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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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樓長危在馬上拱手揖禮。

“將軍, 這是從館鹿歸家?”姬明笙問。樓長危還沐浴更衣了,束著的黑發猶帶著一絲潮氣,襯得他的眉目清晰如雨後青山。

樓長危剛想答, 他的黑馬雲野性難馴, 追正跑得歡實停了下來, 老大不高興,認定姬明笙的馬是禍首, 伸著大頭過來就要欺負它出氣。

姬明笙的小白馬被嚇一跳,一聲嘶鳴,驚慌立身揚蹄,樓長危躍身下馬拉住韁繩, 輕拍了幾下小白馬的腦袋, 餵了一塊飴糖給它,又喝止住搗亂的雲追。

這等小小的變故, 自沒嚇到姬明笙,看著樓長危安撫好小白馬:“將軍還隨身帶著飴糖?”

樓長危沒有松開韁繩,答道:“雲追在禹京不比邊關自在, 多少有些委屈, 它喜酒好甜, 只好拿酒、糖哄它。”小白馬吃完糖,又問他討要, 礙於雲追兇悍,小心翼翼地湊過腦袋。樓長危的嘴角添了一絲隱約的笑意,給小白馬和雲追各餵了一塊飴糖。

姬明笙明眸流轉,道:“相請不如偶遇, 我說要請將軍去吃船宴, 將軍可有空閑?”

樓長危擡頭看了眼姬明笙, 銳利的目光似能將她看透,很快,他又收回目光,鋒利盡斂:“好啊,公主想去哪處的船宴?”

“晏江,離得不遠,又熱鬧。”姬明笙想了想道。

樓長危點頭應允,道:“晏江在曲晏坊,人多,不宜疾馬,我們慢行。”

姬明笙一怔,剛想說什麽,就見樓長危晃了晃手中韁繩,小白馬和雲追一道不緊不慢地邁開四蹄:“將軍屈尊為我牽馬,倒叫我心中不安。”

樓長危回首,輕笑起來:“是嗎?”他問,“如何不安?”

“堂堂一國將軍,斬敵首不計其數,身負赫赫戰功,如此國之重臣,便是我阿父都舍不得讓將軍牽馬。”姬明笙看著樓長危挺直的背影,寬肩細腰,身姿如槍,縱是做著馬奴的活計,不損他半風采,她慢聲細語笑道,“阿父尚不能,我豈能坦然受之?怕是要輾轉反側,日夜難安,聽雨落敲窗,便疑風摧繁枝,看花滿枝頭,卻想落紅成冢。”

樓長危道:“果然不安。”

姬明笙笑道:“可不是,我打小便未如此坐立難安過。”

“這般說來,還是我之過錯。”

“正是,將軍累我難安,當欠我一樁。”姬明笙笑著道,她耳聽馬蹄清脆,才知他們慢悠悠地已入晏陽坊,地面鋪了石板,馬蹄踏過,步步有聲。

晏陽坊行人見道上貴人出行,紛紛避讓,避讓不及的,慌忙揖禮賠罪。樓長危牽了馬走在道邊,依禮,以他們的身份大可在道中過,只有人避他們,斷無他們避人的。

姬明笙不由愉悅一笑。

樓長危頭都沒回,卻知她在笑什麽,道:“些許沖撞,想來公主也無意責罰,不如稍加避讓,彼此兩便。”

她確實不會為了這等沖撞責罰於民,笑道:“將軍在邊關,定是與子同食,與子同袍之人。”

樓長危道:“血裏黃沙,生死之間沒有太多的講究,不過,上下將令,該分明之時也當明白無誤。”他能與手下同飲杯中酒、同食盤中餐,該責罰時,也能下令將人抽成血葫蘆,若遇屢令不改,延誤良機的,更能痛下殺手。

“將軍所言甚是。”姬明笙點頭,令出敢不從者,當殺之。

晏陽坊百姓富裕,百業興隆,多酒肆食鋪,胡餅、湯餅、蒸餅、畢羅、馎饦,茄夾、羊簽、炙肥羔,穿蝦、釀蟹、雪魚膾……又有挑擔、背籮的走販,各樣甜湯、涼漿,綠豆、赤豆、圓子、百果、棗兒湯的,梨漿、甘漿、銀丹水……

天只稍稍擦晚,店鋪早早將檐下屋前的燈點上,走販亦將掛在擔上、拴在背籮上的挑燈點好,天光未歇,沿街一溜靜的、動的燈火,都未顯出光亮來,越走,那天一點點暗下去,那燈火一點點亮起來,紅、橙、微黃浮動,滿街流光。

姬明笙感嘆:“宮中可沒這方熱鬧。”煙火人間,令人流連。

人聲鼎沸,樓長危牽著馬,離得遠了,說話便聽不分明,不覺間就走了在了姬明笙的身側,他道:“有熱鬧亦有可嫌處?”

“譬如?”

“譬如裏頭有無賴、賊宵,角落各種臟汙棄物,天一熱,引得蚊蠅亂飛。”樓長危道。

姬明笙撩開帷帽看了看:“光暗相隨,哪處都不得盡善盡美,雖有各種臟亂處,亦在這熱鬧裏頭。”

“公主所言極是。”樓長危笑了下,葳蕤燈火中,他側顏溫而軟,能醉世間萬物。

姬明笙又想起她從阿父那裏要來的《山鬼》,伴在神女身邊的赤豹,它有著世間最光滑美麗的皮毛,有著冰冷充滿殺機的眼睛,有著縱橫山野的氣勢,當它甘從之時,它的皮毛是如此溫暖,它的眼睛是如此透澈。

“樓將軍,我餓了。”姬明笙忽出聲道。她渾忘了,是自己要請他吃船宴。

樓長危低眸而笑,他的唇,牽起一道彎月似弧,他的笑,也似月光,清冷不帶一絲熱度,卻又如許溫柔:“公主想吃什麽?”

姬明笙隨意一指:“那是什麽?”

“鵪鶉,抽了骨頭,錘打得扁薄,炙烤得香脆。”樓長危看了眼道,“公主若是不嫌煙熏火繚,倒可一試。”

“似是佐酒佳肴。 ”姬明笙笑起來,“將軍再提一壺酒業,農家渾酒就不必了。”

樓長危笑意不減:“此地倒難尋濃家酒。” 他將韁繩交給如意等人,又安撫了一下隨時會搗亂的雲追,親去買了幾副炙鵪鶉來,店家用油紙隨意一裹,便要遞給樓長危,樓長危嫌燙手,又叫店家多裹了幾層油紙,這才丟給店家幾粒銀豆子當賞錢,店家驚喜莫名,又送了一壺甘草涼茶。樓長危謝過,接了涼茶炙鵪鶉回到姬明笙身邊。

“涼茶便罷,有傷脾胃。”樓長危那壺涼茶扔給了幾個護衛,與他們消渴解熱。

姬明笙接了鵪鶉,這才為難起來,到底不慣當街吃這等吃食。

樓長危看她猶豫,哪裏不知她的尷尬處,不動聲色道:“晏江碼頭離得不遠,不如我們先行過去?”

姬明笙又哪裏不知他的好意,心下意滿,道:“將軍請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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