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亂世少年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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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都宣慰使府外廊院

天色陰霾,殘燈晚照,青磚墻上立著幾只黑烏鴉,東瞧西望,叫聲粗嘎。紅漆門並沒閉緊,銅獸環叮咣亂晃,嗚啾啾的秋風吹出一片銀杏葉,裹了把黃沙土正糊在一個把門偷瞧的小軍眼上。

“哎呦!”

“讓你看,看出了一堆眵目糊來!”旁邊的夥伴倒過槍桿子往她屁股上一拍,先是解氣大笑,轉又湊過來生擠:“看夠了沒有?該我看了啊,你快一邊揉眼珠子去吧。”

“沒看夠,沒看夠。”小軍拿肩膀抗著她,不肯讓地兒:“一院子的美人啊,不看臉,不聽聲音,數我抓來的那個最美。”

“不看臉你看什麽呢?不聽聲兒怎麽幹事啊?”那拖著槍桿子的拿胳膊肘按蹲了揉眼睛的,自己也趴到門縫上往裏窺望:“將軍見你奉上來個啞巴黃臉郎,知是饑不擇食,一定賞你頓(燉)牛鞭子吃,哈哈哈。”

下面那小軍也笑了:“等將軍挑剩下,我同玉統領說,就要那個啞巴黃臉郎。”

“我要哪個好呢?”上面的女人左瞧右看,似乎拿不定主意:“哎,都好。就怕將軍全給挑走了。”

“不會。將軍自是龍馬精神,可一宿也睡不了這麽多啊!”

“你哪兒知道?”小軍借磕鞋底兒踢了下頭夥伴一腳:“聽說還要給王帥進貢呢,再招呼招呼火將軍、什麽水將軍的,這院子裏的美人都不夠分。”

“唉!”這一說真是讓人掃興。“早知道這樣,就不把那小啞巴黃臉郎交上去了。從哪兒搶不來幾兩銀子呢,我就缺個暖被窩的。”

“嗬,你還長本事了!”上面的小軍幹脆一腳,把下面嘟囔著的女人踢翻到了旁邊:“軍令在那兒壓著呢,你敢私底下把美人掖自己被窩裏?”

“王帥的軍令也壓在哪兒,怎麽將軍就敢?”

“你和將軍比啊?人家在金鑾殿上多看了個宮人一眼,前腳兒到家,後腳兒皇帝鳳後就把人賞了過來。”小軍嘖嘖不絕:“那是什麽派頭啊!就你還在這兒絮絮叨叨的。呵,這輩子積福,下輩子也投胎到潁川韓家去,能執掌玄甲軍,再來說大話吧。”

兩人正說閑白,忽然院門被人從裏推開,大搖大擺走出一個統領模樣的女人,喊話的聲音跟響鑼一樣:“餵,去個妞子看看,將軍行到哪裏了?”

“玉統領。”兩個小軍忙上來請安問好。

“呦,怎麽好差事又輪到你們倆了?”來者韓玉,乃胤前軍指揮使韓飛的親衛統領:“長的狗熊鼻子,聞著蜜香就顛顛兒過來了。”

小軍聽她的話音兒是好事之外還有好事,登時眼睛就亮了起來,一邊一個,又是揉肩又是捶腿:“說說,玉統領您說說。”

“說什麽啊?用得著說嗎?”韓玉白了兩人一眼:“將軍何時委屈過底下人?你們也都跟在將軍馬屁股後面跑好幾年了,這點兒規矩不知道?”

“是,是。”小軍們相對一擠眼兒,明白今兒挑剩下的美人還會被送到紅帳裏犒軍,心裏都樂開了花。

“不過有一句得囑咐你們。”韓玉撣了撣自己的袍袖,又握拳咳嗽了兩聲,見小軍們伸脖子眨眼睛等著領命,噗嗤一笑:“得了便宜別賣乖,少往外頭瞎嘚瑟,叫咱家老將軍知道,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話還未完,忽聽得馬嘶人喊,一隊兵士已到了近前,為首一將金甲白袍,器宇軒昂,跳下馬,摘掉盔,把沈甸甸一桿鳳翅鎦金镋往親衛扶騮懷裏一扔,駐步背手,揚頭一望:“就是這裏嗎?”

韓玉匆忙忙跑下階來,先行軍禮,又曲左膝:“將軍,您可到了。”

不是別人,正是韓飛。她長著一雙極淩厲的眼睛,戰時殺氣騰騰,靜處不怒自威,眉飛入鬢,鼻直通天,唇角弧度卻十分圓潤柔和,襯著白皙皮膚,深邃眼窩,又有別樣風流。

若然沒有王帥,我們將軍可算得大胤六軍中第一美女子了。守門的兩個小軍早已恭順站好,卻又忍不住偷眼觀瞧,瞧見了韓飛耳上一顆玉粒,在昏黃燈火下閃著微光:她身下美人常換常新,卻只這個東西從來不摘,聽說與正夫耳上的是一對兒。

韓飛一抖羅袍,踏上臺階:“上京來的欽使到哪裏了?”

“沒見影兒呢。”韓玉跟在她側後回稟:“奴才聽信兵們嘀咕,真有這麽一位欽使麽?”

“嗯……”韓飛的聲音沈了下來。

韓玉便覺心頭一跳,趕緊垂頸:“奴才們多口多舌……啊,已經都去打探了。”

“哼!”韓飛擡頭見墻不高,門不大,想見這小院子很局促,就問:“你們弄了多少人來?”

“三十幾個。”

“可有像點樣子的?”

“正等著您過目呢。”

韓玉搶在頭裏,彎著腰先推開門,恭請將軍入內。就這一瞬間,院裏被鎖著的三十餘男人或擡頭,或轉身,或回眸,驚懼不安地都朝韓飛看去,唯有一個少年似無所覺,坐在樹垛邊上,衣袖都沒顫一下。

我的啞巴黃臉郎在那兒呢。原先守門的小軍因另有親衛接了防務,自己跟隨將軍進院,一眼就瞅見了想拽被窩裏去的人,偷著咧嘴一笑。

“都給將軍磕頭。”小軍們抖起鞭子往男人們脊背打去:“發什麽楞,叫你磕頭!”

斷斷續續的嗚咽瞬間變成了高高低低的哀哭。

“讓將軍瞅上眼的,就跟著吃香喝辣去了!你還嚎喪!”

“我不去,我要回家!”

“回家?連你皇帝姥兒的家都是我們的了,還往哪兒回!”

哭聲罵聲亂哄哄一片,韓飛停了一步,問向韓玉:“這些人都是什麽出身?”

韓玉答道:“街頭收容來的,夾道裏搜羅出的,還有……”民房裏強搶到這裏的,說了實在不好聽,便咽回了喉嚨:“大戰前,赤鳳的富貴官宦人家已經撤離,找不來那些大家閨秀。您又下令不要青樓裏的。妞子們也沒多少見識,這兩日捉到的年輕男子,略能看過眼的,只要是處子,都在這裏了。在您面前妞子們絕不敢藏私。”

“永安宮檢過沒有?”

“檢過,也捆了兩個來。”韓玉便指給韓飛看:“永安宮已經燒成一片灰土了,估計大部分美人都陪葬了他們的太女殿下。還有三皇女府,池丞相府,王親貴胄各個高門大院,奴才一一去檢過……除了沒法兒看的老奴磕磣臉,全是空的。”

“哼!”韓飛冷冷一笑,走到一個美人跟前:“你伺候過赤司燁?”

“回話!”小軍先是打上一鞭,又扯頭發。美人全無血色的小臉瞬間揚起。

“奴是繡工處的,沒,沒見過殿下的面兒。”說一句,已哭了三聲:“求,求將軍饒命!”

“送你去伺候我家大將軍王可好?”

美人抖得仿佛秋風裏的落葉:“不,不……”

“為什麽不?”韓飛居高臨下,斜著眼睛看他:“你知道大將軍王是誰麽?”

美人先點了頭,又急搖頭,怕得連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

自龍脊山戰敗,赤鳳舉國上下畏紫胤大將軍王紫雲瞳如虎,給她編排了不少閑話,什麽“是妖怪投生的”,“只愛吃人,尤其愛吃年輕漂亮的男人”,“能禦風乘雲,來去無蹤”,連她的名字都沒人敢提,生怕一提起,就會被淩空抓走,屍骨無存。

韓飛覺有興味,鼻間連連“哼”笑:“王帥最喜歡美人。”

“我,我不美,一點兒都不美……”那永安宮的宮人嚇得魂兒都沒了。

“你不美,誰美啊?”韓飛故意環著小院眼光一掃。

哀哭聲瞬間大作。

宮人急急言道:“君上美,我們太女殿下的正君,最,最最美。”

“他在哪兒?”

“燒,燒死了吧……”

“那說他作甚!”韓飛似是怒了,擡起一腳踢倒宮人:“這種連哭帶叫耍滑頭的男人,王帥不會喜歡,送到紅帳子裏去。”

“來人!”韓玉立刻招手。

小軍們看著那千嬌百媚梨花帶雨的美人,眼睛裏早就都是邪光,聞此將令“呼啦”圍上來幾個,把那美人又拽又拖:“謝將軍賞!”

“跟著將軍真有福氣。”

“咱們也能嘗嘗赤鳳太女身子底下男人的滋味了。”

“赤司燁沒力氣辦你,姐姐們來,小美人,今晚你就可勁兒叫喚吧。”

種種調笑,不堪入耳。六國皆以女子為尊,士農工商,持家守業。而男子向居內宅,謹守禮法,最重操守。似今日這般身遭劫掠,貞潔難保,小院裏的男子們深覺受侮,有烈性的便要咬舌自盡。

韓飛堪堪兒瞧見,微一努嘴兒。韓玉已飛起一腳,踢落了那男子的下頜。又有小軍急步上前,押持住男子的雙臂,迫他擡頭。

“王帥最厭惡自殘之舉。每一遇及,必降重罰。”韓飛俯下身,拿長指從男子下頦兒上抹來一滴血珠兒,送到唇邊嘗了嘗滋味:“閻羅殿裏的小鬼兒們正缺奴寵,你既想去承歡,本將也不阻攔。”說罷,她從旁邊小軍腰下系著的刀鞘裏抽出一把砍刀,摸了摸刀刃,吹了吹浮血,遞給韓玉:“軍法處置。”

韓玉不敢怠慢,接刀在手,高舉猛落,只一下就削掉了那男子的頭顱,頭顱滴溜溜四處亂滾,駭得美人們嚎叫不止。

屍身“轟”地倒地,斷腔裏的鮮血噴湧而出,從那啞巴黃臉小郎的腳下滲進了樹坑。他眼睜睜看著,拳頭已然攥了個死緊。

韓飛又看過兩行美人,大不耐煩起來:“就這些貨色也配讓我過目?上京夜歡樓的頭牌若憐被恭王買下送給王帥當色侍,多少人眼饞不已,結果倒好,人被寒冬那個禦封總管直接退了回去,竟然嫌棄姿色平常。你說,他比這些人算不算天上地下?”

“呃,算……”韓玉見將軍沒一個中意的,暗自撓頭:“奴才這就點上兩隊人再去尋找。”

“天黑了,王帥說話就要進城,你們麻利兒一些。”

“是!”

小軍瞅著自己抓來的啞巴黃臉郎,一陣陣的心癢,就大著膽子問向韓飛:“將軍,那這些個美人讓小的們先帶下去吧?”

韓飛聽著四周哭嚎喊叫混亂不堪,眉頭早就皺起,也懶得再吩咐什麽,只一擺手。

小軍笑逐顏開,正要謝恩,忽然餘光瞥見那小啞巴黃臉郎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的聲音暗啞粗糲,似被火舌燎傷:“將軍欲為貴國大將軍王尋絕色男子……看在下可還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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