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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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有名的客棧,非虞城的魚腸客棧和洛陽的純鈞客棧莫屬。而這間泰阿客棧雖也頗負盛名,卻與前二者不同,只因它的東家是江湖邪道中人。

殺手、逃犯、走私的商販,為了躲避官府和正道,大多來這裏落腳和買賣。白日裏這裏幾乎沒甚麽生意,到了晚上才算正經開店。客棧的掌櫃是個刀疤臉,從來不說話,只冷著一雙豹眼收錢。而客棧一幹夥計,狀貌也不似善茬,個個都仿佛放下抹布掃帚,就能提刀剁人肉包子餡。

陸長卿剛才酆獄出來時,軍隊缺錢少糧,他沒少往這個地下黑市跑。狴犴令主的功夫本就出自邪魔歪道,他雖替百姓出頭,在江湖上卻始終是個亦正亦邪的人物。

天蒙蒙亮,一夜喧鬧,客官們終於散了場,刀疤臉掌櫃的正在數錢,客棧門忽然又被推開了。

掃地的小二瞪起一對耗子眼,罵罵咧咧道:“打烊了!誰這麽不長眼……”剛扯著嗓子吼了半句,他就如同被魚刺卡住,驚愕大叫,“狴犴令主!”

“哎呦哎呦,令主大人!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小二翻臉如翻書,立刻一臉殷勤。

陸長卿用件鬥篷把鳳岐裹得嚴實,摟在懷裏,把錢放在刀疤臉掌櫃跟前,“我要樓上一間屋,別讓人上來打擾。”

掌櫃的照例不說話,將一把鑰匙遞給他。

狴犴令主一向獨來獨往,這回卻抱了這麽個大活人來,小二好奇心作祟,嘻嘻笑問:“令主,懷裏是誰家的大閨女?”

陸長卿哂了一聲,“小孫,你怎麽還是這麽貧。”言罷抱起鳳岐上了樓去。

陸長卿鎖好了門,拉下窗簾,原本就微弱的晨光更是被遮得一絲不剩。一豆油燈昏昏暗暗地照著半間屋子。

鳳岐把自己從鬥篷裏扒出來,茫然四顧:“阿蠻,咱們到家了?”

“還沒有,你閉上眼睛睡大覺,睡醒就到家了。”陸長卿看著他這副迷茫的樣子很是心疼,盡量挑安慰的話說。兩人逃了一天一宿,不得不歇一下。

“是嗎,那阿蠻也一起睡,睡醒一起到家。”鳳岐笑了,抖開被子鉆進去,打開一角對陸長卿說。

“傻傻的鳳岐。”陸長卿說著,卻又是沒有來的心酸。他脫去了外衣,鉆進被窩。剛剛躺好,鳳岐就把被子拉上來蓋在了兩人頭上。

躺了一會兒,鳳岐的額頭抵在陸長卿的額頭上,小聲問:“睡了半天,咱們現在到哪了?”

黑暗之中,捂著被子,說話和呼吸的聲音格外清晰。甜膩的香氣還未散盡,陸長卿覺得鳳岐像是一朵漂亮的大花。

“駕駕駕,籲——”陸長卿繪聲繪色地耳語,“馬車停了,咱們已經到宜陽城了。”

“啊?還沒到家?”鳳岐有些失望地說,“阿蠻,快閉上眼睛,還沒到家呢。”

陸長卿撫了撫他的背,把他的腦袋按到自己胸口。他失了內力,疲倦至極,昏昏欲睡之時,下巴發癢,鳳岐擡起頭,喃喃道:“阿蠻,我睡醒了,到家了嗎?”

陸長卿睜開眼睛,輕輕吻了他的額角一下,“你聽,呼——呼——聽到山谷裏風的聲音了嗎?”

“沒有。”鳳岐搖頭。

陸長卿把手扣在鳳岐耳朵上,“仔細聽,聽到了嗎?”

鳳岐仔側耳聽了會兒,點頭笑了,“聽到了。”

“這麽大的山風,咱們已經到函谷關啦。”陸長卿的語氣信心滿滿。

“不是函谷關,一定是到了驪山。探驪宮的風就是這麽大的,到家了到家了……”鳳岐說著就要掀開被子。

陸長卿怕他失望,連忙壓住了他的手,溫聲細語地哄道:“沒有到呢,再睡一覺就到了。”

鳳岐搖頭,“讓我看看。”

陸長卿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鳳岐楞楞地睜著眼,眨了眨,隨即閉上。他伸手摟住陸長卿,用力到雙臂微微發抖。

鳳岐坐在燈邊,靜靜凝望著黑暗中的床上,不斷起伏的被子。最初在歧關的懸崖下,他一夜白頭之時,“這個人”就曾占據過他的身體。而如今,他更是被“這個人”從自己的身體中徹底驅逐出去了。

前日在洛陽宮中,但凡他有一絲的掌控力,他都絕不會容許陸長卿為自己舍棄一身修為。

沒有了內力的陸長卿實在要面臨太多的危險。

然而直到留深包圍了他們,陸長卿命懸一線時,他才在“這個人”強烈的情緒波動下趁機奪回了片刻軀體,鉗住留深做人質,逃得出城。

他有些困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鳳岐?他一向自詡比“這個人”理智,顧全大局,然而他擒王做質叛逃洛陽,卻分明更為瘋狂。

所以一直以來我才是假的那個?現在真正的鳳岐奪回了自己的身體?真正的鳳岐,就是想要和陸長卿這樣痛痛快快地在一起?

他這樣想著得時候,忽然覺得燈影下自己的雙手變得透明,整個人更加飄忽不定。

不……不能消失!他心底當即喝止這種自我否定,現在占據他身體的“這個人”太過幼稚,他要在邊上守著阿蠻,關鍵時刻還得奪回身體,保護阿蠻……

黑暗之中,鳳岐汗淋淋地纏繞著陸長卿,雙眼仿佛因極度的軀體歡愉而失神,細看進去,卻又冷靜堅定,飽含溫柔。

不知雲雨幾番,陸長卿頭一次有種即便世界末日也安之若素的從容之感。不去想明日,不去想金戈鐵馬、恩怨情仇,只想永遠呆在這間昏暗的小屋,抱著鳳岐,永遠沈淪下去。

鳳岐徹底累了,靠在他胸前打著小鼾。

“去他娘的江山王位,明天一早我就帶你走得遠遠的!”陸長卿忍不住說出了聲。

鳳岐睡夢中笑了,含糊地“嗯”了一聲。

一入夜泰阿客棧就熱鬧如趕集,各種打扮的人各自占據一隅,有些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埋頭討價還價,有些拎著酒壇子到處耍酒瘋。

忽然間門外響起不同尋常的動靜,一向悶聲不吭的刀疤臉掌櫃一瞬間雙目如炬,第一時間盯向門口。說不同尋常,是因為這種多人整齊的腳步聲絕對不是平素那些散漫的江湖人。

一些敏銳的江湖高手也都已經暗中瞥著門口。果然門被推開,兩隊配刀士兵列開,隨後走進來一個統領打扮的人。

對於泰阿客棧,當地官府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願摻和這幫亡命徒的事。今日卻突然來了一列官兵,顯然事情並不尋常。

“逆賊陸長卿安在?將他交出來,我不為難旁人。”那官兵統領一臉不善。

他這一句激起千層浪,竊竊私語的聲音多了也顯得十分嘈雜。大多數江湖人對這個謀逆的慶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江湖人對朝廷素來沒什麽好感,又一向崇拜強者,所以聽說那陸長卿一路打得朝廷落花流水,私底下都對他頗為推崇。

孫姓店小二話多,迎上去笑道:“官爺,我們這種地方,陸長卿怎麽會來?肯定是誤會啊!”

統領卻不買賬,冷著臉對身後士兵下令,“給我搜!”

沒有人註意,待發現時刀疤臉掌櫃已經驀然出現在統領跟前,用一貫冷冷的腔調開口:“官兵當有令牌,先拿出來。”

統領顯然沒看清刀疤臉掌櫃如何出現的,心中大驚,細思下來竟出了一身冷汗。他掏出令牌讓掌櫃看了,冷哼一聲,“看清楚了?搜捕陸長卿是陛下親自下令,不是尋常案子,勸你等江湖人別多管閑事!”

客棧裏的老客人們頓時爆發了不滿,有人罵道:“這客棧在這兒這麽多年,沒哪個當官的敢進來,誰不知道這是苗疆神教的店子,不怕神教的人尋仇?小心半夜家裏死人!”

這個人的嗓門最大,被統領聽到了,立刻令幾個士兵把人捉了出來。

罵雖敢罵,但跟官兵動刀動槍卻是犯不著。這統領也知道這點,所以拎了個人出來以儆效尤。

樓下的嘈雜早驚動了陸長卿,他掃了眼就了解了事態。官兵已經把客棧裏裏外外圍住了,眼看著就要搜查,他和鳳岐今日必定躲不開了。與其被搜出來,不如裝作武功恢覆主動出去更有勝算,只是這樣到底太過冒險。他正略作猶豫,就見這統領要殺這裏一個酒客,那酒客他也眼熟,這人每晚在這裏找人拼酒,笑嘻嘻地倒不討人嫌。何況,他也算是為自己出頭才惹禍上身。

幾個士兵按住那酒客,酒客醉意朦朧,氣急敗壞地掙動著,不知是含在嘴裏還是反嘔出來的,朝統領的臉上吐一大口酒

那統領連忙擦臉,口中大罵,惱羞成怒,親自抽出刀來。

正當刀要當胸刺下時,客棧中又是一陣騷動,所有人都擡頭望向二樓,此起彼伏地喊著“狴犴令主”。

統領擡頭一看,見一身材修長,身披青裘的英岸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二樓,正神色懨懨地俯瞰著他。

那一日宮中包圍慶侯他正在場,一眼就認出了陸長卿。

當時有紀蕭掩護,事情發展又太快,眾人著實沒有摸清陸長卿底細。此刻這統領見他傲然無物地出現,開始擔心起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

“逆賊陸長卿,還不俯首認罪,或許陛下仁厚,能留你個全屍。”統領道。

他話一出口,客棧整個炸開了鍋。“狴犴令主竟然就是慶侯?”一片竊竊私語之中有人驚愕地大叫起來。陸長卿掃過去一眼,原來是那個話嘮的店小二。

神秘莫測武功高強的狴犴令主原來是一身反骨奪了半壁江山的慶侯陸長卿,再加上慶侯和美貌國師那段眾人都耳熟能詳津津樂道的相愛相殺,絕對能登上是月江湖邸報的頭條。

知道那統領在試探,陸長卿輕輕一哂,“倒不如你先朝我叩個頭,興許今日我能留你個全屍。”

統領自然不敢親自試刀,下令手下士兵沖上二樓拿人。

從一樓上二樓只一架僅一人寬的窄梯,一隊士兵沖到半截,陸長卿眸光一動,手中忽然彈出一枚銅錢。

打頭的士兵驟然慘叫一聲,往後仰倒,一下子將後面的人都砸了下去。一隊人氣勢洶洶殺上去,樓梯上就被趕了下去,頓時失了氣勢。再看那打頭士兵披頭散發,原來是發髻被陸長卿的銅錢削斷了。

彈銅錢,彈水滴這都是狴犴令主慣用伎倆,一幹江湖人看見了這熟悉的招式,紛紛叫好。陸長卿自己卻清楚,他用的不過是手上巧勁兒,分毫沒有內力,削斷發髻尚可,若要打入皮肉卻是不能。

然而這一下先聲奪人,讓統領更加畏懼。只是王命在身,他若是退了,也不敢回去覆命。

陸長卿慣常以自家的兵做參考,這時倒是發現這些官兵比想象中要草包得多。他開始算計如果煽動這些江湖人,能不能打退他們。

這時候,他身後的門卻開了,鳳岐走出來,茫然掃了一圈樓下,看見穿著大周甲胄的官兵,露出親切的神情。

他散著一頭銀發,赤著兩只白皙修長的腳,披了件陸長卿的袍子,飄然往下走了幾步,倚著樓梯扶手,笑吟吟地看那統領。

他穿著隨意,又散發赤腳,卻意外的竟不讓人覺得瘋癲或是輕浮,只覺得他如同蟠桃會上酒醉一腳踩空掉下來的神仙,逍遙寫意,天質自然。

底下一幹人卻沒有議論紛紛,反倒安靜得異常。

鳳岐國師這個人因為薄情寡義,特別是“誘殺”了全民英雄棲桐君後,就成了江湖和坊間茶餘飯後嘲諷唾罵的對象,但是平心而論,到底多少次他力挽狂瀾救國於危難關頭,天下人都看在眼裏。

前一任國君共王政治並不清明,百姓經常要罵罵朝廷,連帶著自然也要罵罵鳳岐這個“共王第一狗腿”。但是共王一倒,先後傳出他被車裂,被囚禁,墜崖,中毒,病入膏肓這一系列消息,周朝百姓嘴上雖還罵著,心底卻到底有些心酸。

誰都看得出,他會病到那種藥石無救的程度,是被活活累出來的。不管他這個人如何,到底是為國為民嘔心瀝血。這樣的人,可以不喜歡,卻無法不尊重。

鳳岐打量統領,又看看酒客,問道:“你怎麽中毒了?”

統領一驚,“國師,您說什麽?”

鳳岐回頭沖陸長卿含笑道:“阿蠻,你看他,中毒了都不知道,真是個呆子!”

這客棧本就是苗疆人開的,苗疆人擅長用毒,這幫江湖草莽也一向有些下三濫手段……統領忽又想起方才酒客朝自己臉上噴了酒,臉色頓時就變了。

鳳岐隨意甩著袖子,仿佛在玩什麽新鮮玩具,隨口又道:“我知道這個毒,這個毒叫酒雲散,你可以試一下有沒有中毒,快速吞吐氣息半炷香的功夫看看?”

“吞吐了會如何?”統領不能完全轉過腦筋,畢竟看慣了鳳岐在各種危難關頭擋在他們身前,不自覺地就想相信他的話。他嘴上雖說不信,卻已經開始試著吞吐氣息。

“怎麽樣,胸口是不是覺得憋?眼前發黑?手腳發麻?”鳳岐問。

統領的冷汗頓時流下,這些癥狀果然一點不錯,看來真是中毒了!他一把抓過那酒客,吼道:“解藥!”心驚之下,他喘得更急,愈發站立不穩。

“什麽解藥?”酒客晃著腦袋。

“你……”

“你退兵,我可以把解藥給你。”陸長卿這時開口道,他雖沒弄清鳳岐什麽時候給這人下的毒,卻知道要抓住機會。

“你……怎麽……有解藥……”統領按住心口,嘴唇發紫。

“你若不信,自然可以在這裏待到毒發。”陸長卿輕輕一笑。

那統領本就畏懼陸長卿的武功,此刻又懷疑自己中了毒,心下打了退堂鼓。鳳岐晃悠悠朝下又走了幾步,陸長卿旋身而至,一把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回懷中。

“鳳岐,他是壞人,咱們離他遠點。”他柔聲哄道。

一邊店小二見他們眾目睽睽之下舉動這般親昵,眼都看直了。是誰說國師和慶侯相愛相殺的?這分明關系好得如膠似漆啊。

鳳岐卻露出悲傷之色:“他不是壞人,你看他穿著咱們大周朝的官服呢,他是保護咱們大家的。”

這幾句話說的樸實又稚拙,讓所有聽的人都有些動容。

鳳岐又絮絮道:“我給他解毒的方子,貝母三錢,甘草二錢……”

那統領飛快地記了下來。

鳳岐笑瞇瞇道:“快去抓藥吃,吃好了藥,才能好好保衛國家,打跑壞人。”那統領聽了鳳岐的話,又回頭望了他一眼,面色覆雜道:“國師……”

“嗯?”鳳岐靠在陸長卿懷中,搖著他的手玩。

“我食國俸,一定保家衛國。您……早些回來。”他說完匆匆走了。經過門口,卻有一人正好進來。

那人帶了個鬥笠,風塵仆仆,掃了這隊官兵一眼,就徑直走到鳳岐跟前。

他摘下鬥笠,滿面風霜,“姓陸的,你居然把鳳岐拐到這兒來了,讓老夫一通好找!”

客棧一下子又沸騰起來,“荒原客!”

荒原客的赫赫大名,可是四十年前就打響了。

陸長卿有點感慨,若是早知道荒原客會來,他們也不必這麽耗費心力將那統領哄走。他正想著,忽然右手手腕被荒原客藏在袖中不動聲色地握住了。

“內力呢?”他強壓震驚之色,只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陸長卿苦笑了下,也學樣動動嘴唇:先趕緊離開這兒,再跟你細說。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伏筆太久,我給忘了=-所以謝硯童鞋提早領了便當,今天想寫新章時想起來了,覺得裏子比面子重要點,於是抱歉我修改了48章。。。你們當他沒死吧。。。=-

真是太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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