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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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平坐在隔間裏,默默地做口型:“操`你大爺。”

周志傑在電話裏說:“估計今天能到,你留心收一下啊。”

宮平終於忍不住,發作道:“為什麽每次買了奇怪的東西,都要叫我收?”

周志傑低聲說:“你知道呀,我們都不方便收。”

宮平怒道:“知道你個人民公仆!人民特麽給你做公仆!”

周志傑說:“對不起人民同志,真的辛苦你,周末我來拿。”

宮平稍稍調整一下狀態,淡定道:“我一會兒出去采訪,下次表先斬後奏,提前說聲,我好有點心理準備……”

周志傑在街道派出所,俗稱片兒警。

史馨桐是白衣天使,左手叉右手錘的戰鬥天使,牙醫。

都是太正常太有蒙蔽性的職業。

你永遠想不到,給你遷戶口或者拔智齒的制服大哥口罩小妹,每逢節假日就搖身一變,在漫展上,舞臺上,擠擠挨挨的人群中,換個造型和你擦肩而過。

或者每年都拼命攢夠一周假期,雷打不動,千裏迢迢帶著一幫孩兒們,去打CJ、國漫、西漫、WCS,或者別的什麽大比賽。

對有些人而言,coser不是職業,不是身份,是一種生活方式。

全國各地,借著大賽、大展會,一年聚一次。選手村喝酒敘舊到天亮。收拾完戰場,上車各奔東西,隔著窗子道一聲明年見。

誰知道明年還能不能再見。

可能工作,可能結婚,可能生娃,可能家裏有了變故。

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消失了。

這個圈子和任何一個圈子一樣,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又或者根本就沒有圈子。來了就玩,玩完就走。

明面上各種腥風血雨癡男怨女,除了小學生吃飽了沒事幹,背後多半是名來利往,不會讓旁觀者看見罷了。

像李宏深這樣的幸運兒,把愛好和事業做到一起去,少數中的少數。三分天註定。

大部分還是制服大哥口罩小妹式的人格分裂。

所以宮平對自己目前的狀態還是比較滿意的。

編輯部全是宅人,午休全在刷AB站,嘮新番,或者抱著動漫頭枕打瞌睡。總編懂這個,好說話,知道他跟社團玩cos,消息靈通,有展子優先放他去前線,也方便假公濟私。

宮平大學畢業就進廣電系統,做了好幾年,小心謹慎慣了。乍到“電玩領空”,簡直像孫猴子離了五指山,從心所欲無比自在。他本來就是個骨灰游戲宅,不玩網游,專收單機,搬家裝了兩箱子機器,一箱子碟,丟什麽也不能丟這些鎮家寶。讓他組專題做評測,比吃飯還容易。不是鐵飯碗也不要緊,如魚得水,先喘兩年氣再說。

從“地獄變”到“一期一會”也一樣。來了一年,居然敢爆粗口兇社長,爽,平生從未如此爽過。

當然,收快遞被同事集體圍觀,也是一項新成就。

“五啊,前臺有你個快遞,那是相當帥啊!”“快快快,拆了大家開開眼!”“你們社團是不是都出老番?這次是什麽?”“我跟你說,那玩意兒有這——麽長!”

“……”采訪歸來,不祥的預感一秒成真。

同事也叫他五,一編輯部人人都用花名。

宮平回到貼著“副總編:五”牌子的隔間裏,“五”字後面,有人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補了一個“媽”。

“你訂的現貨嗎?”宮平面無表情地對著電話說。

“對對,收到就好收到就好。”周志傑十分諂媚。

“打車錢團費報銷嗎?”

“哥個人給你報,哈哈哈……”

宮平只好說:“算了,我開玩笑的。”

宮平從來沒有弄清楚過祖國地鐵的規則。

去排練廳做道具,他袋子裏大小刀子全套,順利pass,周志傑包底一把小榔頭卻被查出來,翻了個底朝天。群眾紛紛表示,因為五媽一看就是好人,揣著刀子也是打入敵人內部的地下工作者,而警察同志魁梧如山,渾身左青龍右白虎兵匪一家親的氣場。周志傑說,你們懂個屁,我這叫山惡人善,變態殺手都是五那樣的斯文敗類。

結果第二周斯文敗類拿了根一人高的pvc管去坐地鐵,吃了閉門羹。他可沒有人在管在的氣魄,索性丟了,反正pvc一米也沒幾塊錢。

包子有肉,還是不能擺在褶子上。

所以宮平看著半人高的刀有點怵。

所以他把包擱了,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膝蓋跪在椅子上,一只手拄著刀,一只手把錄音筆接了電腦導出。一邊向路人散發著“我要找道具師談談人生”的氣場,一邊動手刷微博。

他是真想找道具師談談人生。結果開了微博,直接被一百零一條消息打趴在地。

定睛一拉,還好還好,一百條是“電玩領空”官博。技術小弟在對面喊:“五哥,橙警第三期上傳了,你給轉個。”

小弟是唯一不喊宮平“五媽”的人,原先喊“老宮”,直接把宮平打趴在地。最後在威逼利誘加人*妻光輝照耀下,改了口,宮副總編十分滿意。

他們網站新推的每月快訊視頻欄目,名叫“橙色警戒”。宮平曾經不解,為什麽是橙色?總編幽幽地答,因為紅警有人用了。

宮平拖了一遍,沒什麽問題,點了轉發。小弟一聲長嘯:“終於破百了!”

宮平:“……”

小弟:“快快,都把你們認識的大大圈上!”

宮平正準備翻翻好友列表,發現右上角還剩一條消息。

“無涯子”請求你關註他。

宮平不理,卻順手再轉一條,圈上了他。

臨下班,小弟又是一聲長嘯:“五哥你基友給力!”

宮平懶得開微博,看了一眼視頻點擊數,嚇了一跳,奔去刷開微博轉發一看,一溜前綴“@ |愛心|涯~”的。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是好厲害的樣子!”“碼!”“先轉再看!”

大下班的,小弟又是學計算雞的,就先不和他討論傳播致效問題了。

這邊無以為報啊,趕緊回個關註吧。

宮平以前去過一次東北,幫朋友的社團打比賽。

晚上吃了飯出來,他要去打車,地陪不讓,叫了個團裏的妹子去。他不解,烏漆麻黑的,又冷,怎麽讓女孩子站路邊攔車?

地陪說,大兄弟這你就不懂了,俺們這旮旯民風太彪,司機都慫,俺們一夥糙老爺們,還剛出完考斯,衣冠不整,虎了吧唧的,人不敢載,怕打劫。換個漂亮姑娘往那一杵,車嗖嗖地停,你信不?

此時此刻此地,宮平突然信了,心裏只想投訴拒載,你見過打劫的青天白日把刀直接拎手裏嗎?

好吧,他沒直接拎,包著,效果更加驚悚。

然後他決定上樓回辦公室去現下個滴滴還是噠噠的,研究一下。剛扭了身,背後有人按了一聲喇叭。

李宏深搖了車窗,偏頭笑道:“打車?”

宮平其實是有點尷尬的,第一反應想裝沒事跑路。他認生,越是喜歡四海皆兄弟來人辦事不廢話的,其實骨子裏越是認生。

但他克制住了,和李宏深打過兩遭交道,雖然不清楚私下的脾氣,看做派倒是個江湖中人,和他們這些人玩慣的,好說話。就沒客氣,刀往後座一放,人往副駕一坐,系安全帶,報了地址。

李宏深遲疑道:“不順,反方向。”

宮平:“……”

李宏深忍不住破功:“沒事,沒事,幾步路。”

宮平:“……”

看看他,那西裝革履,那頭分的,人模狗樣的,副總監,這班還真不是亂上的。李宏深非常自覺,說:“看著挺奇葩是不是,今天有點事,人五人六的,平時我們那邊也很隨便。”

宮平誠懇臉:“沒有,腿長穿西裝好看,我就穿不了,光膀子打領帶的命。”

李宏深笑:“哪裏,休閑範好,你真心顯小,哪年的?”

宮平覺得今天的趨勢好像哪裏不對,從現實套近乎套上了網,又回到現實從互相讚美升級到了查戶口。他答了,李宏深奇道:“哎,我和你同一年,你幾月份?”

宮平眼看事態有進一步惡化到聊星座的危險,趕緊岔開道:“難怪都講你厲害,和我一年的,做到這麽高了。”

李宏深漫不經心道:“說出去好聽而已,都是嚇唬人的。”一手往後座比了比,“和那個一樣。”

宮平扶額道:“別提那個了,騎兵外面找人做的,自己又不收。”

“不是EVA,不是木頭,不是真鋼,什麽材質?”

宮平奇道:“怎麽知道?”

李宏深似乎有點得意:“看你拿起放下,勁不小,又得臺上耍得動。”

宮平忍不住再打量打量他:“有機玻璃。”

李宏深吹了聲口哨:“這個帥,找老胡工作室做的?”

宮平服氣:“不愧是涯總。”

李宏深擺擺手:“幫廠商聯系這些,都有數。你們果然對古董番是真愛,今年大劇要出這個?現在小孩沒幾個看過了。你出誰?”

眼挺毒的。宮平瞥一眼反光鏡裏露出來的一點點刀柄,索性也不和他藏了,反正早晚曝光:“龍王。”

李宏深點頭:“對路,騎兵呢?”

宮平誠實道:“增長天。”

李宏深大笑:“我就說呢,他那畫風,太不CLAMP了。”頓一頓,又問,“缺不缺人?不好招吧?”

宮平說:“運氣好,還行。”

李宏深打方向盤:“缺人就吱聲,你們家是絲竹管這個?你管後勤?”

宮平有點招架不住,果然名coser,這段位高啊,山路十八彎水路九連環,說一句是一句。於是他只好說:“哎,是前面那個缺口,對,到了。”

結果下車時李宏深又說:“我們下季度有電競的項目,有空再聊。”

宮平只好說:“謝謝,太感謝了,有機會一定。”

李宏深看著宮平提著刀往小區裏走,心裏默默發誓他不是故意的,這太特麽狗血了。

一個鐘頭前,他趕下班前談妥了一樁事,扯松領帶陷在轉椅裏,心情有點美麗,就沒和五媽計較網絡禮儀雙向關註有來有往。

然後看著“電玩領空”的LOGO,點了進去。

然後看著網站下方的“誠聘英才”,點了進去。

這手欠,緣起於一段陳年公案。

coser無涯後援會剛做起的時候,李宏深生日,溫爽收集了一幫小妹子的明信片賀圖之類,寄到公司給他。

他在Q*Q上問溫爽,你怎麽知道我地址。

溫爽半天沒答,他又敲了說,別多心,不是怪你,不是貴重東西就不要緊,你們的心意,感激還來不及,就是單純好奇你怎麽知道的。

溫爽這才發過來一個鏈接,說,我可不敢人肉你哦。

那鏈接正是他公司的“加入我們”,裏面有創意部的辦公地址。

此後他不知怎麽就多了這個隱秘的習慣,有合作或者認識的coser,哪怕三次元正職和ACG八桿子打不著,他也會下意識上網搜搜,看著地圖上的小點恍一恍神。

甚至路過某些機關單位,也會忍不住感慨,前一天臺上狂霸炫酷出夠風頭拿萬元大獎的名coser,第二天可能照樣要平頭正臉地騎電動車到這裏上班,在一群大媽大叔中間沈默不語。

原來有那麽多的coser,就在各個城市的不同角落裏生存。細入街道,門牌,寫字間,那麽多擁有雙重生活的人,亞文化是無因的反叛,更是一支不死的隱流。

李宏深經常自詡商人,他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兵不血刃地把這些叛逆者收編,也是噴子對他喜聞樂見的掐點,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尤其是拉開一點距離,看過了越來越多圈裏圈外以後。

結果宮平竟然是除了章曉真距離他最近的一個。

還特麽是唯一一個,他還來不及感慨就發現野生活人拎了把狂霸炫酷的刀出現在視野裏。

還好反應快。

世界真特麽小啊。

宮平在樓道門前停了,裝作掏鑰匙,看著李宏深的車尾閃著轉向燈,掉頭出去。

垂了手,吐口氣。掂掂手裏的刀。

這情景有點似曾相識。

天色已經暗了,他擡頭數了數,看看樓上黑著燈的窗子,開門上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小競猜:他們馬上要出的古董番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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