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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噩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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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身血汙,卻是二弟池端的奶公-杉叔。

離鳳暗生疑惑:他不伴在自家郎主身邊,怎麽隨亂民出走,流落至此?難道徽州城破之前,三皇女不曾將家眷送走?還是小端也受了娘家牽連,被妻主棄之不顧?又想起滿門鎖拿詔獄,這多日來時時不安,卻總沒有消息。自己既盼戰事吃緊,赤司煬無暇構罪,又覺若不開審激辯,母冤何時才能昭雪?矛盾種種,心事沈沈,睡裏夢裏都不得安寧。如今紫胤大軍進城,更不知姐姐與家下男女如何了?

杉叔那條傷腿上還留著半截短刀。他哆哆嗦嗦地握住刀柄,猶豫許久,還是閉目咬牙狠命一抽,就聽“啊”的一聲慘叫,傷處鮮血噴薄而出。刀從手中垂落,人已疼得暈倒在地。

血慢慢浸濕了衣褲,向地面流淌開來。離鳳終覺不忍,還是推門鉆了出來,拿過杉叔早前扯下的半截衣襟,仔細為他包紮。

杉叔悠悠醒轉,就見一個白衣男子正蹲在面前,低垂著頭極小心輕柔地為自己料理傷口。他茫然地擡起眼,看了看供桌後方一臉慈悲的觀音坐像,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急忙撐著半身坐起呼道:“觀音菩薩顯靈了,觀音菩薩顯靈了。求您大慈大悲,保佑小人平安無事,求您保佑小人……”

離鳳一楞,見他抱住自己的腿不放,沒命地磕下頭去,又哭又笑,神智混沌,便溫言叫道:“杉叔,你怎麽喚我菩薩,可是罪過了。快睜眼瞧瞧。”反覆說了幾遍,又扶起他來:“杉叔,你不認得我了?”

杉叔這才擡頭,一見離鳳,當即呆住,抖著雙手使勁兒擦了擦眼睛,“啊呀”一聲癱坐在地,托著傷腿往後爬去,滿眼都是驚恐。“大少爺,饒命啊!別拘奴才的魂兒,讓奴才再活一些日子。奴才還沒活夠,還沒活痛快過呢……”

離鳳嚇了一跳,往前跟上兩步。“你這是怎麽了?誰要索你的魂兒了?”

杉叔嚇得閉眼,兩手擋在面前,亂揮亂舞著。“你走,你走!青天白日的,妖魔鬼怪到處亂跑,小心觀音菩薩把你押回地府,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離鳳見他駭得三魂不全,七魄全丟,停下腳步,頗是無奈。過了半晌,見他漸漸安靜了一些,方又輕聲說道:“杉叔,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我好好的在你面前。”

杉叔從手指逢間偷偷向他瞧去,但見離鳳雖一身布衣,可清貴溫雅仍如平日。又望望窗外,紅日當頭,赤光萬道,十分刺目。杉叔閉了閉眼睛,轉而顫顫問道:“大少爺?你究竟是人是鬼?”

離鳳大感意外,皺眉答道:“我自然是人了。”

杉叔慢慢移開雙手,又對著他上下打量半日,狠起心腸捏了捏腿上傷口,剎時疼得冷汗直冒,這才相信非在夢境。他喘了一大口氣,忽就撲到離鳳近前,抱住了放聲大哭:“大少爺,你果然沒死麽?”

離鳳扶住他連連追問:“誰告訴你我死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怎麽你不知道!”杉叔驚道:“三殿下將相府滿門抄斬,連家下仆從孩童都一個未留!”

“什麽?”離鳳瞬間僵住。

“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離鳳猛地掐緊杉叔的肩膀,劇烈搖晃著:“這不可能!你胡說八道,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杉叔大嘴一咧,哭出聲來。“大少爺,是真的。就在十日前騾馬大街。二百多口子,一會兒功夫都是人頭落地,屍身也無人敢清理掩埋,都扔到郊外亂墳崗去了。”

離鳳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景物都模糊了起來。似乎看到了那一日全家被綁去騾馬大街,一路哭嚎、徒自掙紮的場景。橫眉立目的劊子手持著鋒利的大刀,舉起,落下,毫不留情。刑場之上汙血橫流,頭顱翻滾,慘不忍睹。

“案子是誰審的?安的什麽罪名?”離鳳一把攥住杉叔的手腕,紅著眼睛吼道。

“三殿下說殺就殺了,哪裏過了堂呢?”杉叔害怕地直往後躲。“三殿下和郎主說:你娘勾結紫胤,叛國獻城,又來構陷皇女,罪大惡極。現在六國傳言洶洶,不可遏止,韓宜兵臨城下,大鳳舉步維艱。少不得要用你池家老少的性命來賭一賭了。”

“賭?”離鳳手下一顫。“賭什麽?”

“三殿下說:賭她能名正言順地繼位,賭鳳國人信她是真命天女,賭雪璃、青麒、玄龍、金烏能迫紫胤罷兵……”

“哈……”離鳳忽然松開杉叔,後退幾步,仰頭長笑。那笑聲淒厲已極,嚇得屋子裏的幾只野貓 “喵嗚”叫著,哧溜亂竄。笑聲越來越低,漸漸又變成了痛哭,哀傷難止,綿綿不絕。

杉叔想勸又不敢上前,瑟縮著直往四處看去,終於還是說道:“大少爺,請您節哀。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莫要,莫要招惹了人來。”見離鳳撲倒在供桌之上,面白如紙,淚紛如雨,一點兒不理睬自己,心下起急,又勸道:“大少爺,還是保命要緊。您和奴才能逃脫出來,已是不易……”

離鳳忽然止了悲泣轉頭厲聲問道:“小端呢?他在哪裏?他就看著全家……”

“郎主他……他也……”杉叔楞了一下,掩面泣道:“也死了。”

“他也被拖去騾馬大街了?”離鳳心底抖顫。

杉叔想起那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孩子,不覺蹲下身抱住頭,嗚嗚哭道:“查抄池府的第二日,就有管家來傳三殿下的令旨,說郎主出身罪逆之家,不修德,好嫉妒,又未生養,不堪與皇女為配。著予廢黜名位,押在冷室,聽候發落。”

“府中那些侍寵色奴,豪仆管事見郎主失勢,都來輕賤□□。郎主受不了,沒日沒夜的扒在窗口喊三殿下的名字,喊冤叫屈,被看守的悍衛……”一時說不下去,哭得聲噎氣堵。“那些人說郎主擅稱皇女名諱,是大不敬,就闖進來,割去了他的舌頭……”

“後來,三殿下終於來了。她說雪璃仍不同意出兵,因為皇女府中還留著池家的男子……她說,成大事者不能兒女情長,就是親爹娘的性命也能舍棄,何況郎主……”

“一條弓弦……端少爺就……我把他從小養大,就那麽眼睜睜看著他……到最後,眼睛都沒閉上……”杉叔已經語無倫次,只顧哀哭。

離鳳掩住口,狠命咽下已湧到喉間的一股血腥。忽然想起那日在家裏池端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哥哥,我是真的愛三殿下,你就行行好,莫要將她搶走……”

杉叔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繼續說道:“左金吾將軍,就是娶了六少爺當女婿的那一位,見殿下賜死了郎主,她回家也命人把六少爺填到井裏去了,說是以證清白……我們這些伺候的人,怕在府裏處置臟了貴地,就都被拉到郊外,要埋進溝土,誰知趕上了胤軍提前攻城,那些護衛害怕,草草捅了幾刀就跑了。我才得逃出生天……”

杉叔仍在絮絮說著什麽,離鳳卻再聽不見。他木然呆立,眼前陣陣發黑,胸口氣血翻湧,淚珠子顆顆幹涸在臉上。凝望著那慈眉善目,悲天憫人的觀音坐像喃喃問道:“我六弟才八歲,他又有什麽罪過?”

院子外由遠及近響起了陣陣喧嘩。杉叔一驚,下意識就要躲藏起來,看見供桌下的孔洞,貓身就鉆了進去。又見離鳳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兩眼空茫,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咕噥些什麽,怕他神思不守之時洩露了自己行蹤。想了一想,伸手將他也拽了進去。

進廟來的是一些剛逃出徽州的百姓,都累得骨軟筋斷,粗喘急咳。一進廟來,個個仰趴俯倒,四散躺了一地。

又過了一會兒,院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百姓們都被驚醒,慌亂地跑出門去。就聽有軍士在問:“殿下,都是些小老百姓,怎麽處置?”

“殺了!”一個陰狠冷酷的聲音傳來。

杉叔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嚇得縮頭團身,恨不得整個人土遁了去。

院外響起抽刀拔劍,劈砍戳折以及百姓們此起彼伏的哭喊喝罵聲,漸漸又都歸於沈寂。

聽到鐵靴踏地,甲胄相擊之聲,離鳳透過小孔向外看去,這一看之下,全身的血都漲到了頭頂:

是她,赤司煬!

杉叔一把捂住離鳳的嘴,另一手緊緊箍住他的腰,狠命往懷裏拽:這位大少爺要做什麽?難道想沖出去和三皇女殿下拼命不成?

赤司煬在諸多軍士仗劍簇擁之下走進廟來,立在供桌之前,看了看觀音坐像。聽下面稟報道:“殿下,都殺凈了。”

赤司煬點點頭:“歇息片刻。”

跟在她身邊的左金吾將軍問道:“殿下,事已至此,您亦無需坐困愁城。不如由此直出山路,去往青麒,借兵再戰。”

“也只能如此了。”赤司煬仰頭長嘆:“沒想到我大鳳竟有今日……”

左金吾將軍急忙慰道:“一時勝敗算不得什麽,您不必憂慮。徽州如今已是一座空城,就暫時讓給韓宜與紫雲瞳又有何妨?等殿下到了青麒,修訂國書,將紫胤屠城之舉詳加描述,必能激起四國憤怒,到時聯兵再戰,何愁不勝?”

又有一人在旁說道:“主上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妙極。將屠城之名嫁禍給韓宜和紫雲瞳,不僅可激勵大鳳軍民鬥志,更可引起四國惶懼,日後同仇敵愾,共戰紫胤。”

赤司煬低聲嘆息:“此不得已而為之……可惜我徽州百姓了。”

“殿下一向慈心。”左金吾將軍滿不在乎地說道:“能為您順利登基、赤鳳國祚永存獻出性命,這是何等榮耀之事!百姓們必是踴躍而為,心懷感戴。”

離鳳緊緊握起雙拳,瞪著赤司煬幾人幾乎要把眼眶瞪裂,胸中升騰起無邊憤怒。

恰在此時,有軍士忽然指著地上說道:“這是什麽?”

赤司煬等都是一驚,親衛們立刻上前查看,卻見一灘黏稠的暗紅色血漬,還未幹透。

“剛才有人在此,立刻搜查。”左金吾將軍一擺手,親衛們四散開來,持著刀槍劍戟,胡亂戳弄。

杉叔只覺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屏息閉目,一動也不敢動。忽然聽見有軍士在供桌前大喊:“什麽人?出來!”

杉叔渾身一抖,腦中只剩了一個念頭:我不能被她們發現,我得活著,我一定得活著! 眼前寒光一閃,似乎軍士已拔出冷刀,杉叔手下忽然用力,撥開小門,在離鳳腰間狠命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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