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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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恒倚靠在窗邊,眼望沈沈夜色,不知在想些什麽。他那狹長的影子倒映著燭火斜在地上,顯得格外單薄寂寥。沈莫推開屋門,就見著這副景象,不覺有些奇怪:“你怎麽不好生躺著?王主不叫你起來的。”

葉恒聽見是他,回過頭來,唇角略略牽起:“蘆城已經被圍住了吧?”

“嗯。”沈莫立時皺緊了眉頭:“玄龍與連雲寨動作很快。”

葉恒扶著窗棱,身軀微顫,輕聲又問:“王主可是讓你們放出風聲,說聶贏在此並不安分,與謝晴瑤勾連,明為連兵攻城,暗有私情暧昧?”

沈莫剛在桌旁坐下,聞言驚訝擡頭:“你怎麽知道的?這是密令,趕在圍城之前剛剛布置下去。”

葉恒深咳了幾聲,仍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別這副表情死盯著人,我又不是什麽順風耳。”

沈莫心中狐疑:難道是他猜出來的?怪不得英王常誇他有見識。又聽葉恒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這些話傳到玄誠蔭耳中,不知得等上多少天?至於她能信多少,更加不好預料。”

沈莫點點頭:“王主也在憂慮此事。”他摸了摸茶壺,感覺還是溫的,便自己倒了一杯水來喝。“你找我何事?”

等了一會兒,不見葉恒說話。沈莫放下茶杯一看,見他沈默的盯著窗外,那空著的一手半露在袖外,卻已攥得死緊。

沈莫嘆了一口氣:“別想這些了。戰事上王主自有安排,你且安心養傷。早日養好,才能早些回到她身邊效力。”言罷起身欲走,忽聽葉恒說道:

“沈兄留步。確有一事……不知能否助我?”

“你說。”

葉恒微微側過了頭:“今夜,將我放出城,去到玄龍大營。”

“啊?”沈莫大驚。

“噓┉┉”葉恒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悄聲:“我想替王主作個說客,勸服聶贏。”

沈莫皺著眉頭:“這可能麽?”

葉恒淡淡一笑:“王主一心想知道聶贏有何苦衷。晚間顧崇在這裏,他告訴我了:聶贏是想接近玄誠蔭,伺機好報毀家殺姐之仇。”

“聶戰不是因為兵敗……”

“內情頗多,王主只要詳詢顧崇就知道了。”葉恒見沈莫一臉迷惑,故意避開此節,解釋其它:

“沈兄你想,聶贏當初若逃出大司馬府,不過是隱姓埋名,流落它鄉。憑他一個閨閣男子,縱有些本領,身無權勢倚仗,如何能扳倒位高權重的玄誠蔭,為聶府恢覆家聲。若只想行刺殺之事,想那大司馬府警戒嚴密,聶贏縱不惜命,又如何能近得了玄承蔭呢?”

沈莫沈思片刻:“這樣說來,他是忍辱負重,等待時機?”

葉恒微微點頭:“就是如此。此番他獻計領軍,強攻蘆城,也不過是為了能立下一份功勞,博得玄誠蔭信任,以後便宜行事。”

“那你打算怎麽說服聶贏?”

葉恒答道:“我告訴他:我家王主對他才能武功十分讚賞,有意招納。若他能棄暗投明,舍邪歸正…… 聶家的仇,大胤為他報!”

“若他不肯呢?”

葉恒故作奇道:“為何不肯?聶贏現在玄龍,不過大司馬府一個色奴,無所倚靠,受盡屈辱。想他堂堂一位世家少爺,竟落得這般田地,心中定是痛苦不堪。可若有了大胤這樣的強國作後盾,有了英王這般的明主肯招攬,為他報仇只在反掌之間,他豈能不來攀附?

他若還拿腔作勢,我便實話告訴他,英王早已將他看透。若是執迷不悟,就將他心有二志之事告訴玄誠蔭……他領兵出征,卻與連雲寨謝晴瑤借機密會,疑有私情。這傳言如果飄回玄龍,他還如何在軍中立足?如何在大司馬府承歡?怕是一回去就要被打殺了吧。威逼利誘之下,該如何抉擇?以聶贏之智,不難分辨清楚。”

一席話聽來頗具情理,沈莫不由點頭:“聶贏若能主動請降,這蘆城之事可就容易了結了。”

“沈兄,那你是願幫小弟了?”

沈莫看了一眼葉恒:“你為何不請令而行,偏要私下做這件事?”

葉恒苦笑一聲:“我若當堂請令,王主可會允我前去?”

沈莫稍微一想,便即搖頭:“不會。你現在還傷著,她舍不得讓你冒險。”

葉恒握拳輕咳,臉色微染紅暈,過了半晌,才又嘆道:“蘆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我卻每日臥床,一無用處,實在心裏著急。還請沈兄助我。”

沈莫皺眉言道:“你何必這樣逞強?王主也沒怪你。”

葉恒笑得愈發苦澀:“並非小弟逞能好勝,實是情勢所逼,不得不如此。”見沈莫一臉不解,只得再說明白一些:

“咱們一起隨王主來蘆城解圍。剛到之日,你便橫戟躍馬,戰於聶贏,為我軍挽回了頹勢。之後與董統領巡城,又能堪破玄龍詭計,力保城門不失。聚秀亭千鈞一刻,你帶來兵刃馬匹,助王主殺脫重圍,安然回返。這樁樁件件,你做得都不同凡響,令人欽佩。可是反觀小弟……

我看守顧崇卻擅離職守,令他陷於火中,致使王主冒險去救,灼傷背膀。其後,蒙王主不棄,仍信任有加,攜我赴聚秀亭之約,可我又大意中毒,累她再受劍創。前夜一戰,若無我拖累,只怕王主早已擒住聶贏,哪還有今日危局,坐困愁城?

這些事說出來,任哪一件,我不是犯下死罪?暗府問責之期將至,我心中著實惶懼。”

沈莫臉帶同情:“這並非都是你的錯。”

葉恒淒然一笑:“我一個當奴才的,遇事兒讓主子護在身前,攔槍擋箭,灌血餵藥……怎能不愧疚?暗衛這般無用的,怕我在大胤是第一個了。”

沈莫深嘆一氣:“可你這樣背主行事,也是不妥。”

葉恒抿緊薄唇:“我若再不能立下一樁功勞,王主雖不以為意,暗部督察豈能饒我?性命攸關,沈兄,只有解了蘆城之圍,我方能留下一條性命,日後還有機會向王主請罪。

若像現在這般,我內力受禁,被她當作病人,養在後院,既不能持劍護持左右,也不能奮勇守城禦敵。主上留我還有何用?我不是一點指望也沒有了麽?”

沈莫盯著他半晌,忽而拍案而起:“好吧,我就幫你這次。何時出發?”

葉恒躬身一揖:“多謝。馬上就動身吧。”

“馬上?”沈莫又生出一絲猶豫:“你還這般虛弱,怎麽經得起……”

葉恒擺手打斷他的話:“我已無大礙。”

沈莫又想到一事,頗不放心:“要是沒尋到聶贏的男軍,你被李季的人發現,怎麽辦?”

“我會小心行事。”葉恒蹙了蹙眉頭:“若有萬一,我以死報國就是,也算還了王主的恩情!”

“阿恒,別說這樣的話。”

葉恒展眉一笑:“是我失言了。”他瞄瞄窗外天色,不想再拖延,便來沈莫身旁催促:“沈兄平日寡語,今夜卻與我聊了許久。這般撫慰,令小弟著實感激。”

沈莫低聲答道:“物傷其類,人同此心。”

葉恒眼圈一紅,趕緊低頭掩住: “王主若有怪罪,沈兄你……”

“不怕,我擔著就是。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葉恒斂去眸中水意,輕輕拉住沈莫:“沈兄,還有一句話……王主仁慈寬厚,是位難得的好主上。以前我不知道,妄自驕傲,隨便猜忌,總惹她不快。沈兄明睿,莫要學我……”

沈莫深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葉恒緩緩放手,自嘲一笑:“這次我又違令行事,不知她會怎樣生氣?等我回來,以後一定事事皆聽從於她,再不自以為是。”

沈莫拍了拍他的臂膀:“回來再說吧,已近三更,咱們速行。”

“好。”

沈莫扶住葉恒,輕輕一縱,掠出屋外。

葉恒偷眼一望,但見夜色深沈,漆黑一片。又覺風寒刺骨,心中對沈莫頗感抱歉:沈兄,你真是個實在人。我一番說辭,你便信了。王主說你看不住顧崇,果然如是。此時若有他在,我哪能這般輕易的走出蘆城。

方要上馬,又朝主屋方向搖搖一望,見那裏仍飄忽著幾盞燈火,明暗不定,想是雲瞳仍在處理軍務,並未安歇。葉恒眸中泛起一絲溫柔,瞬間又變作了決絕:“王主,你且安心。你有何心願,我必為你做到。哪怕,此命不保,此身難歸……”

……

顧崇被鎖在牢中,感鼻中頻癢,欲擡手揉一揉,方一動作,便扯動了鎖鏈,在靜夜深牢響起一片稀裏嘩啦之聲。

旁邊小西問道:“顧哥哥,你怎麽了?”

顧崇苦笑道:“沒怎麽。你還沒睡?”

小西抽抽鼻子:“怎麽睡得著!剛才你屋裏那張床又寬又大,被子也是又香又軟。我睡得舒服,正夢見坐上了紅頂的轎子……也不知怎麽就被人揪到這麽個鬼地方來了。”

顧崇撲哧一笑:“做夢出嫁?嫁給誰了?還是紫雲瞳麽?”

小西撅起小嘴兒咕噥道:“不知道,還沒看見新娘的面呢。顧哥哥,你怎麽惹著她了,把咱們關到這裏來了?鐐銬這麽沈,泥地這麽硬,硌死我了。”

顧崇氣惱一哼:“別怕。等以後我出去了,恢覆功力,一定也不讓她好過。”

小西打了一個大哈欠,說是不睡,才翻個身,已經又進入了夢鄉。

因著紫雲瞳囑咐不許難為,這牢中倒剩給他們兩床被子。顧崇聽他呼吸已勻,幫著把被子蓋上。又想地牢濕冷,這孩子弱小,莫要著涼,就把自己身邊這一床也搭在他身上。

顧崇靠在小西身邊,擁著那件大毛披風,上手一摸,竟然是紫貂的,便順著那軟滑的皮毛輕輕捋著。一時想起紫雲瞳,情不自禁的,手便撫上唇瓣,滑過喉結,在胸前停了一停,又向下拂去,記得大腿內側留著兩行細淺的牙印,暗中一摸,已然退去了,那裏肌膚光滑如新,竟使芳心略感惝恍。忽然間,又覺腕子上一陣發疼,卻是被那鐵鎖卡得紅腫熱痛,這才回過神來,暗自罵道:

紫雲瞳啊紫雲瞳,你這變臉比翻書還快,隨意就欺負人!你輕薄我,禁錮我,嚇唬我……難道我就任你白欺負、白輕薄、白禁錮、白嚇唬了不成?這一筆筆債,日後我全都要向你討回來。一邊想著,顧崇手下狠狠揪那披風上的細毛,便仿佛狠掐著那人的皮肉一般。

一時閉著眼睛又想:她真的要用那法子去勝聶贏麽?若是計成,聶贏可有得苦吃了。可若勝不了聶贏,她又該如何自處?她說再不讓聶贏回去玄龍是什麽意思?真能做到?聶贏何等樣人,又豈會聽從她的安排?想來想去,沒個好計較,煩中生嗔,顧崇忍不住跺腳:她與聶贏怎麽死鬥,卻與我何幹?等拿到那把鑰匙,我就遠走高飛,從此山高海闊,何等逍遙自在!到那時若仍有心情,便回來報覆報覆這個可惡的女人。

左思右想,困意襲來,便將大毛衣服往身上裹緊,朦朧睡去,腦中卻還留著紫雲瞳的俊模樣,但見她被氣的七竅生煙,點指著自己又惱怒又無奈的喊著:叫你顧小親親,總成了吧?

顧小親親……

嗬!

顧崇嘴角一彎,已沈沈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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