一口氣來。

近來,聽說青麒遣使求和,同意奉李後嫡子入胤和親,兩國已然罷兵。她急召親王大臣徹夜商議,提調兵馬,清查糧草,貼出告示,全國警戒,深恐紫雲瞳掉頭來打自己。連著數日驚恐不安,嘴唇上都生出兩個膿瘡。

不想今日胤國使節入朝,奉上國書,滿篇都是紫雲圖向自己示好,頗有些正常邦交、共圖大計的意思。如此意外,令她喜上眉梢,言辭愈發親切。

“尊使,聽說不久前大胤皇帝微恙,朕頗為擔憂,不知近日可痊?”

謝晴瑤躬身答道:“我主禦體康泰,多謝陛下掛懷。”

“那就好,那就好。”玄承璧笑意盎然:“尊使遠來敝國,一路辛苦了。”

謝晴瑤微微一笑:“能出使大龍,是臣之幸。臣臨來之前,我主聖上特下旨意,殷殷囑托,令臣務必代她向陛下致意。胤紹定二十六年冬,聖上初登大寶,五國之中是大龍第一個遣使往賀,情意綿長,令人難忘。至今三載有餘,尚未面謝。不知何日能與陛下相見?攜手共話,必為美事。”

“哈哈哈……”玄承璧拊掌一笑:“朕也盼著與你主早日一會。”

言談語笑,似乎格外默契。

謝晴瑤向寶座上看去:玄承璧尚在豆蔻之年,身量未足,面容稚嫩,但其為玄氏故帝的獨女,六歲監國,八歲登基,十二歲親政,甭管國務理不理得明白,那言詞做派都還頗有威勢。

聽說她事事皆聽從幼時保父鄭易與太傅安陶之言,連三公都不甚信任,不知是怎麽坐穩這龍國江山的……謝晴瑤暗暗皺眉,又向對面望去:大司空權巒躍眉眼精幹,大司徒周維明氣韻端重,大司馬玄誠蔭……其人早過花甲之年,身材枯瘦,馱背弓腰,柱著一根龍頭拐杖。頭發花白,滿臉皺褶,光禿禿的眉毛下面,一雙三角眼閃著兇光。

原來就是此人……謝晴瑤暗想:她乃玄姓宗室,論輩分還是那位小國主遠房的大姐。早年間也是能征慣戰,後受顧命之托,讚襄朝政。十年前她遇刺受傷,之後荒淫殘暴之名愈盛。據說彈劾她的奏折堆滿禦前,皇帝問太傅安陶如何處置,安陶答道:“大司馬餘事不為,只以淩虐美少年為樂,陛下何不再賜數人?”自此朝野噤聲,皆道玄誠蔭是以穢行避禍,而聖意已明其心……

再往下看就是那位說出此等“名言”的太傅,身材五短,腰肢滾圓,正對自己頷首微笑。謝晴瑤暗生冷意:若我聽從阿贏之言,投靠了玄龍朝廷,就要依附於這些人之下了……

忽聽得有人來報:“啟奏陛下,碧落大祭司請見。”

“哦?”玄承璧一揚眉毛,高聲叫道:“快請。”又朝謝晴瑤解釋道:“朕前幾日請大祭司為大龍國運蔔了一卦,想必卦成,尊使可與朕一同與聞。”

謝晴瑤笑答“遵命”,心中卻又暗暗一嗤:平日憊懶,不肯圖治。遇有急難,只問上天,當真可笑!

卻見一人走上金殿,身著白色長袍,飄搖曳地,頭頂高冠,周圍垂紗,面容肌膚都是一點不見。緩步行來,儀態萬方。後面跟著四個黑衣神使,都臉蒙黑紗,各捧金盤。

謝晴瑤是知道這位大祭司的:遠在碧落王朝建元,蝗災、旱災、水災、疫災、兵災連綿,時人皆道天神忿怒,立國不宜。始皇帝有一孿生兄弟,自請入神山獻祭,烈焰焚身,以侍神明。之後諸災皆消,國運綿長。始皇帝感戴兄弟以血誠敬天,為碧落祈福,故在神山修建宗祠,又封幼子為大祭司,再獻天神。後歷代帝王均遣派皇族處子擔任此職,清心靜守,不能婚嫁,一為侍奉神靈,二為祈禱國運。代代相傳,香火繁盛。直至國亡。

六國初分,神山多有靈異,百姓惶懼,人心不安。故六國國主會盟,仍存其祠,待以國禮,由天下共養。又選男童數人,養於神山,由黑衣神使教導,以備天神挑選。中選者即任大祭司。至今亦二百餘年。

因神山五脈均位於玄龍境內,故大祭司平日皆在玄龍。而六國上至國主貴戚,下至官商百姓,國有重典,家有瑣事,皆來朝聖,祈求神靈護佑或問吉兇。六國每及會盟,亦請大祭司臨席,以為見證。

謝晴瑤自來對這些神鬼之事大不以為然,對玄龍國運更是毫無興趣,倒是對這位難得一見的大祭司有些好奇。

“恭賀陛下,此卦大吉!”

一個極度清冷,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聽得謝晴瑤大皺眉頭:原來高貴無匹的大祭司是這麽說話……聽說他們無欲無求,一心等著侍候天神。難道高高在上的天神們就喜歡這種沒有生氣的調調兒?

大祭司上殿來不跪不拜,示意黑衣神使將卦象奉上。

“好,太好了!”玄承璧喜得眉開眼笑:“剛得吉兆,胤使便來朝,果然靈驗。來人,為大祭司設座。”

“多謝陛下,神山尚有它事。”大祭司就要告辭。

“且慢。”玄承璧今日心情大好:“胤國遣使,與大龍締結盟好,還請大祭司為鑒。”

謝晴瑤聽說,便也上前一揖:“下官謝晴瑤,見過大祭司。”

大祭司停住腳步,似乎看了她幾眼,也不答禮,便坐去鑾座之下。

“尊使。”玄承璧闔上國書,喜滋滋說道:“大龍與胤,為姐妹鄰邦,當世代交好。朕欲選良駒三百匹,津稻四十萬擔,金玉珠器核銀五百萬兩,送與胤主,以表誠心。”

謝晴瑤知道,這些是胤國在龍脊山大勝後向玄龍要的賠償。玄龍加重捐稅,歷經一年,大概是湊齊整了。

“陛下慷慨。大龍寶馬,萬金也難得一匹。津稻,六國搶而囤之……”謝晴瑤笑道:“既為友邦,受此重禮,我主頗覺不安。已囑晴瑤,前約一筆勾銷。”

“喔!”玄承璧又驚又喜,殿上群臣也是一片喧嘩。“當真不要了?尊使不可玩笑。”

“臣豈敢欺瞞陛下。”

“哎呀!”玄承璧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這卻叫朕有愧了。”

“不知大胤還有何需,玄龍可以相助?”大司徒周維明沈聲問道。

“尊使不必遲疑,盡管開口。”玄承璧大聲說道:“朕必能替你主解憂。”

謝晴瑤等的就是她這一句。“陛下,卻有一請……”

“噢。”玄承璧點點頭:“明講就是。”

“臣出使之前,我主聖上與英親王囑咐一事……”謝晴瑤餘光瞟了瞟玄誠蔭。“蘆城一戰,英王曾敗於大龍中郎將聶贏之手,每念及此,都是耿耿於懷。英王有幾句話,想對聶贏言講,故請陛下應允,召聶贏上殿。”

“聶贏是誰?”玄承璧聽得糊塗:“我朝還有能敗英王之人?朕怎麽不知道。”

玄誠蔭剛聽謝晴瑤說完,就暗叫不好,才要開口,又被她搶先說道:“聶贏是已故冠軍侯聶戰的同胞兄弟,現在大司馬府上為一色侍。”

“啊?是個男子?還是色侍?”玄承璧不解地看了看玄誠蔭:“色侍男子怎麽也能出戰,還獲封中郎將,還還勝了英王?”

“陛下容稟……”玄誠蔭趕緊施禮。

“陛下。”謝晴瑤搶著又道:“正因為聶贏是男子,英王才請陛下做主。”

“好好。”玄承璧覺得自己聽明白了:英王竟敗於男子,焉能不介懷?這是要借朕的手為她報仇,挽回些顏面。也不待再聽玄誠蔭解釋,就高聲吩咐:“來人,速去大司馬府,帶聶贏來殿,與胤使相見。”

“陛下,臣有下情回稟,那個聶贏……”

玄誠蔭話還沒說完,又被謝晴瑤冷冷打斷:“大司馬,陛下已然同意,您還要阻攔麽?”

“我……”

“尊使勿惱。”玄承璧不滿地瞪了玄誠蔭一眼,叫過大內監鄭易,吩咐他親自去提人。“朕一定為你家英王出氣。”

鄭易聽得明白,知道陛下是要親自處置聶贏,豈容大司馬府奴才護衛有絲毫阻攔,徑直將聶贏綁到了殿上。

“爾是聶贏麽?”玄承璧一拍龍案,厲聲問道。

“正是……奴侍。”聶贏垂著頭,跪倒身軀,心頭一陣緊張。

“大膽聶贏!”玄承璧只說了四個字,自己也不知道該給他安個什麽罪名合適,便朝謝晴瑤做了個手勢。“聶贏已提來,尊使有何話說,就請上前吧。”

謝晴瑤自聶贏上殿,雙目就緊緊相隨:不過兩月,他就瘦了這麽多,不知在大司馬府受了怎樣折磨……待走進一些,又見他兩頰還餘紅腫指痕,衣上淋漓血漬,顯是才被毒打不久,傷還未愈,心中更添了怒氣。

謝晴瑤謝過玄承璧,請將捆綁聶贏的繩索解開,走到他面前,極盡鄭重地以虛禮攙扶。

“中郎請起。”

玄承璧與眾人都迷惑不解地看著她:這是何意?

聶贏沒想到會於此處見到謝晴瑤,心中吃了一驚,此時也不能多言。卻見她待自己起身站好,深深看來一眼,又退後兩步,正冠撣衣,極恭敬地一揖到地,聲音微微哽塞:“英王命晴瑤代她行此一禮┄┄中郎,英王說,她知道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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