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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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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蘆城內外雖是兩軍對峙,卻皆安靜得有些過分,雙方主將似乎一個比一個更沈得住氣,誰也不肯先作試探。

葉恒被押管在聶贏的主帳之中,由小夭和大蠻輪流看守。眼見自己清白暫得保全,性命也是一時無礙,他便學起了顧崇當俘虜的樣子,吃喝隨意,眠臥自在,尋機運功,攢聚內力,對小夭和大蠻的嘲諷怒罵如充耳不聞。氣得小夭幾次舉起手中的細刀,想給這個囂張的俘虜臉上添些妝彩。

這一夜,已到打更時分。葉恒又從睡夢中醒來,甩頭揮去紫雲瞳的影像,擡眼四望。

身旁並無人在。

只有聶贏獨自坐在桌前,托腮凝思,靜如神塑。側面望去,他兩頰略現瘦削,眉峰深蹙,鼻梁秀挺,一雙半斂著的鳳目沈沈若水。狹長的影子斜映在帳墻之上,襯著昏黃燭火,忽明忽暗……

葉恒看了多時,心中暗道:他真是一位世間少見的美男子!怪不得玄誠蔭視之為禁臠。便是我家王主,若見了他此時在這冷清帳中,一身寂寥,滿懷愁緒,怕不也要動心?想到紫雲瞳有可能青睞聶贏,葉恒不禁輕啐了一聲,想罵“色胚”,又覺出不了口。

聶贏聽到響動,一眼瞥去,卻見角落之中鎖著的胤國細作剛剛醒來,一臉怔忪,春情未褪,眉目間含嗔帶怨。

見他這副摸樣,也不知為何,聶贏心中隱隱添了不快。他起身走至葉恒面前,居高臨下一望。葉恒見他走近,也生警惕,舉首迎來。四目一對,兩人都在瞬間收斂了方才心緒。葉恒唇露冷笑,聶贏鳳眸積威。

聶贏打量了他一番,緩緩問道:“他們兩個給你用了春思綠夢引?”

葉恒冷冷反問:“難道不是聶將軍授意的麽?”

聶贏眸光更沈,淡淡說道:“想必你也聽說過,那藥療傷甚好。”

“原來是一份好心?……”葉恒嗤笑一聲:“多謝了。”

小夭一掀帳簾進來,見那兩人對視,似乎劍拔弩張,立刻站來聶贏一邊:“少爺,您還不歇息,怎麽跟他廢話?”

聶贏不答,仍向葉恒問道:“那日與我馬上交戰的沈莫,也是一名暗衛麽?”

葉恒有些意外,擡眼看他:“不錯。”

“胤國的暗衛確實不同凡響!”聶贏垂下眼睫,頗有些感慨:“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

小夭深知自家少爺的心思,當即替他答道:“這不明擺著的麽?你們再能幹,也不過是被主子犧牲掉的棋子!沈莫若死在陣前,你若死在這裏,都換不來紫雲瞳一滴眼淚。”

葉恒瞟了小夭一眼,又盯向聶贏,忽而咧唇一笑。

聶贏審視著這一縷笑容,聽他一字一句說道:“我家王主和你們大司馬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小夭眸中閃過一絲輕蔑。“你在聚秀亭僥幸不死,可也受了重創。若你主子肯顧惜幾分,現在你還躺在城中養傷,怎麽會被捆到這裏,和我們少爺當面講話?”

葉恒笑意未絕:“都到這個時候了,告訴你們也無妨。我來這裏,不是王主強派,而是我自己願意為她分憂。”

“哦?”聶贏眉尖一跳。

葉恒並不想再說,徑自閉上眼睛。

“就算紫雲瞳當時不知道,那現在呢?對你不還是不聞不問?”小夭撇嘴嗤道。

這一次,葉恒笑意更深:“要是她出城來戰,不就正中你們的詭計?我也會因此死得更快。”言語之中,無意識地帶上了一絲得意,似乎他與紫雲瞳甚為默契。

聶贏深深看了他一眼,卻又問道:“紫雲瞳元服封王之後,你才到他身邊的吧?”

葉恒不語,似是默認。

聶贏收回目光,心中暗想:這才多少日子,此人就肯為她作如此犧牲。看來胤國暗衛忠誠之名,並非謠傳。也是這紫雲瞳擅於收服人心,不知她是用了什麽法子,令人甘心效命,不計生死。紫胤用這樣的人領兵,真是我龍國心腹大患!

一時想著,眸中頻添憂慮,慢慢走回了桌旁。

突然,帳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蠻沒等進來就直接喊道:“少爺,大司馬處來人了。”

聶贏身子猛就一僵。

小夭驚慌失措地看了過來:“少爺……”

聶贏深嘆了一氣,整理衣容,對小夭吩咐道:“你和大蠻把這細作帶入我內帳,無令不要出來。”

“是。”小夭極是憂心,卻也無法,只得和大蠻一起,先將葉恒架了進去。

聶贏等他們安頓妥當,自己帶上面具,方向外喊道:“請欽使進來吧。”

便有幾人戴盔穿甲,佩劍而入,當中一個穿青紋棉袍的男子見了聶贏拱手行禮:“聶中郎,別來無恙?”

聶贏一見來人,心中便是一緊,卻仍恭恭敬敬退步還禮:“王總管好。”此人乃玄誠蔭司馬府內堂總管,最得信用。

王總管微微一笑:“大司馬想念中郎得緊,命我替她過來瞧瞧。中郎可還是原來樣貌?”

聶贏緩緩摘下面具,半擡著頭,垂眸說道:“是。”

“呦……”王總管仔細看了又看,不住嘆道:“不過一月,中郎頗見清減。這等回去,還如何承歡侍宴?”

內帳裏,小夭聽見這句,立時就淌下淚來。葉恒看了他一眼,心中也覺一抽。

聶贏默默佇立,一言不發。

王總管斜睨著他,眸光中皆是冷意。

半晌,聶贏低聲說道:“想必李將軍在大司馬面前有所進言,說……”

“她說紫胤設下奸計,離間聶中郎。”王總管把話打斷。“大司馬對中郎一向寵愛有加,豈能被人蠱惑?”

葉恒聽到此處,疑惑地看向小夭和大蠻。那兩人對視一眼,也都覺有些奇怪:大司馬何時變得這般清明了?

聶贏垂下頭安靜地答道:“謝大司馬。”

王總管又道:“大司馬另讓我問問中郎,守這蘆城的可真是紫雲瞳麽?”

“正是。”

“確定?”

聶贏頓了一下,堅定地說道:“必是紫雲瞳無疑!”

王總管撚著胡須,大皺眉頭:“大司馬也猜到了。既然紫雲瞳在此,中郎就快些回軍吧。”

聶贏猛然擡頭,右拳攏在袖中早已緊緊攥起,一見王總管兩眼冷冽地看著他,緩緩又垂下了頭,低聲說道:“總管可否上稟大司馬:紫雲瞳困於蘆城,若能一舉敗之殺之,則我大龍再無心腹之憂,六國戰局亦將改觀。如此良機,失不再來。能否容些時日,讓聶贏繼續領軍。待此戰結束之後,聶贏心無牽掛,願終身侍奉在大司馬駕前。”

內帳中,小夭和大蠻都是捏著衣服,死死捂住口鼻,不叫哭出聲來。葉恒心中也是一嘆。

“中郎此言差矣。”王總管眉頭皺得更緊:“紫雲瞳其人,武功強霸勇悍,心機深重詭異,最是不好對付。她豈會被困在小小蘆城?難道就憑聶家男軍和連雲寨一群烏合之眾,能敗六國的常勝將軍-紫胤英王?大司馬說了,這定是紫雲瞳故意設計,有所圖謀。中郎不可上當。何況……

大司馬對中郎疼愛甚緊。當日允你出京領兵,大司馬在府中是日日後悔,夜夜難眠,生怕你在陣前出個好歹,損傷了這副風流體貌。她老人家這才不顧年事已高,親領大軍,來作你後盾。若是對陣紫胤其她人也就罷了,你耍耍花槍,殺敗幾個人,玩個盡興,大司馬也就由著你性子折騰了。可偏偏遇上的是紫雲瞳,那可是我龍國的瘟神。

聽說她以男子為鼎爐,修煉邪功,最喜歡武功高強,內力深厚的絕色男子。你若被她抓去,只怕性命不保。大司馬聞聽此事,焦慮萬分,哪裏還能容你去陣前玩鬧?”

葉恒聽得一陣惱怒:聶贏乃才能之將,智勇雙全,他在蘆城與王主幾番較量,都占著上鋒,直把王主愁得寢食難安,日夜苦思勝他之法。玄誠蔭竟說他是在陣前玩鬧?若不認可聶贏之能,只將他看作自己後院色寵,為何當初還許其領軍出戰?難道這位玄龍大司馬平日處置兵戎大事都是這般兒戲麽?

聶贏明知自己不該再爭,可思前想後,萬分不甘。他一撩衣袍跪下求道:“請總管大人代為美言,再寬限幾日,聶贏能勝這一戰。”

王總管冷眼瞅他半日,忽然笑道:“大司馬在營中日夜想念中郎,叨念不絕,幾成病癥。我還以為中郎也必如此,相思難耐,情潮洶湧,一定也想早些回去侍奉。怎麽?中郎方才說,蘆城這裏才是心之牽掛?中郎心中不念大司馬,卻牽掛著誰來?”

聶贏一下窒住,默默起身。就在這時,忽聽帳外有女子急切喊道:“阿贏,阿贏?”卻是謝晴瑤徑自闖了進來。見著帳中景況,也是一楞。

王總管斜眼覷著她,陰惻惻問道:“這位是?”

聶贏暗嘆一氣,低聲答道:“這位是連雲寨謝寨主,與我大龍聯兵,共圍蘆城。”

“噢,失敬失敬。”王總管隨意拱了拱手,眸中盡是不屑:“李將軍說聶中郎率男軍出戰,規矩眾多,等閑不許她軍中女子靠近。大司馬也常提起,聶家在玄龍頗有名聲,門戶一向森嚴。我還以為真是如此呢。誰知今日一見,大不相同。謝寨主登門入室,如在自己家中,便連中郎的閨名,也能隨意呼叫。”

謝晴瑤看看聶贏有些發白的臉色,開口替他解釋道:“你誤會了。我與你家中郎早年就已熟識,他姐姐聶戰與我金蘭結義,勝似同胞。我視阿贏為親弟,故來相助。”

“原來如此。”王總管似是根本未信,理也不理謝晴瑤,仍對聶贏說道:“我臨來之時,大司馬說了:哥兒都是愛俏,獨自在外,哪有不招蜂惹蝶的?她老了,白發叢生,皺紋新添,比不得年輕女子們會討你的歡心。中郎正值青春,若見了紫雲瞳花容月貌,難保不惹動情腸。便是這位謝寨主,容貌風度,也屬難得,中郎與其多日相處,只怕也有幾分動心。大司馬說著難過,我還解勸來著,只道中郎不會忘恩負義,學庸夫所為。不曾想,還是被大司馬料著了。你為了她兩個人,真不想回去了……”

聶贏退後兩步,臉色煞白。

“哪裏來的老貨,敢當著我面造謠?”謝晴瑤氣得英眉倒豎,挽起袖子便要揍人,忽聽聶贏叫道:“二姐”,朝她搖了搖頭。謝晴瑤忍了再忍,狠瞪那王總管一眼,拂袖而去。

王總管見謝晴瑤揮拳要打自己,縮頭偏身躲在了聶贏身後,見她出帳去了,才又恢覆了剛才的氣勢:“中郎,大司馬讓我帶給你兩樣東西。”說著一揮手,身後之人便捧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小匣。

王總管打開匣子,給聶贏看裏面兩格,一側放著一顆藥丸,另一側擺著一把小金匙。

聶贏目光凝住,一動也不動。

王總管笑道:“大司馬近一年來為你也費了不少心血。每月煉制出這一顆蜜丸,不知耗掉多少奇珍。大司馬說了,中郎若不想回去,她不會勉強。她對你的恩情,也無需你報答。這最後一顆,慷慨贈送,就此與你別過。”

聶贏緊緊咬住內唇,氣息有些不穩。

“至於聶家的門楣家聲……”王總管陰冷一笑:“大司馬也交待了,中郎一介男子,就不要管那些事了。早點嫁人,找個歸宿才是正經,記得到時候隱姓埋名,莫說是出自大司馬府的色侍,以免妻家另眼相待……這把鑰匙,可解你下邊的貞鎖,等解下來我還要帶回去,大司馬想留下作個念想……大司馬對中郎可謂仁至義盡。中郎,你好好想想,該當如何行事啊?”

聶贏盯著那匣子,目光越來越黯淡,半晌都不作聲。最後還是上前,顫著雙手捧起那顆藥丸,仔細收在懷裏,又將匣子蓋好,還給王總管:“等天亮稍作安排,聶贏就去見大司馬。請總管先回一步,將這鑰匙……帶去覆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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