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一個死角，自己走不出來，別人也闖不進去。”——莫言那天回去，林也的脖頸，腰部，腿上都起了紅色的疹子，是酒精過敏。這些斑斑點點的紅色像一個印跡，提醒她那些難以啟齒的瘋狂心思。

好丟人，雖然沒有耍酒瘋，但是當時那種意識模糊，揮舞搖晃酒杯的樣子像一個傻子。

還好早點清醒過來。

痛癢了幾天以後，紅色的疹子退散，林也恢覆了狀態，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每天日常學習鍛煉，玩玩游戲，偶爾出去吃喝。

沒有再主動聯系過他，後來在朋友圈看到沈白楊出國交換了，林也才發覺那天的同學聚餐也是他出國的歡送會。沈白楊也沒有提起過，林也才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世界。心下難言，於是林也點了個讚就默默退了出去。

時間是流速不均的長河，越往後，流得越快。A大的學習壓力不小，從早到晚的課程，看不完的資料，寫不完的稿子，拍不完的采訪，林也每天奔走在忙碌的學習中。

績點，獎學金，交換名額，林也努力地去爭取。但是，不是付出就一定能得償所願。

林也很看重大學唯一一次出國交換的機會，為此她熬夜準備了很多，勝算把握挺大的。但是，出來的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名單上沒有出現她的姓名，一位履歷條件比她差很多的同學詹佳的名字出現在了上面。

林也心生疑惑，跑去問導員，但是導員卻閃爍其詞。

這樣含糊的態度讓林也很難不懷疑，因為這位詹佳同學的家庭背景關系非常硬，平時和她打交道的都知道，她有時會“不經意”透露自己的家庭背景，所以身邊也有不少討好她的人。

林也沒有僅憑此就馬上斷定她有什麽內幕，她確實存有疑惑就想找她問一問。

恰巧，林也在從導員辦公室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詹佳同學。

林也打了個招呼，還沒有開口。

詹佳已經側步一站，擋住了林也的路。

詹佳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神色，“其實我也沒想到會是我，林也你別在意哈，你的能力大家都知道，你那麽努力相信任何事情都可以做成的！”

語氣很真誠，眼神很關切，林也內心抽搐了一下。

她覺得她剛才的聖母心有些多餘了，還是把她想得太好了。

林也臉上笑瞇瞇地道：“這麽說你不是憑實力和努力得到的名額嘍？”

然後她快速跨步繞過去，“那我先走啦，拜拜。”

詹佳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應過來後氣得跺腳。

回到宿舍，林也和室友說了這個小插曲。

“你不會不知道吧？她喜歡隔壁班的一個帥哥，但人家對她好像沒那個意思，對，就那個柯晨，上次你和他一起上臺拿獎的，有人還拍了你們一起領獎的照片，說你們倆般配啥的。柯晨也報上了這次出國的名額，她可能想和他一起，就把你擠下去了。”

“……啊？”對照剛剛詹佳的陰陽怪氣的表現，這可能是比較接近事實的可能性，林也氣急反笑。

那個叫柯晨的男生她在大一的假期就見過，他當時說，曾經聽過林也的名字，結果被林也嘲笑搭訕老套。後來兩人才發現，他們是一個院系的同學，不過不在一個班，陸陸續續就有了更多的聯系。柯晨在年級也非常有人氣，因為他長相不錯，性格陽光開朗，情商也高，和大家都能成為朋友。

原來詹佳喜歡他。

喜歡歸喜歡，不弄清楚事實就波及她，且是一種不光彩的手段，這就非常過分了。

詹佳這種做法實在讓她無法平息，當然不能就這麽算了。

第二天，林也就約柯晨單獨出去拍攝。出去了一天，傍晚，有人看到他倆肩並肩，言笑晏晏從校外回來。

第三天，林也約他去自習室，她坐在他的對面，中午也一起吃飯一起討論問題。

後來柯晨主動找她約會，她也欣然答應。

本來，林也是沒有進一步的想法的，她一開始就打算撩完就跑，但是在相處的過程中她發現他們倆有很多相似之處，好像挺合適的，也許可以試試。

她身邊也沒有別人，她已經決定放棄了沈白楊，為什麽不重新開始呢？

兩人越走越近，就順利在一起了。

柯晨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大小節日各種禮物和驚喜總是不斷，還會照顧到諸多方面的細節，從來不會讓她感到不舒服。

他出國交換的那段時間，也和林也每天通話視頻。

但是林也覺得他們之間存在著問題，那就是他們浮在彼此的表層世界，他們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他們都很獨立，自己完成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像是既定的工作，是“我應該怎麽做，而不是我想怎麽做”沒有深入的交流。好像一切的交往只是一個設定好的程序。

當新鮮感的浪潮褪下之時，他們都羞於起身。最後，雙方和平地退回去，保持原來最初的距離。

她仔細考慮過，不打算繼續讀研究生了，畢業就馬上工作。實習前，林也回到家裏。

林爸林媽和林也促膝長談，“乖女兒，實習單位確定了嗎？”

“還沒有。”林也沒確定好，不過她想回到家裏。

大學期間，雖然家離大學不遠，林也平時也不會經常回家，父母的情況也不怎麽關註，後來偶然間才知道爸爸被查出來胃炎，當時她心裏特別愧疚。

作為獨身子女的她沒盡到應該有的責任義務。

看著年紀漸衰的父母，林也鼻子有些酸了。

“你想接下來留在哪？”父母的詢問總是小心翼翼。

雖然沒說，但是林也可以看出來他們倆眼睛裏略帶卑微，略帶希冀的光芒。

以前林也是搖擺不定的，此刻有一種力量讓她堅定下來，“爸媽，我想回來。”

“那好，我和你媽討論過了，如果你回來的話，最好就進公家的單位，別去私家的，怕你受欺負。”林父面露喜色。

“你舅舅就在附一醫，你要不去那實習看看？還有個人可以照看著你，我們也放心。”林母馬上接話。

“沒事，你要是去別的單位也行，我們尊重你的選擇。”林父解釋道。

林也揚起嘴角微笑，“好，我正愁沒地方去。”

林也看出來了，父母那些難言的深沈的愛。小時候她走丟差點被拐賣的事件讓二老特別內疚後怕，林也知道他們內心深處一直放不下她，都希望她能留在身邊，但是又生怕限制了她的發展，所以從不主動開口提要求。

舅舅看她大學學的是新聞專業，建議她到宣傳統戰科。報名編制考試後，林也在家準備了一個多月，成功上岸。這幾年，事業編制的熱度好像從未減少過，一醫是市裏最好的醫院，在全省甚至全國也排得上號，所以自然是熱門中的熱門。可以說林也通過考試和面試不僅有努力的成份也有運氣的因素，林也後來看了數據，與她同期競爭這個崗位的有四十多位。

她心想，還是需要感謝自己在學校裏的積累，身經百考，百戰不殆，尤其要感謝那些年期末從來不劃重點的專業課老師，謝謝他們，不然就沒有今天。

一個普普通通的周一，林也入職，學生時代她最喜歡的是周五晚上，最害怕的就是周一。但是今天是實習第一天，到全新的環境中，她還是非常興奮的。一醫離她家不遠，公交車只要15分鐘，8點到位，還有時間空出來在家吃頓早餐。

“媽，我走啦。”愜意地吃完早餐，林也拎起包就準備出門。

然後就被林母叫住，“待會我和你舅舅說說，讓他去你們科室看看？”

“不用了媽，別麻煩舅舅了，沒必要的。”

林也心裏並不想讓她的舅舅“照顧”她，她是憑借自己努力走正常流程進來的，多了的這層關系很就容易就成為一個碎嘴的話柄，三言兩語就把她的付出抹得一幹二凈。在這個發言成本極低，浮躁喧囂的當下，流言四起成為常態，但是人們卻往往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不論背後真相如何。

她想要的是一個正常安穩的工作環境，不想和同事存有芥蒂也不想被領導關註。

前面二十多年，她來一醫的次數屈指可數，因為身體還算健康，只是小病偶發。醫院的大樓是這幾年新建的，大廳走廊明亮寬敞，沒有印象裏醫院沈悶肅穆的感覺。這次是以職工的身份來醫院，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本來林也正沈浸在自己新奇的體驗中，突然側邊一陣喧鬧。

“讓一讓！讓一讓！”一行人圍著一輛移動擔架床火速從這邊經過，站在附近的人群馬上自動退讓，擔架床的小輪子轉速很快，讓林也想起了動畫裏的風火輪。擔架床在一群身著白大褂和深綠手術服的醫護人員護送著，在這一群白色綠色包圍的視野中，她只從擔架床的護欄處看到一直垂著的手，是一只被血跡與泥汙覆蓋的手。很快他們進入了急診的搶救室，一推進去門就馬上關閉，門框上部的紅色標識燈亮起來。從大門進來到進搶救室，這一過程總共只有十幾秒。

邊上一些零散的人群匯聚起來了，“是連夜開車疲勞駕駛，在這邊上的高速，車子都稀巴爛……”林也聽到停駐的人說著。

不一會人群散去，急診門口恢覆原來的秩序，仿佛剛剛那一場生死搶救沒有發生。

林也看了眼表，匆匆往電梯走去。

行政後勤崗的員工都在頂樓，一樓到二十樓分布了各個病區，林也乘坐的是公共電梯，一路上進進出出很多人，有病患，有家屬，有護工，有醫護……神色各異，形色匆匆，林也覺得自己今天才是真正邁出學校那座象牙塔，真正開始進入社會了。

出了電梯，左走就看到有兩扇相對的門，林也看到宣統科的辦公室是在A區，嘀了卡進去之後發現這是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落地窗，清晨的陽光正透過玻璃揮灑它的光輝。

林也走了一段距離，在2121的門牌口停下，是宣統科的辦公室。

敲門之後，開門的是一個短發朝天的年輕男生，一雙單眼皮有韓式的味道，眉毛很濃，和年畫上“虎頭虎腦”的男孩形象相似。

看著應該挺好相處的，林也禮貌地和他介紹，“你好！我是林也，今天剛來的報道的實習生。”

“你好，我叫梁宇，可以叫我小梁，是和你同一批的實習生……”

林也進到辦公室發現人已經來了好幾個了，科長是位看著很年輕的姐姐，眼睛圓圓的，皮膚保養得很好，林也完全看不出來她已經生了兩個孩子。

上午科長給她介紹了一下工作，為了她先熟悉工作，拉她進了醫院宣傳工作相關的各種大群。

中午，林也和同事們一道去食堂吃飯，她和同樣是實習生的梁宇熟識最快，小梁人也非常熱心，今天一大早過來把一個辦公室的桌子都擦了一遍。

“對了小林，剛剛科長說今天下午是職工做核酸的時間段，我們一塊去吧，到時候提醒一下別忘了。”

雖然今天是第一天認識，但是林也卻覺得和他相處起來非常親切自然。吃完飯，他還給林也遞了張紙巾。

“有點油，擦擦吧。”

“嗯，謝謝！”

下午也基本上是摸魚，林也想著，既然沒事那就先下去早點做核酸好了，就叫上了小梁兩人一塊兒下去。

小梁是學計算機技術的，在攝影設備方面挺熟悉，林也也喜歡拍攝，有共同的話題，於是兩人很快聊起來。

核酸取樣的隊伍排得挺長，兩人戴著口罩，站在隊伍裏嘰嘰喳喳不停。

“小林，我可以八卦一下嗎？你現在應該沒有男朋友吧？”

“嗯？你怎麽看出來的？”

“沒有惡意，就是直覺，和我女性朋友相處多年的經驗判斷的。”

輪到林也進去取樣，“啊——”長長的棉簽捅進喉嚨，讓人很不適，林也出來之後直咳嗽，眼淚都要出來了。

“林也，”一個耳熟的聲音從耳畔響起，幾乎是瞬時反應，林也聽出了這個獨特的音色。但是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了，一種不真實感讓她不敢確定。

“好久不見。”確定了。

她轉頭側目，瞪大了眼睛，濕潤晶瑩瞳孔映出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與周圍人群同色，一身白衣大褂，淡藍色口罩遮去了大半的面容，但是偏偏那樣不群，讓她第一眼就瞧見。

“等我一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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