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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東風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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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阮雀站起身來,制止了嬤嬤動手。

她面色沒有多大變化,可身骨卻透著清傲。

白鯉聽見顧太太挑阮家的不是,心裏就暗道不好。此刻見阮雀起身,心裏一跳,知道顧太太挑了她的逆鱗,當即壓下嬤嬤的手,急得壓低聲音喚道:“姑娘……”

卻只見阮雀眉眼平和,不卑不亢道:“母親說笑了。從前阮府是兒媳理家,而今顧府也是兒媳一手掌事,俱也不是男人掌家的。白鯉在阮家時很有規矩,從沒有行差踏錯過,連我祖母成安郡主也是誇過的,說她不比宮裏的女使差。今日這樣一個人,在顧家冒犯了婆母,是兒媳的不是。”

顧太太聽完,臉都氣青了。

誰聽不出來這番話是棉花裏夾帶槍棒,看著像認不是,實則是指摘顧家闔府上下,偏偏還將成安郡主搬出來——

阮府沒男人立著,可也還有個成安郡主坐鎮。

她若是再說阮府不是,便是辱沒成安郡主,回頭落個藐視勳貴的罪名,得不償失。阮雀這套說辭,叫人沒辦法說嘴一句。

可傅瓊華終究是顧府的當家太太。

她想,今日若是不小懲大誡一番,豈不是教阮雀翻出天去!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著,一時氣急,卻未找到明顯的錯處。還是顧廷康轉過臉來,壓了聲音,看似提醒實則故作緊張地同阮雀道:“雀兒怎可胡言,怎能說顧家不是男人掌家?當父親是怎麽樣了不成?”

話音落下,他如願以償地看見阮雀擡起眼。

他想,母親最疼他,若是阮雀想從母親這裏全身而退,少不得要對他和軟些。

可阮雀沒有。

半晌,他便看見阮雀垂下眼睫,起身,走到堂中福了一禮,垂首道:“夫君教訓的是。媳婦在堂前初出言不慎,婆母夫君動怒,自請到祠堂面壁思過。”

聽她自己認錯認罰,傅瓊華這才滿意地舒了口氣,面上的陰郁盡數散去,系好顧廷康的腰帶,仰頭同她的寶貝兒子相視一笑。

而後她才慢悠悠回過頭來,扶了扶鬢,道:“既你如此說,那便去吧。”

邊上的戴嬤嬤靠近,小聲提醒道:“太太,府上的庶務……”

傅瓊華斜了她一眼,仍向阮雀道:“你去吧,清心虔誠地悔過,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阮雀福禮,“兒媳告退。”

她一走,戴嬤嬤便道:“太太,這府上的庶務,可是有旁的什麽計較?”

傅瓊華道:“你這老貨,糊塗了不成?這只雀鳥兒不行,不還有個好拿捏的在後頭嗎,你去把湘娘叫來。”

趙湘娘是阮雀的長嫂。顧廷康原本還有位哥哥,叫顧廷序,早年苦讀太過,在夜裏猝死了,留下妙齡妻子孀居。

趙湘娘守寡多年,與世無爭,日日繡花賞畫,也過來了。她不像阮雀似的,瞧著柔弱嬌軟,實則心裏有大主意,趙湘娘是個實打實的柔軟性子,任人搓扁揉圓了,也不敢冒頭多說一句。

趙湘娘料理庶務,勢必會叫那些刁奴欺負。

可這也只是暫時的。

傅瓊華轉頭看向顧廷康,拉住他的手,道:“上回說的那個龐家姑娘,你覺得怎麽樣?”

顧廷康仍沈浸了阮雀不肯服軟的怒意裏,聞言皺起眉頭,“母親,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先上值去了。”

他剛跨出一步,腳步又收回來,欲言又止,踟躕片刻,又走了。

接下來這一整日,趙湘娘被趕鴨子上架,臨時拎出來料理庶務。管事的回稟什麽,她都一頭霧水,不知所雲,只能先叫個識字的婢女謄錄在冊,再拿去問阮雀。

顧家家祠在顧園東南角,風水極佳,假山假水環繞,很是僻靜。

趙湘娘這一日已經叫婢女來了三四趟,及至黃昏,她自己過來了。

“你這是何苦?”趙湘娘邁進祠堂,從婢女手裏接過描金掐絲芙蕖八寶食盒,提到西側的屏風後頭,擺上茶歇點心。

阮雀淡淡道:“沖撞了婆母,總要挨罰的。”

趙湘娘溫柔地笑了笑,“你少誆我。你若是不故意漏短,哪裏就能罰了你?究竟是為什麽,是因為二爺嗎?”

阮雀沒答,只笑了笑,繞到屏風後面,請趙湘娘坐下,而後自己才入座,“嫂嫂親自過來,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你呀,”趙湘娘給她拿了快茶糕,“那我也不繞彎子。”

“你們都先下去吧。”她揚首,沖底下侍立的丫鬟們道。

白鯉和青鹿看了眼阮雀,阮雀擡手,她們才下去。

趙湘娘軟軟說,“是這樣,今日我接手庶務,當中不明白的,我都差丫鬟來問你,只是有一樁,我想著牽連甚廣,就親自來了。”

她道:“城東郊百望山下的兩塊水田出事了。那姓成的佃戶今日上門來,說是兩塊水田不租了,叫家下的去丈量尺寸,好裁定地租子究竟多少。我便是掌家時間少,也知道這家佃戶是個老實的,況我翻了庫裏的賬冊,年前才孝敬了好些野味進府,便問他為何忽然退租,你猜怎麽著?”

阮雀擰眉,“外頭最近有什麽大事嗎?”

趙湘娘湊近前來,“你真真是玲瓏心思,說中了。日前不是風傳嗎,當今小陛下的叔叔在西狄露了頭,血腥的手段,踩著屍山血海當上西狄王,據說,過不了多久,這位新的西狄王就要回京了……”

“是他——”阮雀心下凝重起來,“不怪昨日私宴,連向來看不上我們家的楚家都來了,想是要探探別家的口風。說來,京裏人家緊張些在所難免,只是連京郊的佃戶都這樣張皇,未免也太過了些?”

“也不算太過,當年他是怎麽離開我們大鑭的,天下皆知,是天下人對不住他,而今他回來,又是那樣的閻王手段,恐怕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我怕的是,姓成的這位佃戶只是個開頭,後頭怕還有人要來退租子遠遠離開鑭京去,屆時咱們家斷了這一大項銀錢來路,可怎麽辦?”

趙湘娘一雙剪水秋眸,眼巴巴望著阮雀。

阮雀聽出她話尾的餘音,莞爾一笑,又餘一副遠遠疏離的模樣來,“嫂嫂有話不妨直說。”

大約是她太過單刀直入,犀利得叫人轉圜不過,趙湘娘怔了一瞬,方垂下眼,有些赧然。

半晌,趙湘娘才道,“其實、其實是婆母的意思,勞你出馬,去京郊瞧瞧情況,游說游說那些佃戶。我想著,左右你同二爺……

她眼神閃了閃,繼續道,“你不用瞞我一個寡婦,我知道你們齟齬了,你也不想見著二爺,這才故意漏短,自請罰來祠堂的。要不,索性去外頭散散心,一來不用見著二爺,二來把家裏的這樁心事了了……”

趙湘娘原以為還要再廢些唇舌,沒想到阮雀勾起一抹端莊的笑意,道:“多謝嫂嫂為我思慮至此,婆母之命不敢不依,明日一早,我便叫套了馬車去。”

趙湘娘顯出微微錯愕,卻沒再多說。

兩人又說了一會子話,她便告辭了。

阮雀沒用晚膳,跪坐在蒲團上抄寫經文,想到即將離開顧廷康到京郊去,饒只是幾日,心裏也莫名安定了不少。顧廷康的事情亂她心緒,此刻被她暫擱在一旁,預備心靜了再剝繭抽絲地料理。

顧廷康下了值,回到如意院,見裏頭沒人,才想起來阮雀自請祠堂罰跪去了。

他捏了捏眉心,剛猶豫著要不要差個丫鬟去叫她,青鹿便上門收拾細軟。一問,才知道阮雀明兒要到京郊百望山下的莊子裏去。

顧廷康一怔,白日裏在宮裏、公署衙門裏壓下的煩躁又驀然升騰起來,他質問青鹿道:“怎麽?若是我不問,你們奶奶準備什麽時候告訴我?”

他這憤然毫無來由,且與他平日裏溫潤的面目全不相符,青鹿被嚇了一跳,默在一旁不敢說話。

顧廷康憤然,甩袖出門,一路疾行到了祠堂外頭,見暖黃的光暈下,阮雀的背影那樣超逸絕塵,心中煩躁更勝。

他沖進門去,又覺得自己太過失態,站在門邊緩了緩,方才冷聲吩咐外頭跟過來的小廝丫鬟:“你們先下去!”

半晌,他跨入門檻,詰問道:“你明日要到百望山下的莊子裏去?”

阮雀早知道他來了,聞聲起身,道:“二爺知道了。”

顧廷康大跨幾步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我自然是知道了才來問你的。阮雀,你知道如今是什麽光景,還敢出京?風雨將至,這家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有多少需要你打點照顧的你不明白嗎?”

阮雀聲音清冽,不願過多解釋,只道:“這是婆母的意思。”

“母親哪裏知道這些?你也跟著添亂!”

“二爺,”阮雀擡起眼,不卑不亢,面色泰和,“婆母若是不知道這些,你該去找婆母說,你明知道找我來說一點用處都沒有,我還能忤逆婆母的意思不成?”

“你、你……”顧廷康擡起手,指著阮雀的鼻尖,氣得直發顫,“你簡直毫無綱常倫理!虧得前頭兩年信件往來,我還以為你是溫柔可人、盡善人意的賢妻良母!而今看來,簡直判若兩人!”

低喝之後,似乎連空氣也戛然而止,陷入一陣窒息的靜默。

唯餘蠟燭垂淚呲啦作響。

饒是阮雀做足了心理準備,聽他親口提及兩年信件往來時,心窩也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燈下,她紅了眼眶,喉間有些哽塞:“我若是與信中判若兩人,那二爺呢?”

她看進顧廷康的眼裏,試圖尋找信中人的遺跡。

可是沒有,那雙眼睛微愕之後,惱羞成怒,泛起滔天怒火。

阮雀艱澀勾唇,眼底酸疼,再問,“溫言款款和汙言穢語、體貼入微和蠻來生作、不近女色和夜寵仆婢……二爺能否告訴我,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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