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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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宿,沈莫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表姐向他傾吐心事,一會兒是英王強他寬衣侍寢。

“本來我想著,新科登第,或許你爹對我能有所改觀,許你嫁來……他是怕你委屈,畢竟我得娶小楓當正夫。”夢裏孫蘭仕嘆了口氣。

自己小臉兒通紅,結結巴巴說道:“和哥哥一起我願意。咱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以後一起變老,一輩子都不分開,多好……表姐,你的心意怎不早些告訴我……”

孫蘭仕苦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被革除功名,發配軍前,一輩子都沒機會出人頭地了。呵呵,連性命都不見得能保住,還談什麽娶夫納侍?你給小楓捎個話兒,讓他也別等我了,有好人家就早點嫁了。至於你……我只擔心你這呆直傻楞的性子,到了英王身邊不受寵愛。”

他正要賭咒發誓,不管哥哥怎樣,自己只等表姐一人,稀罕什麽英王寵愛。忽被一根溜滑手指抵進了唇間,隨之,耳邊就響起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來。

“叫你講紫龍大王,你嘟囔什麽呢?還等會兒,再等天要亮了。”

沈莫掙紮著去想紫龍大王的故事,紫龍大王是誰啊?也不記得自己胡編亂造了些什麽,身旁的女人竟聽得笑起來:“她眼珠子能變色嗎?”

“能。”神仙什麽不能,騰雲駕霧,七十二變。我要是神仙就好了,把英王變個不會聒噪人的布老虎,丟到墻角去。

“你說什麽老虎?”

“我說龍虎相鬥……”

“哦”,這女人真討厭,對什麽都要窮根問底:“最終誰贏了?”

“自然是紫龍大王。”你一個蹲墻角的布老虎,再怎麽橫眉立目,也不過是自逞威風。

“和我想的一樣。”女人吃吃在笑:“對了,你才說紫龍大王的眼珠,都能變什麽顏色?”

有完沒完啊……沈莫只想睡覺,剛翻過身去,又被扯回她懷中繼續折磨。

“快說。”

“變成……紫色……”紫龍大王嘛,從頭角到尾巴外加整身龍鱗一片深紫……就像幼時自己看楓哥畫畫結果弄灑一缸顏料留下的那團紫黑疙瘩,好難看。

“你這小呆子知道得真多啊!”女人大是驚訝:“還是你看見了?”

沒看見,也不想看見。沈莫眉頭緊皺,又想翻身,被女人欺上來整個壓住。

“既都看見了,你不向她求點兒什麽?”

求大王開恩,讓我睡覺吧,表姐還在夢裏等我呢……

“小莫莫?”

表姐不是這樣叫我。

“小呆子!”

啊,這回是表姐了,表姐每每瞧見我發呆就會溫柔地笑。沈莫只覺受了一夜磨難,滿心委屈,急把兩手一伸,緊緊摟住了趕來相救自己的心上人:“你怎麽才來……紫龍大王……”太可怕了!

牢騷沒得發洩,情意未能傾吐,他的唇被兩片柔軟物什覆住了,輾轉親吻,纏綿不休。沈莫腦中漸成一片空白,後來又說過什麽,做過什麽,全記不起來了。

朝霞透窗而入,晨鳥簾外輕鳴。

沈莫艱難地掀起一線眼隙,什麽都沒看見呢,就又控制不住地闔上。等聽得身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纖長眼睫又抖動了起來。幾番掙紮,欲閉還睜,終於顫顫抖抖地張開,環顧四周,一陣恍惚。

“醒了?”

“這是哪裏啊?”

清朗大笑驟然傳來。

沈莫轉過頭,對上一雙光華璀璨的眼眸,那眸中流霞若舞,熱笀四射,乍然一望,令人胸膈間一片火燙。

“你霸占本王寢居一場好睡,還問是在哪裏?”

“哎呀!”沈莫一經想起來,慌得唭裏硿嚨跌下了床:明明忐忑不安,怎麽還能睡死過去!才要請罪,又發現自己精赤條條,嚇得大叫一聲,直接跳回了床上,裹好棉被才敢給雲瞳磕頭:“奴才,奴才……”

雲瞳看他驚慌失措,笑意更深:“好一個奴才,比主子睡得還早,起得還晚。”

“我……”沈莫只能低頭:“請主子責罰。”

“要認真責罰起來,本王的九花墨玉膏非被你一人耗光不可。”雲瞳冷哼一聲,見他倒伏床上,黑發如瀑直落地面,甚是愛人兒,便走過去輕輕挽起:“把‘王主是我的天,我的一切都屬於王主’這兩句寫上五十遍。”

“……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躺回去。”

“啊?”沈莫被她按回床上,呆楞不明:“奴才不敢。”

“別廢話。”雲瞳斥道:“天剛亮你就下床侍奉,有礙本王臉面。”

怎麽有礙了?不就該這樣嗎?

雲瞳盯著他迷茫黑眼,腫紅唇瓣,忍不住露出笑意:“還是留些力氣吧,你今晚還得過來學怎麽承歡呢。”

沈莫一下子又漲紅了臉,只想找被縫兒趕緊藏進去。

雲瞳心情大好,俯頭往他唇上一貼:“哪來這麽個小呆子?睡吧……”

……

等到了東邊書房,卻見葉恒裝束齊整,上前行禮:“請王主安。”

“起來,先預備早飯吧。”

葉恒一楞:沈莫侍寢,難道不侍奉早飯?偷眼一瞧雲瞳,竟像是還未梳洗,想問也不能問,忙出去喚來幾個內仆,前後忙碌一陣,又是端盆倒水,又幫更衣戴冠。他也是頭回做這樣的事,擺開鏡子請雲瞳一照,自己也發現金珠兒簪得不正。若在別人,遇著這樣的事兒也就請罪重妝了,偏他想著不能叫赤鳳小仆嗤笑了去,杏核大眼骨碌了兩下,輕聲言道:“王主這邊有縷發絲泛著紫光。紫氣東來,乃是瑞兆,奴才不敢叫珠玉俗物妨礙了,所以……”

雲瞳正要撥正那珠子,聞言改了自己把“俗物”取下來:“你倒細致。”

葉恒暗地一笑,屈膝淺行一禮:“謝王主誇獎。”

雲瞳偏頭又照鏡子,也看不見他說的紫光在哪裏,想著沈莫講了半宿紫龍大王的故事,兩相印證,也許真有吉兆?前任碧落大祭司竟指我為禍害世人的妖孽,純屬胡扯瞎掰。還什麽感化眾生,都不及兩個暗衛有神通呢。

“王主請用飯吧?”

“好。”

雲瞳坐來桌前,看葉恒為自己端上清粥小菜,吃了兩口,覺沒味道:“拿碟子腌肉來。”

“是。”葉恒默默記著她的喜好,瞧有盤紅椒拌木耳,便撤換了甜菜摻豆腐,擺到雲瞳面前。

這是個聰明有眼色的……雲瞳這才打量起他來:低眉斂目,恭敬順從,但不知為何,總覺夾帶一點疏離,隱含一絲矜傲,偶一擡頭,眸中光芒輝耀,令人即生不易壓服之感。

“你叫什麽來著?”

葉恒正奉素巾,聞言小指微僵,又極快地握回了掌心裏:“奴才葉恒。”

雲瞳放下青瓷小碗,沒接素巾,往右腰下懸著的玉牌上蹭了蹭手指。“你在衛府待了幾年?”

葉恒瞧見刻著自己名字的地方被抹上了水漬,眉心微微一跳,空捧著素巾也不像樣,便跪身伏低,把雲瞳腿上鋪著的那條換下,順帶往玉牌上輕輕一抹,不著痕跡地將“葉恒”兩字擦了個閃亮,整個過程仿若行雲流水,再自然不過,半點沒讓旁邊諸仆看出什麽來。

“回王主,奴才大約四歲入衛府,十七歲出師。”

雲瞳“呦”的一聲:“十三年時候不短,你都學會些什麽?”

葉恒聽她隱有不屑之意,便謹慎答道:“奴才愚笨,六藝不精。”

那個還只說不擅歡技,這個更不像話,六藝竟沒一樣學會。雲瞳不禁一哂:“那你是怎麽出師的啊?”

“因奴才會些別的……”

“哦?”雲瞳又輕抿了一口細粥,不加掩飾地帶了嘲諷:“會機關算學,易容隱術還是看人下菜碟啊?”

“王主高看奴才了。”葉恒搖了搖頭:“奴才會的是織補漿洗,疊被鋪床,打掃下廚。”

“噗!”雲瞳一個沒忍住,把粥噴了一桌:都說有其主才有其仆。聖上身邊,個個是本領高強的暗衛,到了本王這裏,就成了只懂侍奉寢食的奴才。這分明是在罵本王啊。

葉恒上前為她擦拭,眼裏藏了些許解氣的調皮:“奴才也未想到,竟因此得了出賜王主的好福氣。”

雲瞳看在眼裏,想發作又發作不得,不禁暗暗咬牙:“你會的不少,可有不擅長的?”

“不擅熬刑。”

“……”雲瞳又被嗆了一口,幹脆推開盤碗,冷聲問道:“看來本王那日打你幾鞭,你覺委屈了。”

葉恒聽她是用篤定的口氣,不能辯駁,便垂首低稟:“奴才替人受過,是有些委屈。但……”停了一瞬,覆又露出明媚笑容:“但奴才初來乍到,就能為王主所用,不勝欣喜。”

“呀!”這一回,雲瞳的目光定在他臉上移不開了。好伶俐的葉恒!果然出師的和沒出師的大不一樣,一句“替人受過”,把我用暗衛來開脫賀蘭桑罪責的用意都說透了。

“奴才另覺委屈的是:挨了打,會耽誤侍奉王主。”

雲瞳對他已然刮目相看,卻不肯隨便墮了自己當主子的威嚴,想想又問:“那日我命內仆賜藥,回說沈使一度不在屋中,你知道嗎?”

“知道。”葉恒答道:“沈使說他是為了尋一練夜功之所。”

“你也有練夜功的習慣嗎?”

“奴才多練晨功。”

“那為什麽你也在外溜達呢?”雲瞳故意留了半句,就似兩人做賊,那邊沈莫都已招供,單要看他這裏是怎麽交代了。

葉恒心下一動,偷掀眼簾,意外看見英王竟盯著自己,急忙垂首,臉色已微微紅了:“奴才,奴才本是臥著的,因聽見沈使出門,以為是去迎候王主,所以……奴才不敢違了規矩。”

怕違規矩,還是怕落人後?雲瞳不禁笑出了聲。等粥飯用足,撤去杯盤,還想同他多聊兩句,奈何時辰不早,親衛們就要過來稟事,只得作罷:“你且回去收拾一下,易容改妝,午後還在這裏等著本王。”

葉恒問道:“奴才扮作何種面目?”

“隨我出門,就如民間妻夫一般。”

“是。”葉恒微一怔楞,聽前院傳來匆匆腳步聲,便即行禮退去。

三月、六月進門,先遞上京中王府總管寒冬的家書。雲瞳拆開一看,“嗬”的一聲:“他倒真沒撒謊。”

“主子說誰啊?”三月好奇問道。

一個小呆子。雲瞳瞥見信中“歡技不精”四字,撇了撇嘴:“大武師沈可蘭暴斃,其弟子經暗部長老們評議,還不夠格當暗衛。所以今年選戰只有九人,取勝的是葉使。奏報到禦前,聖上大怒,指暗部為一己私心竟然協同作弊,破壞了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奴才沒聽明白,長老們是哪裏有私心了?”

“冬叔在信裏說,並非沈使不夠格,而是因為他與葉使資質上佳,為暗部數年來極為中意的人才,長老們希望兩人都能出師,為避激鬥中兩敗俱傷,就預留了一個。”

“哦。”六月想起那日在菊叢中看葉恒與沈莫鬥技,一位招數靈巧,一位內力深厚,點頭應道:“奴才覺得兩位暗使確實勢均力敵。”

勢均力敵?雲瞳啞然失笑:暗部長老們有了年紀,腦子糊塗,眼也花了:就沈莫還算少見難遇的人才?之前本王那些稱讚,什麽心思縝密,精幹剛強,什麽能審時度勢,會察言觀色,通通與他不沾邊。安到葉恒身上,許還貼切。

三月“哈哈”笑了一陣:“主子,長老們費盡心機,結果聖上一道旨意把人才都賜給您暖床了。”

“是啊,沒暖幾次,說不準就被‘拿男人當鼎爐’的英王玩死了……他們現下不定怎麽後悔呢。”雲瞳冷嗤一聲,忽又想到:若真去選戰,小呆子怕是到不了本王面前了。心中隱隱又生出了慶幸。

“主子,您還要親自去見何先生嗎?”又料理過幾事,三月問道。

“去。”

“他那裏並不安靜,整日有百姓進出求診。奴才覺得您去不大方便。”

“我帶著內眷,也是求診,沒什麽不方便的。”雲瞳斜了三月一眼:“就不麻煩陶統領趁夜黑風高,飛檐走壁,似個淫賊一般去‘請’先生了。”

“淫賊?”三月指著鼻子,滿臉震驚:“主子您說的是我?”

六月笑得彎了腰:“可不就是你。請過一次,把先生的魂兒都嚇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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